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之下,韦坚看着神色严肃起来的韦谅,整个人温和的笑笑。
韦坚神色复杂起来,开口道:“做皇帝,谁不想做皇帝啊,你能抛却这样的想法,推为父登基,这样的心胸,世所难得,为父很高兴,但是不行就不是不行。”
韦谅的眉头紧紧的皱起。
韦坚认真起来,说道:“你考虑的很对,长久而言,为父登基,安定关中人心,然后以关中定天下,这的确是可行的方略,但是,你只想了长久,而忽略了眼下!”
“眼下?”韦谅平静了下来,疑惑的看着韦坚:“儿子自问,眼下的天下,任何问题,儿子短期之内都能压制的住,但有哪里不对,是儿子没有考虑到的吗?”
韦坚伸手指向侧面,示意韦谅坐下,然后才说道:“你考虑了天下很多的问题,但是你忘了根本。”
“根本?”韦谅低头咀嚼了起来。
“大唐是陷入了衰落,长达十几年的衰落,十几年的事情,如果没有你,那么它将会更加的衰落,即便是将来皇帝是个明君怕也是难以挽回这样的颓势,世家的手段,十几年运作,皇帝是救不回来的。”韦坚微微摆手。
“是!”韦谅点头。
韦坚神色再度认真起来,道:“秦失其鹿,而天下共逐之,大唐衰落,有心的不止一家,你看的很准,韦家如果要取代大唐,那么将来的敌人,除了李唐宗室以外,还有大量的世家,而韦家,之所以机会最大,不在于为父,而在于你!”
“儿子?”韦谅似乎明白了什么!
“嗯!”韦坚点头,说道:“从天宝以来,自数次吐谷浑之战,怛罗斯之战,灭国南诏,平定安史之乱,北灭回纥,绝灭突厥,清查天下土地,治理天下旱灾,军心民心,一切都归附在你的身上,而不在为父身上。”
韦谅有些明白了过来,他手下的这群人,服的是他,而不是韦坚。
即便是韦坚是他阿耶,即便是韦坚登基之后,韦谅是太子,韦坚唯一的儿子,但依旧不一样。
“一旦为父登基,人心会有离散,而在这个时候,世家会异常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机会,他们会承认韦家王朝,但却会用尽一切手段进行离间你我父子,还有你麾下的将领,甚至可能你都等不到将来,就会成为下一个王莽,甚至比王莽还短。”
韦谅面色沉重的点头。
韦坚笑笑,看着韦谅道:“直到你孝顺,想让为父也做做皇帝,但是不行就是不行,这个位置是你的,至于说将来世家的问题,将来你再想办法解决吧。”
韦谅低头,说道:“儿子原本想的,是阿耶做皇帝,儿子做太子,难儿留在阿耶身边,阿耶坐镇长安,而儿子坐镇洛阳,一东一西,彻底的稳定天下。”
“军中才是你的根本,而也只有你有那样的威望,那样的人心。”韦坚看着韦谅,说道:“世家的问题可以是将来的问题,而不能成为一开始的问题,一开始必须完美,不能有丝毫机会给别人。”
韦谅不得不点头,韦坚说的是对的。
军中是天下稳定最大的压舱石。
韦坚登基,军中对他毕竟会质疑,即便是有韦谅压制,这股质疑也只不过是被暂时压下去了而已,它依旧存在。
“那就只有儿子登基,让阿耶做太上皇了。”韦谅摇头,说道:“儿子自己多少有些不舒服!”
“不错了,能做一做太上皇不错了。”韦坚笑笑,然后平静下来道:“你说的没错,大唐衰落,早晚被人取代,既然它早晚被人取代,为什么不能是韦氏,整个京兆韦氏一族,也该脱下被别人压在身上的无形束缚了。”
“是!”韦谅躬身。
……
晨光熹微。
公主府,大堂之中。
韦谅坐在主榻上,张镐和罗希奭坐在左侧,严庄和岑参坐在右侧。
“某原本想的,是让阿耶登基,以他在关中的威望压制诸关中世家,统合关中世家的每一个角落,尽可能的消弭隐患,现在看来,如果真的这么做,关中是表面安定了,但军中一旦生乱,关中也会乱起来。”
韦谅不由得摇摇头。
罗希奭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率先起身拱手道:“韦国公说的其实是对的,韦国公虽然是政事堂之首,是河北有人认他吗,河东有吗,河南有吗,还是剑南有,西昌州就更没有了,河西陇右朔方安西,都没有了,到时候关中定了,天下反而乱了。”
岑参看了一眼罗希奭,然后又看向韦谅道:“大帅是不是在担心郭子仪?”
