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谅看着纸张上的两个字,感慨的近乎呓语:“阿耶,乾字和宁字,儿子都想选。”
手放在乾字上,韦谅神色认真道:“乾元正大,而洛阳有乾元殿,为天下正殿,那岂不意味着我韦乾一朝,合该为天下正统。”
韦坚眼睛一亮,随即满意地点头。
“另外,《易经·乾卦》,龙为乾德之象,合乎天道,至刚至贵。”韦谅轻轻拱手,说道:“我韦氏一朝,有乾龙之象,人人如龙,岂不壮哉!”
“不错。”韦坚赞同地点头。
“然而,我韦氏代唐,终究是因为唐室不兴,以致于有天下大乱之象,所以我韦氏取而代之,我们不是篡位,我们是为了天下,这个乾字意味太强,史书怕是不会有好说法。”
韦谅指向另外一个宁字,道:“我们为了百姓安宁,天下繁荣,而取代大唐,这是史书正道,也合天下之意,所以宁字更好。”
“西宁郡王,宁王!”韦坚点点头,道:“所以,这个西宁郡王,你也是有意的?”
“算是吧,儿子也只是倾向于宁字,宁国,宁朝,韦宁一朝,大宁天下,听起来也是可行的,另外。”韦谅低身,道:“宁,宁王,宁王刚因谋刺阿耶被废,阿耶承接宁王,也是一种补偿,同时也是对宁王的惩罚。“
韦坚诧异地抬头,还有这种说法。
“而且。”韦谅神色认真,说道:“宁王一脉,是睿宗皇帝嫡长一脉,当年本来就应该是他们一脉承继皇位,但后来被玄宗皇帝以强力所夺,所以阿耶接宁王,实际上有提这件事情的味道,让天下人知道,玄宗皇帝一脉,都不是正统,而正统反而到了韦氏手上。”
否定李隆基一脉的合法性。
李隆基,李亨,李僩,李兖,李充,李铳,甚至还有李俶,都不合法。
将近六十年的统治不合法,而合法的宁王一脉又因为谋乱被全诛,自然韦氏合乎正统。
韦谅前前后后,实际上说的,就两个字。
正统。
正统。
正统。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韦氏接替李唐,合乎天下人心,民心民意,也合乎天命道德。
同时,也能够在礼法上通过否定李隆基一朝,得到补充。
所以,他们是正统王朝。
自然可以延续长久。
“所以,你觉得宁字更好?”韦谅缓缓点头。
“算是吧。”韦谅微微苦笑,然后看着乾字道:“说实话,儿子心底还是更希望乾字的,但利益权衡之下,还是宁字好些。”
“嗯!”韦坚这下算是彻底看透了韦谅的想法,他想了想,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两者我们可以都取,我们两者合一而用。”
韦谅惊愕的看着韦坚:“如何合一而用?”
韦坚笑笑,道:“就用乾,乾朝,乾元正大,人人如龙,这才是天下之主该有的心态,而不是取个宁字,和大唐日日纠缠不休,不是正途。”
韦谅缓缓点头,有些醒悟过来。
“我们一家,代唐而立,虽然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江山社稷,但我们终究曾是大唐臣子,这是怎么都难以抹除的,所以不管我们再怎么说,我们做的,都是篡位之事。”
韦坚的一句话,让韦谅所有的话都堵在心口。
“我们自己知道这件事,天下人也知道这件事,骗己骗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欲盖弥彰,这些都是没用的,史书会记载的。”
韦坚看了韦谅一眼,说道:“而且为父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没用的,唐代隋,隋取北周,谁不知道是篡位,但只有隋比北周强,唐比隋强,而乾比唐强,人心自会认可。”
“阿耶说的对。”韦谅认真点头。
“你其实也想到了,不过是顾虑长远,想的多一些而已。”韦坚的目光落在宁字上,说道:“至于宁字,我们可以融合进来,明日,就用宁王,你说的那套正合适。”
西宁郡王,宁王。
宁王嫡系一脉。
为了百姓安宁,天下昌盛。
