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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洛湖北，密密麻麻的哨塔在伊水岸边点燃了火把，一连串。
看上去在夜色中格外令人安心。
远处的长安城中依旧能听到欢闹声，而兴洛湖的军营中，却是安静的稳定。
……
中军大帐之内，坐在左侧上首的韦谅，将手里的密信递给主位的韦坚，然后看向韦应物，皱眉问：“大帅怎么突然就病了？”
韦应物拱手，说道：“大帅说是这些天稍微放松了一些，导致夜里受了粮，吃饭也晚，可能不知道吃坏了什么，所以也就是有那么几天的不舒服。”
“也是，他也该放松一些了。”韦坚摇头，说道：“其实他比我们都还要更累，要注意天下战局，还要注意关中的稳定，还要照顾到圣人的情绪，同时还要禁止杨国忠插手到这些事情当中来，并不容易。”
韦谅眉头依旧紧皱，他看向韦应物道：“大帅病了，兵部谁在管，平叛诸事又是谁在管，杨国忠有没有插手？”
“这倒没有。”韦应物摇头，说道：“一切是兵部侍郎李暐代管，右相没有插手，而且年底了，洛阳打通，天下无数奏本涌入长安，右相那里也很忙的。”
“年底了。”韦谅稍微松了口气，然后转口说道：“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都还好。”韦应物拱手，说道：“族里一直在盯着，伯父和阿兄可以放心。”
“嗯！”韦谅转身看向韦坚。
韦坚将密信递给韦谅，说道：“还是安禄山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孟津渡了，你打算什么开战？”
“还没有想好，关键要看哥舒将军那边什么时候准备好，方便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直接杀到洛阳来，才能提前定好计划。”韦谅微微摇头，说道：“起码也在二月以后了，看天气如何！”
“也好。”韦坚点头，说道：“如今伊水稳定，大量的粮草人员涌入长安洛阳，每过一日我们的准备都更充分一些，现在应该紧张的，是安禄山才对。”
“对！”韦谅点头，说道：“年前大概就是这样了，安禄山那边也需要调整，年后伊水逐渐化冻，安禄山想要过河就更难了，说不定，他会将注意力放在东北上东门和安宁门方向，甚至是紫微宫。”
“嗯！”韦坚不由得叹息一声，说道：“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安禄山啊？”
“平定安禄山的叛乱从来不是难事，只要按部就班就好，但叛军的问题想要解决，就需要彻底解决河北的问题，这并不容易。”韦谅摇摇头，说道：“另外，还需要担心圣人那边不要出幺蛾子。”
韦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几乎所有的军中将领都明白，随着时间过去，大唐军力整合，稳步的收拾安禄山叛乱不是难事，但就怕皇帝乱来。
“尤其如今刚刚看见希望，四方刚刚安定下来的时候。”韦谅叹息一声，道：“还有个杨国忠……对了，八郎，你回长安吧，小心一点，不要被人注意，盯着一点右相的动静，同时转告大帅一声，让他小心点自己吃用的东西，杨国忠那个家伙，可是什么手段都会用出来的。”
杨国忠是底层出身，相比于惯常用权利手段的李林甫，杨国忠更加不择手段一些。
“怎么，难不成杨国忠还敢给太原郡公下毒，他难道就不怕天下将帅回京吃了他。”韦坚一声冷笑。
“谁知道呢，小心一些不是大事。”韦谅摇摇头，说道：“你回去吧，八郎，好好在长安过个年，明年可就没这么闲了。”
“多谢阿兄，多谢伯父。”韦应物嬉笑着拱手，说道：“阿兄，伯父新年安康，那八郎就先回去了。”
“去吧。”韦坚笑着摆摆手。
……
看着韦应物离开，韦谅的神色严肃下来，说道：“御史大夫，银青光禄大夫，圣人可真的是下本钱啊！”
韦坚看向韦谅道：“你打算怎样，辞掉他吗？”
“不辞。”韦谅笑笑，说道：“儿子和阿耶不同，阿耶当初被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那是没办法的事情，至于儿子，儿子有阿耶在，上奏以儿子的军功，为阿耶授封爵位就是了，圣人应该足够放心。”
洛阳大胜，长安那边杨国忠立刻就开始不稳起来。
主动要求为韦谅加官。
看起来是在示好拉拢他，但实际上，却是在为未来布局。
当年如果韦坚任了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那么他们一家就只有被抄家的结果。
不过如今一切不同了。
虽然危险，但能接受
“洛阳刚刚稳定，长安就开始出乱子。”韦坚叹息一声，道：“你看着吧，等到安禄山被彻底平定，还有的是事情。”
“所以儿子才担心，他们会对大帅动手。”韦谅摇头，说道：“圣人啊，希望他能安定一些。”
韦坚轻轻的点头，目光看向帐外。
火盆燃烧，军营肃正。
……
同一片夜空之下，百里之外的恭陵下。
