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中,王氏坐在御榻上,目光紧盯着李彭年,道:“左相在说什么?”
李彭年神色认真的拱手:“太后,臣请诛宁王,陈王,仪王,襄阳王等十余诸王,还有诸王子弟,国公共三十余宗室子弟,其谋逆篡位残害大臣之举昭然,不杀不足以定天下!”
王氏稍微缓了缓。
她侧身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皇帝李铳,然后才又看向李彭年道:“左相是说,宁王陈王他们,自从上次朝议,乃至于皇帝登基之后,都不愿承认皇帝,依旧要拥立雍王即位?”
“是!”李彭年从袖中取出奏本,递给一侧的内侍,然后才又躬身道:“太后,所以不立雍王,是因为礼制所在,父死子继,兄死弟及,乃天道也。
如今世宗皇帝诸子尚在,如何能以世宗皇帝兄弟即位,这不合礼制,不合天道,而且古之教训,这也是取祸之道。”
“这本宫清楚。”王氏回过神,看向李彭年道:“诸王有罪,毋庸置疑,本宫想,一定要全部诛杀吗,毕竟都是皇室血脉!”
“太后!”李彭年抬头,平静的看着王氏道:“之前,便是因为没有对诸王重处,所以才有了诸王调兵,又拥立楚王之事,为了避免此事再度发生,臣想,还是杀光的好。”
王氏皱了皱眉头,道:“杀可以,不过三司会审,所有顺序全部走完之后,宫中赐死便是,何必直接斩首,给他们几分体面吧。”
“太后。”李彭年躬身,然后认真说道:“韦国公遇刺之后,其人现在还在盩厔县,没有任何回长安的迹象。”
王氏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她看着李彭年,皱眉问:“左相究竟在说什么?”
“太后!”李彭年叹息一声,道:“不管是谁,莫名其妙的遭遇刺杀之后,心中都会异常愤怒的,尤其他还是当朝司空,中书令,若不给右相一个交代的话,事情怕是会很麻烦。”
王氏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左相的意思是说,他们……”
李彭年沉沉拱手,说道:“太后,臣是觉得,此事应该给右相,还有正在赶回长安城的驸马一个交代,毕竟他们不仅是他们,他们背后还有整个京兆韦氏。”
稍微停顿李彭年补充道:“太后,韦国公做中书令和梁国公做中书令是不同的,尤其这里还是长安城。”
京兆韦氏。
长安城。
王氏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在长安城,真要计较。
韦氏和李氏是不同的。
就比如李岘,他本身是宗室,所以一旦和宗室产生矛盾,很多时候,他是束手束脚的,他是没法彻底翻脸的。
但韦坚不同。
如今韦坚被刺杀,突破了最后一层底线,整个京兆韦氏愤怒起来,长安城是会翻天覆地的,最关键的,是还有一个韦谅。
韦谅现在还在赶回长安城的路上。
他是率军回来的。
韦坚遇刺,如果不能够在他回京之前给出一个交代,那么事情会很麻烦的。
“驸马他!”王氏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驸马是个很难捉摸的人。”李彭年拱手,道:“当年安史之乱,玄宗皇帝弃长安而走,以边令诚监守长安,驸马回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斩了边令诚,再就是马嵬坡之事了。”
王氏瞳孔微微放大。
这一瞬间,她彻底懂了。
韦谅愤怒之下,是不在皇权控制之下的。
王氏脑海中突然间闪过很多东西。
其实很多东西,都不在皇权的控制之下的。
王氏的脸色微微一白。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之前自己的所有想法,根本从头就是错的。
她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皇权的控制之下,所有人都要臣服于皇权。
所以她这个皇太后行事的时候,有的时候是真的肆无忌惮,但是,很多人,很多事,都不在皇权的掌控之下。
韦谅如此,韦坚何尝不是如此。
李岘之所以在很多关键时刻表现得软弱,是因为他本身出身宗室。
他的权力又太多依赖宗室,依赖皇帝了,所以,很多时候,他退缩了。
但韦氏不一样。
诸王刺杀韦坚,足够让整个京兆韦氏愤怒起来,尤其是韦谅现在就在关中。
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明日就能回来。
但如果是率大军而行,那么后日,他就能够率大军抵达长安。
那时候,才是麻烦的事情。
一不小心,就是血火杀戮的场景。
王氏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太皇太后要将这件事情的处置权交给她。
因为这件事情是真难。
一旦韦氏大兵压境,稍不留神,大兵进城,到时候谁死可就说不定了。
但瞬间,王氏也就明白了。
宗室诸王不能杀。
宗室诸王依赖皇权,但皇权何尝不依赖宗室诸王。
一旦皇权没有了宗室诸王的支持,皇权也会很薄弱的。
王氏一下子左右为难起来。
这一刻,她是很真切的感受到这里面的所有为难。
王氏忍不住的暗中咒骂。
你们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刺杀韦坚。
王氏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彭年,说道:“本宫看来,仪王为诸罪之首,可以斩首,但其他诸王,可以赐死,可以罢为庶人,但一切需要三司会审论定……”
“太后!”李彭年忍不住的抬头。
王氏摆手,说道:“韦国公那里需要安抚,驸马那里也需要安抚,左相和诸卿想个办法,应该如何才能安抚韦国公和驸马?”
李彭年身体一顿,然后缓缓低头,心里松了口气。
达奚珣站了出来,拱手道:“太后,臣以为,可以进韦国公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然后加西宁郡王。”
“西宁郡王?”王氏愣住了。
韦坚原本为司空,现在升任司徒。
韦坚原本为韦国公,现在升任西宁郡王,加开府仪同三司。
重赏啊!
不,是安抚。
韦氏皱了皱眉头,说道:“韦国公晋为司徒,加开府仪同三司,本宫觉得倒也妥当,但是加西宁郡王会不会有些过了?”
整个大殿之中,所有人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