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门口,韦谅将所有该交代的,全部都交代给了李暐,起身就要离开。
刚走到门口,韦谅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道:“兄长,你不要说弟敏感,如果说,在这一些结束之后,你准备自戕,以谢大唐的话,那么到时候,就别怪愚弟不遵守和你达成的约定了。
李暐微微一愣,随即满脸苦笑。
是的。
他是没打算要活下来的。
李岘在离开的时候,将长安的宗室子弟交给了他,在如今韦谅掌握整个长安城的情况下,他的反抗只会带来杀戮,他只能顺从。
李暐其实能够感受到,韦谅已经在极尽克制的不要去杀戮,但这个克制很有限。
一旦他察觉到了真正的危机,整个长安立刻就会沦入无尽的血海杀戮之中。
所以,李暐只能退。
在韦谅没办法退的情况下,他只能退。
但是最后,大唐覆亡。
他也保下了该保的人,那么下一步,就是他要去面对大唐的历代先帝。
李暐虽然是宗室,但他是边缘宗室,他的血脉,却是比李林甫还要更远一些。
可他依旧是宗室啊!
所以,他只能以死来谢天下。
但是韦谅看到了这一层,以宗室子弟威胁,李暐能怎么办?
唉!
李暐沉沉的叹息一声。
……
长街之外,韦谅翻身上马,然后挥手。
两侧的左右卫立刻朝着坊门处而去。
韦谅这才催马前行。
夜风有些冷,韦谅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
李暐是有能力的,但是他的能力有限,细节上没有问题,但是大略上他看不清楚。
坊门下,张镐上前道:“郎君。”
韦谅勒住马匹,目光看向东南方向,轻声说道:“你说右相在前往江南之前,有没有想过,他将长安的所有宗室子弟交给兄长,是不是有着在大唐被韦氏替代之后,会逼李暐去死的可能?”
张镐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韦谅道:“不会吧,右相没那么狠吧?”
“不然的话,他又如何会毫不留恋地离开长安直往江南而去。”韦谅摇摇头,说道:“兄长他如果死了,那么某好不容易定下的承继大唐天命的局面,就会出现破绽,那个时候,才是大略上的问题。”
“是!”张镐用力的点头。
是的,韦谅现在做的这一切,无非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大唐天命已尽。
韦氏代唐,是天命所选。
这样,韦氏取代大唐之后,天下的人心才会尽可能的安定。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说道:“你继续留在这里看着,不要让任何外人,进入到兄长府中,也要小心,他的府中如果出了事,要第一时间去救治。”
“喏!”张镐肃穆拱手。
韦谅稍微催马,下一刻,他已经出了坊门,转身继续向南朝升平坊而去。
李晟就住在升平坊,他也是韦谅今日需要面对的最后一个难题。
陇西李氏。
……
升平坊坊门下。
岑参神色肃穆的拱手道:“半个时辰前,有人从临潭县公府出来,试图出坊门,但全都被挡了下来,不过之后,有上百人从坊中各处汇集到临潭县公府,持械带盾的聚合起来。”
韦谅平静的抬头,说道:“李晟的本事,比某想的要弱。”
岑参诧异的抬头,但随即拱手道:“是!”
“走吧,我们去见李晟。”韦谅挥手,上千左右卫快速的从他身边而过,然后进入到了升平坊中。
临潭县公府,上百名卫士手持矛盾,眼神冷冽的看向门外。
门外,大量的左右卫骑兵占领长街,但没有人对府中发起攻击。
李晟站在卫士之后,呼吸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突然,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从东面而来,李晟随即紧紧的盯向门口东侧。
随即,一身黑衣黑甲的韦谅,手握横刀,骑马出现在了府门口。
韦谅侧身,看向李晟。
李晟的眼神瞬间紧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韦谅。
但最后,他咬牙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大唐的驸马,你是大唐的御史大夫,是剑南节度使,东都留守,河东河北河南剑南四道黜置使,河北道行军大总管,逻些道行军大总管,大唐哪里对不起你?”
韦谅看着李晟,轻松的笑了,说道:“这话,如果你阿耶在,他就不会这么问了。”
李晟不由得一愣。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你是在问,某为什么会对大唐不忠,是吗?”