群人一愣,随即神色严肃地看向韦谅。
韦谅微微苦笑,点头道:“是的,某不想和郭子仪直接冲突,而且他这边有永王的事情牵连,对大唐如何,要看大唐对他如何,但现在处置这样的是阿耶,让阿耶对他施恩,这样,以阿耶稳定郭子仪。”
稍微停顿,韦谅道:“其实关中什么的,某并不是那么在意,关中想乱就乱吧,我们到时候定都洛阳,随他们去,不过你们说的都对,天下也只有关中认阿耶,其他地方都不认,他的威望不足,功劳不足,即便是某想尽重重办法也难以推上去。”
岑参稍微看向韦谅,继续说道:“大帅恐怕还有孝顺的意思吧,毕竟父亲尚在,儿子却登基做了皇帝,这和刘太公做太上皇的又完全不同,刘氏可没有多少宗族,韦氏可是天下大族,韦国公能更好的帮助大帅稳定韦氏。”
“也不只是这样,有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韦谅看着张镐等人,说道:“你们都知道,某的母族是姜氏,姜氏在大唐亦是大族,但是你们就没有想过,某已故很久的祖母,也就是阿耶的母族出身哪里?”
张镐抬头,皱眉道:“的确没怎么听人说起?”
众人的神色再度严肃起来。
京兆韦氏是大族,韦坚的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都嫁入了大唐,出身京兆韦氏自然不必多说,但母族呢,母族也必须足够显赫才行。
“薛氏,河东薛氏。”韦谅叹息一声,说道:“某的祖母出身河东薛氏。”
张镐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看着韦谅道:“怪不得,怪不得郎君当年入千牛卫,是在千牛卫中郎将薛畅麾下,而如今的河东节度使薛徽对郎君所行诸事也格外支持。”
“某的祖母出身河东薛氏西祖房,和平阳郡公那一脉,实际上血脉薄弱,反而是和汾阴县侯薛元超一脉有些关联,不过他是前隋内史侍郎薛道衡一脉,而某的祖母是薛道衡的兄长薛温周一脉,因为祖母早亡,母家又无亲兄弟在世,所以关系就逐渐断了。”
韦谅神色认真起来,说道:“某祖母的母亲,又出身河东裴氏,所以刑部尚书裴宽,是某的姑丈。”
众人立刻明白了过来,为什么韦谅会有推韦坚做皇帝的想法。
一来韦坚是他的父亲,孝悌之论,更合儒家之道,二来,韦坚坐以京兆韦氏,加河东裴氏河东薛氏,韦谅又联姻扶风窦氏,韦坚又是关中世家之首,长久看,的确有利安定。
“但阿耶和你们说的都对,传承是以后的事情了,我们必须第一步迈出就不能被人找到任何问题,军中出乱,远远比世家出乱要来的更加直接和凶猛。”韦谅微微点头。
世家说到底不过是搞些背后手段而已。
军中,才是爆裂的手段。
一旦出事,远不是轻易就能镇压的,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出问题。
严庄从一侧站了起来,对着韦谅拱手道:“大帅想的恐怕还不只是如此吧。”
韦谅侧身看向严庄,轻轻挑眉。
“大帅想的,应该是韦国公登基,然后携大公子坐镇长安,大帅以太子东巡,先灭江南叛贼,然后镇压四方,最后,前往苏毗,灭国吐蕃。”严庄一句话,众人惊讶的看着韦谅。
韦谅指了指严庄,然后说道:“你猜的对,某心中的想法,是最后灭国吐蕃,以灭国吐蕃之功,请阿耶封禅嵩山,然后彻底抵定王朝的一切,再没有人能够翻覆。”
韦谅说到最后,神色极度严肃。
众人默默点头。
封禅。
这的确是一个最佳的办法,能够彻底的抵定江山,到时候韦坚退位,韦谅登基。
“大帅的想法很好,但不现实。”严庄认真拱手,道:“便如同韦国公担心的那样,大帅不登基,他们就有空子可钻,比如在韦国公身边形成新的利益圈子,到时候大帅就算是想让韦国公退位,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张镐点头道:“韦国公担心的恐怕也是这个,而且他们可能还会透过韦国公介入军中,到时,说不定就是又要一场玄武门之变了。”
韦谅说到底是太子,即便是军中,很多事情也是要送到皇帝手里的,这就给了别人机会,韦坚看透的也是这个。
所以,他宁肯不做皇帝,也不给其他人任何可趁之机,这很难得。
“另外!”严庄对着韦谅拱手,说道:“大帅将来亲自平灭江南余孽,这是妥当的,毕竟是天下内地,用来立威也好,不过吐蕃的事情,大帅就不要想了。
属下,还有军中的很多将领,都在等着一次灭国之战,立下军功,站稳朝堂,所以这一战,还是让给我们去做就好了。”
韦谅笑笑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严庄拱手,然后退回。
韦谅看着众人,说道:“某之所以要亲手攻灭吐蕃,一方面是某自认用兵最快消耗最少,另一方面也是需要在建国之后,取用吐蕃的财富,用来成为日后的根基。”