“不过王号不一定就必须为国号,唐王,隋王,晋王,汉王,秦王虽有,但也不必成为定制,大不了我韦氏开天下先河。”稍微停顿,韦坚说道:“封宁王,但建乾朝,所以,我们的第一个年号,可以为乾宁。”
“乾宁!”韦谅缓缓点头,他心里一瞬间闪过另外一个念头。
唐以前,的确是这样的一套叙事手段,不过唐以后,宋,赵匡胤实际上是以太尉,直接被黄袍加身,成为皇帝的。
所以,理论上来讲,乾宁作为过渡,实际上是合乎历史潮流大势的。
乾宁,乾宁。
乾元中正,盛世安宁。
所以,京兆韦氏,乾宁一朝,安定天下,实际上也是可以的。
到时候,韦谅登基,再改年号。
就是乾元。
乾元天曜,明德万物。
之后历代,便都可以以乾字为起始年号,将王朝延续下去。
韦谅平静下来,看向韦坚道:“就如此,听阿耶的,建朝乾朝,年号乾宁。”
“去准备吧!”韦坚平静下来,说道:“方方面面都准备妥当。”
“儿子明白。”韦谅认真拱手,然后转身带着张镐去布置了。
韦氏代唐,可远没有那么容易。
……
清晨,阳光和煦。
皇太后王氏神色舒适的走出立政殿。
她抬起头,看向东侧的大吉殿。
李充现在就住在大吉殿,李舟负责护卫宫殿。
王氏又看向西面的万春殿,轻轻笑笑,
皇帝李铳,现在就住在万春殿。
由他的亲生母亲,皇太妃张氏亲自照料。
王氏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太皇太后韦氏,因为韦家和宗室争斗,所以不愿意卷入其中,所以,在这件事情彻底决定之前,是由她来垂帘听政的。
所以,她必须要将这件事情处置好。
只要她处置好这件事情,那么将来太皇太后遇到不好解决掉时候,或者说身体不适的时候,她手上的权力就会放松。
权力就很有可能会被下放至王氏的手里。
这样,哪怕是隔三差五垂帘监国,对王氏的权力,也能有很好的巩固。
这样只要李充的身体转好,王氏能够掌握朝堂权力,那样,她将来就有办法,让自己的儿子夺回权力。
神色放松下来,王氏坐上凤辇,然后朝两仪殿而去。
……
两仪殿中。
王氏神色庄重的坐在御榻上。
群臣齐齐拱手道:“臣等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平身吧。”王氏很淡然的抬手。
“谢太后!”群臣这才起身,然后各自站立班列之中,神色恭敬。
王氏满意点点头,她看向李彭年,问道:“左相,右相今日可会回京?”
李彭年站出拱手道:“太后,昨日圣旨送到右相手上,右相已经接旨,说是要写谢恩折,想来今日谢恩折上奏之后,他应该就会回城……”
李彭年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殿外传来。
李彭年笑着对王氏说道:“太后,应该是来了。”
王氏轻松的笑笑,稍微摆手,李彭年便已经退回班列之中。
不久之后,一名千牛卫便已经来到殿下,将装着韦坚谢恩折的布袋,递给站在殿外台阶上的李白。
李白接过布袋,然后转身进入殿中,最后来到了丹陛之下,将布袋递上。
一侧的内侍接过布袋,然后送到了御案之上。
王氏看着布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示意一侧的内侍打开。
内侍赶紧打开,取出奏本,无意间看到的上面的几个字,他的脸色瞬间一白。
但这个时候,奏本已经放在了王氏的面前。
王氏愣住了。
臣,韦坚,请致仕疏。
王氏赶紧翻开,有些不敢相信的仔细阅读。
里面的内容,和它封皮上的几个字是一个意思。
韦坚以自己年迈,不堪承受司空,领政事堂,兼中书令之职,请求致仕。
这里面,关于司徒,西宁郡王,开府仪同三司,这些东西一个字都没有提。
“哗啦”一声,奏本被直接扬在半空,最后落在了地上。
王氏无比愤怒的看着群臣道:“他要致仕,他要致仕,他疯了吗,他要致仕,朝廷授他西宁郡王,进司徒,加开府仪同三司,他竟然要致仕!”
满殿群臣齐齐俯身拱手道:“太后息怒!”