安禄山有些疲惫的看着帐外，火光之下，清晰有节奏的脚步声在靠近又远去。
身体稍微靠后，安禄山闭上眼睛，问道：“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都安排妥当了。”严庄起身，走到了安禄山身侧，低声说道：“各部的防线进行了最新的调整，确保防线完整。
同时已经在河北新招募士卒两万，等他们明年开春到了开封和郑州，就能将那边的两万人悄悄替换到军前来。”
有两万精锐替换到军前，就等于他们这里又有了九万人。
对洛阳的威胁重新恢复到之前。
韦谅如果没有察觉，说不定要吃大亏。
安禄山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闭着眼睛继续问道：“韦谅那边，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动手？”
年前，安禄山这边损失了两万精锐，韦谅那边也不好受。
以剑南道将士为核心的大军，虽然战死只有千余，但受伤的却比比皆是。
年前，大家都没有心思去动手。
但年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严庄低身，说道：“下官和张通儒他们商量过了，无疑，到了明年，韦谅的目光应该会在孟津渡，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在黄河水涨到一定程度时，然后哥舒翰率军东进，然后一南一北两路夹击孟津渡……”
一旦韦谅和哥舒翰在孟津渡会师，那么毫无疑问，长安，还有陇右，河西和朔方的力量会更加涌入的投入进来。
到时候，局面会更棘手。
对安禄山更棘手，也就会成为韦谅几乎必然的选择。
安禄山终于睁开眼睛，问道：“你们有何想法？”
“先发制人。”严庄的眼神冷了下来，咬牙道：“孟津渡如今还在我们的手里那么就可以从现在开始，一点点的派人从河东，甚至是绕道走伊阙关，潜入到陕郡……等明年哥舒翰开始在陕郡准备船只的时候，我们直接杀过去，打通陕郡，然后直接杀向函谷关和潼关，最后杀入长安。”
安禄山终于坐直了起来：“你说什么？”
“杀入长安。”严庄神色肃穆起来，说道：“在洛阳，有韦谅在，除非我们能够在一个月内，刺杀掉他，不然我们就只能和他在洛阳无止境的的纠缠，而时间不在我们这里，所以，干脆洛阳，我们似攻实守，然后将精力放在陕郡和通关。”
“拿下陕郡，断了崤函古道，切断洛阳和陕郡，甚至是长安的联系。”安禄山有些兴奋的站了起来，说道：“拿下潼关，我们甚至可以兵临关中，最后杀入长安。”
“是！”严庄躬身，说道：“下官原本有些担心王忠嗣，不过最近听说，他突然病了，所以干脆大胆一些。”
“王忠嗣病了？”安禄山惊讶的看向严庄，问道：“怎么回事？”
“可能是累了吧，毕竟他在长安也是日夜不休的。”严庄摇摇头，说道：“如今是寒冬，大胜之下，一个不注意，受点风寒是正常的，不过下官已经下令，长安那边的细作，看看有没有办法在他的药里做手脚。”
安禄山站在那里，沉默了下来，最后说道：“想办法在杨国忠的亲信身边做手脚，让他们蛊惑杨国忠接管王忠嗣的权力，哪怕让王忠嗣多病一阵，杨国忠那个蠢货对我们最有利。”
“可以弄一点传言，韦谅，王忠嗣，还有哥舒翰，他们要斩杀杨国忠，平定民怨，然后拥立太子，让皇帝做太上皇。”严庄轻声，说道：“现在这个时候，这种传言最有用。”
“去做。”安禄山直接摆手，他相信流言，他更相信李隆基。
……
天宝十二年，就这么多在彼此勾心斗角当中过去。
天宝十三年到了。
春节格外的热闹。
甚至即便是正月十五过去，洛阳城内外，也没有爆发大的战事。
夜灯如昼，甚至都有人让人忘了。
这是在战时。
……
兴洛湖军营。
新年的灯笼逐渐的在拆下。
大帐中央，韦谅站在沙盘前。
左侧是高仙芝，韦坚，夫蒙灵察，徐恩赐等洛阳将领。
是裴宽，鲁炅，王维，高不危，南霁云等军中将领。
韦谅指着沙盘最上方的孟津渡，说道：“我们的目标就是拿下孟津渡，和哥舒大将军南北夹击，但是，我们却不能直接强攻孟津渡，因为安禄山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往孟津渡增兵，同时各方调度异常，他也在准备决战。”
孟津渡之战，已经眼看着将成为大唐和叛军在洛阳最后的决战之地了。
“所以！”韦谅抬头看向所有人，说道：“我们的目的，是先拿下翠微山，然后佯攻孟津渡，逼安禄山从大营调军支援孟津渡，最后以五千铁骑，加五千步卒，伏击支援孟津渡的援军，这是第一步。”
众人全部都严肃起来。
年前的时候，韦谅以一万骑兵，强行破掉安禄山四万人的攻势，同时斩首两万，而自身损失极少。
不仅民间在疯传他的行军战法之能，几乎可以和苏定方，裴行俭这样的名将相比，甚至可以上追李靖和李勣这样的大唐顶级的柱国统帅。
“第二步，是安禄山摆放在永通门外十里处的两万步骑。”韦谅的眼神冰冷，说道：“一旦北边局面失控，安禄山一定会派人救援的，那么我们剩下的五千骑兵和一万步卒，就埋伏在伊水北岸的，等他们渡河的时候，直接突袭。”
“怎样才能避开斥候和确定他们的位置？”高仙芝第一个开口。