任何改革,都是要以给更多的人带来利益为目的,但凡改革的利益只集中到了少数人身上的时候,这样的改革就要出问题。
王莽就是这样。
“不过说实话,某也不是一定非要去。”韦谅看向严庄,说道:“如果早上三五十年,高原寒潮未至,吐蕃依旧可以移民种田,那这一战,某必须亲自去,但现在的情况,吐蕃已经没有以往的价值了,某不去也是可以的。”
“是!”众人齐齐拱手。
张镐站出一步,然后对着韦谅拱手,说道:“其实郎君的想法,也是对的,韦国公和众位的想法也是对的,属下想来,有一种将两种方式结合的办法。”
“哦!”韦谅诧异的看着张镐。
“韦国公可以先登基,但郎君却需要以太子,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天下兵马。”
张镐抬头,说道:“韦国公即便是登基成为皇帝,军中之事可闻,但处置职权,全在郎君手中,而天下兵马大元帅,足够任何人无法插手军中了。”
严庄,罗希奭,岑参,惊讶的看着张镐,但同时缓缓点头。
韦谅深呼一口气,看着张镐说道:“你想的比某周到,某原本想的,是某将来做了太子之后,以太子兼任尚书令,领天策大将的。”
张镐四人同时看向韦谅,眼神惊骇。
尚书省,实际上是以尚书令为主的。
尚书令是正二品,中书令和侍中是正三品,只有这三个职务上的宰相,才是真正的宰相。
但当初因为李世民做过尚书令,所以,这个位置就被虚抬了起来,再没人敢做。
韦谅一旦以太子兼任尚书令,领天策大将,不仅会将韦坚完全的抬起来,甚至会给天下人一种韦谅就是新的太宗皇帝李世民的感觉,从而凝聚人心。
“不过这倒也不会让某和阿耶产生隔阂。”韦谅抬头,说道:“某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某对关中没有兴趣。
到时候阿耶带着难郎治理关中,某坐镇洛阳,治理天下,也是妥当的。”
张镐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拱手道:“郎君的想法,的确英明,不过既然已经是太子了就没有必要兼任尚书令,领天策大将了,毕竟当年,这是为了安抚时任秦王的太宗皇帝而设的,而他做了储君之后,就不再兼任尚书令,天策府也解散了。”
稍微停顿,张镐道:“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处处和太宗皇帝相比了,这个时候比,反而让人们更加的想起唐朝,没必要。”
韦谅缓缓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
“反而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更适合郎君。”张镐神色再度严肃起来,道:“郎君以太子,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而韦国公登基,这能稳住关中,也能稳住天下,但仅仅是一时,所以属下建议,郎君南下江南平叛回朝之后,韦国公就可以退位了。”
严庄赞成地点头,说道:“韦国公登基,郎君做太子,然后东灭李岘一党,恰好取用江南秋粮,到时候,携带江南秋粮返回洛阳,百姓必定夹道欢迎,到时候,请韦国公封禅嵩山,定稳江山,然后退位,大帅登基。”
“这里面用不了几天,即便是有人想要利用韦国公做些什么,也没有时间做成,威胁基本没有。”罗希奭赞同地点头。
“还有军中。”岑参拱手,道:“韦国公最好在登基的时候,就说好,一旦天下稳定,就将天下传于大帅,这样,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沟通四方边军,给他们时间,准备贺本,贺本在大帅登基那日送到长安,一切恰好妥当。”
张镐再度拱手,说道:“但只有这段时间,郎君必须要和韦国公说清楚。”
“嗯!”韦谅轻轻点头。
张镐放松了下来,笑着道:“如此父子相传也是一段佳话,若是能立为榜样,岂不是比高祖太宗的玄武门之变要好上许多。”
“是啊!”韦谅轻声感慨,历代皇权之争,动兵并不稀奇,但终究并不推崇,只是李世民的做法,将这层底线,拉低了太多。
“这样,韦国公封禅嵩山,大帅将来封禅泰山,我等也能跟着一起沾光。”岑参笑着拱手。
张镐,严庄,罗希奭三人齐齐拱手。
“封禅泰山啊!”韦谅笑着点头,然后说道:“仅仅是定国而封禅嵩山,多少有些对不起嵩山。”
“定国而封禅嵩山,嵩山便是定国之山,历代供奉不休,不是坏事。”张镐认真拱手。
“好了,就这样吧。”韦谅摆摆手,对着众人道:“都坐吧。”
“喏!”张镐四人各自在位置上坐下,神色再度认真起来,还有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