王氏猛然间盯向李彭年,怒声道:“左相,你来说,他是真的要致仕,还是在以退为进,逼朝廷做更多的妥协,要求更多?”
在王氏的眼底,韦坚现在的致仕,就是在逼要更多的好处。
致仕,怎么可能有人在现在这个时候求致仕。
李彭年神色凝重的站出,拱手道:“太后,韦国公究竟是什么人,太后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他不是那种贪权的人。”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要这么做。”王氏依旧咬牙切齿,愤怒不消。
李彭年抬头,说道:“太后,前番诸王之乱,梁国公也是主动请致仕,离开长安城的,而如今,长安弄出诸王刺杀当朝右相这种事,韦国公他虽然是被谋刺对象,恐怕也还是有一定的责任,所以,他效仿梁国公请致仕,这在臣看来,倒没有什么问题。”
王氏心中的愤怒突然收敛,她安静下来,眯着眼看着李彭年:“那在左相眼里,到底哪里有问题?”
“是驸马!”李彭年拱手,说道:“韦国公为人,臣还是信得过的,臣有些不敢相信的,反而是驸马,一旦驸马回京,暴怒之下,局面恐怕不好收拾,所以韦国公才请致仕,他想着应该是退一步,让局面不要那么尖锐,同时去安抚驸马吧?”
“安抚,他能安抚得了吗?”王氏有些不敢相信李彭年的话。
李彭年叹息一声,拱手道:“韦国公肯定有这样的想法,但驸马恐怕也不是他说安抚就能安抚的。”
“那怎么办,怎么办?”王氏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然后怒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太后,以臣来看,还是应当加大对韦国公的封赏。”李彭年拱手,说道:“既然西宁郡王不能让韦国公安心,臣看,不如封他为宁王,加太尉,授开府仪同三司。”
“什么,宁王?”王氏突然间有些气笑了,说道:“还说他不是在以退为进,逼朝廷给他更大的好处,吏部尚书,你来说!”
昨日,李暐是反对授韦坚西宁郡王的,现在看来,他是对的。
李暐站了出来,神色肃穆的拱手道:“太后,臣以为左相实际上是对的,臣觉得,为了让韦国公,还有驸马安心,可以封韦国公为宁王,加九锡,进太尉,授开府仪同三司。”
封王,加九锡。
这一句话,在李暐口中,很平静的被说了出来,但是在王氏耳中,却如同洪钟大吕一半,在整个大殿之中不停的回荡。
“封宁王,加九锡,进太尉,授开府仪同三司。”王氏猛然抬头,然后怒吼道:“他这是要篡位,要篡位,要篡位。”
王氏的怒吼声中,整个大殿之中一片平静。
这诡异的平静,震惊了王氏,让她不得不慢慢的顿了下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满殿群臣。
她突然明白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部都是韦氏的同谋。
同谋,他们是他的同谋。
突然,王氏扫到了兵部尚书达奚珣,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起身对着达奚珣喊道:“达奚爱卿,本宫要调兵,本宫要调兵,本宫要调兵平叛。”
达奚珣站了出来,叹息一声,然后不得不说道:“太后,这兵恐怕调不得。”
王氏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达奚珣。
达奚珣可是宁王的人啊,宁王是要杀了韦氏的人啊!