“是!”李晟紧盯着韦谅。
韦谅抬起头,看向夜空,然后感慨地说道:“我们这些从天宝的泥潭里挣扎出来的人,有谁会对大唐忠诚呢,某一样,你阿耶也是一样。”
“你说什么?”李晟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韦谅。
“你没有听错。”韦谅看着李晟,还有他麾下的卫士道:“当天宝年间,玄宗皇帝一次次的试图用构陷的方式,毁掉我们整个韦家的时候,某对大唐的忠诚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李晟神色不由得一顿,但他不得不缓缓的点头,韦谅在天宝年间的那些遭遇,他是听说过的。
的确,换做是他,也早就没有了对大唐的忠诚。
“可是肃宗皇帝?”李晟再度抬头,神色严肃地看向韦谅。
韦谅抓住缰绳,轻声点头:“天宝年间,某奔波数千里,在常人难以想象的处境之下,拿下了石堡城,之后又在最艰难的时候,拿下了伏俟城,然后破十万大军,之后又马踏联营,击破吐蕃在高原的主力,然后积功为北庭节度副使。”
李晟不知道该怎么说。
韦谅的军中履历,大唐军中子弟,多数都能背下来。
“西域一战,某救了高仙芝,然后破了大食和西域十万联军,然后南诏叛乱,剑南损兵折将,某任剑南节度副使,灭国南诏,然后安史之乱爆发,某平定安史之乱,扶持肃宗皇帝登基。”
韦谅点头,说道:“毋庸置疑,某对肃宗皇帝是忠诚的,但仅仅是对他一个人。”
李晟听明白了韦谅的意思,肃宗皇帝对他是信任的,他对肃宗皇帝是忠诚的。
但仅限于彼此。
“这些年,军中的事情,某参与的不多,在长安协助世宗皇帝,统帅灭了回纥,你别忘了,某是漠北道行军大总管。”
韦谅对着李晟点了点,然后说道:“苏毗是某拿下的,某几次逼到唐古拉山口,现在吐蕃快被逼死,是某做的。”
李晟面色逐渐的严肃起来。
“至于说去年,草原一战,那就是一点小事了,不足一提。”韦谅摇头,说道:“某最在意的,其实是清查土地,你是知道的,某这一生最大的追求,实际上是恢复府兵制和均田制,某一直在做,从未停止。”
李晟还没有怎样,他身前的将士们,却已经相互看向彼此,握着刀盾的手慢了下来。
“这两年,是最难的两年,天下大旱,北地缺粮,某在竭尽一切所能的去保证粮食供应,但是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什么了吗?”韦谅满脸忧虑的看着李晟。
“是长安的乱事!”李晟闭上眼睛,他知道,相比于在做事情的韦谅,长安诸王做的,简直就是笑话。
“不,不是这样。”韦谅摇头,说道:“是因为干旱,原本得到土地的百姓,甚至是十六卫子弟,都不得不将土地抵押给世家大族,一旦他们将来还不上这些粮食,他们的土地就会被世家大族收走,而这意味着,某这些年的辛苦将会白费。”
李晟站在原地,他全身上下,不由得一阵发凉。
一个人一生的心血,就要这么的被毁了,谁不心疼。
“某原本以为,长安能够给某一些支持,但……”韦谅不由得大笑了起来,他摇头道:“长安,在催命,催着河南河北河东,将他们所剩不多的一点粮食,全部送到长安来,而长安的诸王呢?”
李晟抬起头,看着韦谅。
韦谅盯着李晟,还有他麾下的将士,认真的说道:“长安的诸王,他们在吃人。”
李晟忍不住的浑身颤抖了起来。
当韦谅在河南河北河东,天下治灾,救治百姓的时候,长安的诸王,在极乐园中,一边欺凌弱女,一边在谋划反叛。
“诸王如此,将来要依赖诸王治理天下的皇帝,恐怕要好不了,而且今日的事情,你都看到了,皇帝是什么样子的。”韦谅眼神凝重,气息危险起来。
李晟不得不点头。
皇帝的身体明显是有问题,这还是祭台之上,供奉的神农金鱼如意断裂的消息,还没有被传出来的情况下。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
韦谅抬起头,看向长安的天空,轻声道:“如今天下旱灾,为了能让更多的百姓活下去,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到大唐诸王的折磨,某以天下万民,请大唐覆灭吧。”
李晟的呼吸一瞬间停了。
他手里的将士们,也在这一刻放开了手里的刀盾。
吊民伐罪。
这是天下最正当的理由。
李唐无以负天下,那么就请他覆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