“避开斥候，简单，选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同时从今日开始，所有士卒训练夜间行军。”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至于确定他们的位置，伊阙关先屯水，做出要水淹七军的假象，这样他们就必须后撤到一定的位置，而他们要渡河，只会往前，而不会往后，中间的那段位置，就是他们渡河的位置。”
这是人心的惯性选择。
“只要在发兵之前，放水，他们能渡河的位置就更少了。”韦谅眼神一冷，说道：“若是他们不动，最好，没有他们参与，我们的压力更小……”
“他们一定会出兵的。”高仙芝点点头。
“最后，半路袭击，解决掉他们的机动兵力，让其他的各部兵力不敢乱动，而我们则趁机回城，渡过洛河，杀往孟津渡，联合哥舒大将军，南北夹击，拿下孟津渡，就足够了。”韦谅的计划很简单，先利用孟津渡的危机，逼安禄山调兵。
在解决掉安禄山的机动兵力之后，然后拿下孟津渡，这就是韦谅的计划。
“若是安禄山的本军动呢？”夫蒙灵察终于开口。
“不会的。”韦谅轻轻摇头，说道：“安禄山的身体不好，夜间他动不了，他不动，他的身边至少得有两三万人护卫，少了这个数，某就亲自率军突了他。”
众人眉头不由得一跳。
“安禄山别看有七万大军，但因为要守卫各处要害，实际上可机动的兵力不多。”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对于我们也是一样，因为我们要守洛阳，可机动的兵力，实际上也就两三万。”
众人终于明白了过来，缓缓点头。
“至于说时间……”韦谅的话还没有说完，韦应物就面色凝重的从帐外走入。
他快步走到韦谅身前，将一份密信递给他，低声说道：“阿兄，太原郡公病危！”
韦谅愣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
王忠嗣不是病危。
是没了。
去年冬天，王忠嗣不过是一场感染了风寒，加腹泻不止的小病。
过年的时候，本来调理的好了不少。
然而，在过了正月十五之后，王忠嗣突然就彻底的病倒了。
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就已经病重不治。
然后撒手人寰。
死的很突然。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韦谅原本请奏回京探望，但这个时候，莫名的，过完年原本就有些传扬开来的，王忠嗣要联合韦谅，还有哥舒翰要杀杨国忠以安天下的传闻，立刻又沸腾了起来。
刚刚接手王忠嗣兵权的杨国忠，立刻让韦谅安心的待在军前，筹划和安禄山的决战，一切依照王忠嗣的旧策来。
韦谅只能留在洛阳。
不过，哥舒翰回去了，他亲眼见了王忠嗣的遗体，表面上看，还有医者所说，都是突然病重不治，哥舒翰还要再查，杨国忠便已经命他立刻返回陕郡，准备和安禄山的决战，甚至要快。
哥舒翰最后被逼回了陕郡，然后就在他刚到陕郡的第三日，叛军两万步骑，突然出现在陕郡，然后攻克陕郡，而哥舒翰侥幸率军回了函谷关，然后他迅速的放弃函谷关，准备屯守潼关。
就在这个时候，边令诚突然带着皇帝的圣旨出现在了潼关，以失地斩首哥舒翰。
随后，皇帝以荣王李婉为天下平叛大元帅，镇守潼关，以高仙芝，韦谅为平叛副元帅，同时令韦谅率军回援潼关。
然而就在圣旨刚发出，荣王李婉突然在潼关病逝，潼关守将火拔归仁立刻开城请降，迎安禄山大军入关。
关中门户，就这么开了。
……
一切发展的太快，发展的太诡异，李隆基甚至都没有怎么反应过来，潼关就失守了。
叛军大军未至。
但前军斥候已经抵达了骊山附近。
烽火杀机抵达长安。
匆忙之下，李隆基莫名的就听信了杨国忠的劝说，在黎明时分，率杨贵妃姊妹，诸皇子，王妃，皇孙，以及杨国忠一系大臣，及亲近宦官、宫人，由陈玄礼率五千禁军悄然从延秋门离开长安，往幸巴蜀。
此刻，长安城中的百姓，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抛弃了他们，自己先跑了。
奔行一日之后，皇帝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距离长安百里之外的马嵬坡驿站。
然后停下修整。
站在山坡之上，李隆基望向长安城，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朕怎么把祖宗给朕的江山，弄成了这个样子！”
一切发展了太快，从王忠嗣病死，到如今，甚至还没有过去一个月。
皇帝就已经到了被迫西逃到地方。
杨国忠站在一侧，也是满脸的痛苦。
然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到。
在他们的背后，有一双双冰冷愤怒，几乎快要杀人的眼睛，在等着他们。
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