“太后!”达奚珣叹息一声,继续拱手道:“太后可能不知道,眼下这个时候,右卫将军南霁云就率军守在韦国公身边,另外,左卫中郎将颜肃,右卫中郎将陈铭已率左右卫在春明门和金光门屯住,随时可以杀进城来。”
王氏瞳孔不由得放大,有些慌乱的说道:“他们,他们……”
“朝中可能对一些事并不清楚,颜肃和陈铭,原本就是天宝元年,驸马从百姓当中招募入军的,之后夺石堡城,参高原战,经西域事,又灭国南诏,平安史之乱,他们都有参与,后面积功为左右卫中郎将,留在长安。”
这些年,韦谅在长安城的亲信将领,或主动,或被动,连续不停的被调出长安城。
只有颜肃和陈铭,这两个人,一点点的从郎将升为中郎将,才没有被调走。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终究要照顾一点韦谅的颜面。
左卫将军高不危,右卫将军南霁云。
左卫将军李宓,右卫将军李光弼。
这四个人全部都不在长安,由两个左右卫中郎将,统领长安最精锐的左右卫,也算是对韦谅的一种安抚。
“另外,左屯卫将军崔乾佑和右领军卫将军薛嵩,分别屯住延兴门和延平门。”达奚珣有些无奈的拱手,道:“太后,长安城东和城西诸门,已经被人看死了。”
“那么南面呢,南面的明德门。”王氏紧紧地盯着达奚珣。
达奚珣叹息一声,道:“太后,南面诸门,是通向剑南的,而且城南韦杜,韦杜就在城南,另外,右卫将军南霁云现在怕是就在城南。”
长安城外的十六卫,已经被韦谅的人彻底看住了。
“不仅如此,左金吾卫将军仆固玢,右金吾卫将军郭英乂,正率领全部左右金吾卫,在长安城中巡逻。”达奚珣神色认真起来,拱手道:“所以,太后,臣以为,可以韦国公为宁王,加九锡,进太尉,授开府仪同三司,同时以驸马为宁王太子,加司空,领天下兵马大元帅。”
王氏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达奚珣。
原来,他也是韦谅的人。
“来人,来人!”王氏突然有些绝望的起来,整个人在旷大的太极殿中疯狂高喊:“来人,来人,给本宫抓住这些逆贼,将他们全部都抓起来,抓起来!”
声音不停地在殿中回荡,然而整个大殿当中,却没有一个人动荡。
一个卫士都没有。
王氏难以置信地看向左右。
她渐渐的安静下来。
因为她看到的,只有战战兢兢的内侍和宫女,谁都不敢动。
四周的禁卫将士,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王氏一脸懵。
她想过韦谅掌握了十六卫,但禁军总归在她手中吧,尤其这里还是太极宫。
崔岫呢,李舟呢,程若水呢,窦竭呢,这些人怎么都不见影子。
就在这个时候,群臣齐齐拱手道:“太后!”
整齐的声音,让王氏终于回过神,她有些颓然的坐了下来,然后苦涩的低头。
她明白了,韦谅不仅掌控了南衙门十六卫,甚至就连北衙禁军,也全部被他掌控。
王氏抬起头,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一旦自己开口,封韦坚为宁王,加九锡,进太尉,授开府仪同三司,那么下一步就是皇帝禅位了。
这一步迈出,整个大唐就走向了终结。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如此。
王氏不明白,她抬头看向殿中的群臣,群臣肃穆无言,但一股沉重的压力,却是凶狠无比的朝她扑了过来。
用力的咬了咬牙,王氏抬头,凶狠的看着群臣道:“此事,本宫要去和皇帝,皇太妃,还有太皇太后去商量,今日就到此吧!”
李彭年站出拱手道:“恭送皇太后!”
王氏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然后脚步踉跄的走向东上阁门口,然后就在她走进东上阁门口的一瞬间,她回头。
就看到群臣依旧肃穆的站在殿中,就像是在等着她回来一样。
这一切,不过是中间休息罢了。
……
王氏狼狈的逃回了立政殿。
她没有去万春殿。
因为她知道,李铳的母亲皇太妃张氏,虽然当年有迷惑世宗皇帝的能力,但是她阿耶张易,如今虽然成了都水监,但实际上,依旧还是当年那个水师校尉。
甚至他在都水监都没有多少影响力。
尤其这两年干旱。
所以,张氏和她的儿子李铳在这件事情半点忙帮不上。
她也没有去大吉殿。
因为她终于想了起来,不管是李舟还是崔岫,都有在韦谅麾下效力的过往。
王氏站在立政殿的门口,侧身低吼道:“都出去!”
“喏!”所有宫人内侍全部都从殿中走出,王氏没有察觉,所有人都没有抬头看她。
她脚步艰难的朝着内殿走去,走着走着,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啪”的一声,奏本合上的声音从内殿之中传来。
王氏愣住了,泪水瞬间止住。
她神色一瞬间无比警惕起来,然后小心的迈步走到内殿门口,然后就看到一名身穿黑色锦衣的男子,平静的坐在窗前长榻下,在翻阅着奏本。
看那神情,就像是皇帝一样。
但这个人,不是皇帝。
他是韦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