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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山水环绕，风景秀丽之地。
北扼齐鲁，南屏江淮。
扼南北咽喉。
控东西通衢。
夜幕之下，细雨连绵。
运河之上，大量的战船在快速东行。
运河两岸，无数的骑兵连夜朝泗州而去。
整个平叛四万大军，正在以徐州为中转，快速的向东移动。
云龙山下，巨大的营寨当中，大量的士卒在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立刻东行。
不停有千牛卫从四面八方而来，快速的冲入中军打大帐，将最新的战况送到韦谅手上。
夜色深沉，韦谅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忙碌，除了让王缙留下来值守之外，其他人都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
后帐之中，李腾空看到韦谅进入，放下手里的密报，起身问：“前面战况如何？”
韦谅走到了李腾空身侧的短榻上坐下，摘下幞帽，面色虽然沉重，但带着一丝轻松的说道：“张巡从扬州增兵三千人到宝应，局面暂时僵持住了。”
“夫君看起来很高兴他们这么做？”李腾空好奇的看着韦谅。
韦谅笑笑，看向李腾空道：“对于战事来讲，要么进，要么退，要么边战边退，而他们在长江上的布局，明显说明他有守长江的心思，可他们偏偏又在宝应增兵，反而显得犹豫不定，这是最差的选择。”
“他们削弱了扬州城的兵力。”李腾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宝应虽然重要，但在和扬州，守卫力量的比例必须稳定。”韦谅看着李腾空，摇头道：“所以增兵宝应本身没错，但增兵宝应的同时，应该增兵扬州，增强整个防御，而不是从扬州抽兵，最后弄个头重脚轻。”
“一旦宝应被破，就会被很快杀到扬州城下，而扬州兵力不足，扬州就会被破，然后他们守长江防线。”李腾空挑了挑眉，抽出一本密奏，递给韦谅道：“王韫秀的消息，他们内部的确有事。”
……
韦谅看了密奏一眼，这才看向李腾空，神色认真的问道：“六娘怎么看？”
“这是好事啊。”李腾空拿回密奏，放在桌案上，说道：“对于李泌张巡他们来讲，他们忠诚的是高宗，睿宗，玄宗，肃宗，世宗一脉传承的大唐，而不是吴王李恪一脉篡位的大唐，若是这样，他们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韦谅笑笑，点头道：“六娘说的不错，李祇那些人，他们将自己当成是了后汉光武皇帝，但他们压根不知道，汉光武帝当年，他也是自己一路杀出来的，没有足够的兵力和战绩，这汉光武帝，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李腾空赞同的点头。
“至于说李泌他们，他们终究是世家出身，有自己的坚持，但一切终究还是李氏一脉说了算，所以，才会让他们抽调了一半的兵力布置长江防线，不过……”
稍微停顿，韦谅看向李腾空道：“如今的天下，世家反韦力量很少，一方面是因为韦氏强大，又有天命，他们抵抗不了，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在期待武氏还唐之事的再度发生。”
李腾空瞳孔微微放大：“武氏还唐。”
“嗯！”韦谅点头，说道：“则天大圣皇帝称帝十五年，但最后，不还是将天下还给了李唐，而如今的韦氏，某是李唐的驸马，太子妃是李唐的公主，和李唐牵连不断，说不定就一个昏了头将天下还回去了呢？”
“他们疯了吧？”李腾空有些难以置信。
“土地问题。”韦谅抬手，说道：“关中的土地兼并问题如何改，如果不改，关中一定出问题，如果改了，韦氏就要得罪整个关中门阀，即便韦氏出身关中。”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有些老狐狸，看的还是透彻的。”
李腾空神色凝重下来：“那？”
“长安情形不同。”韦谅摇头，道：“长安就算要土地改革，也只能小规模的动，给百姓一点希望就够了，剩下，要看丝绸之路，以丝绸之路输入的财富，缓解百姓对土地的需求。”
李腾空眨了眨眼睛。
韦谅看着有些茫然的李腾空，解释说道：“百姓需要土地，是因为百姓需要土地来提供安全的粮食，一旦粮食不足，那么百姓立刻惶恐，对于长安百姓尤其如此，这也是为什么长安百姓如此支持韦氏的原因。”
相比于其他地方的百姓，长安人更怕粮食不足，因为他们没有土地兜底。
所以，当李唐诸王拿治灾来刺杀韦坚时，他们就触动了长安百姓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安史之乱那一夜的动荡再度回到了脑海。
所以，当韦谅回到长安的时候，他们立刻拥护韦氏取代李唐。
“但也是因为这股不安全感，反而说明，长安人习惯了没有土地，所以，就是给了他们土地，他们也守不住，反而会拿去换金银，这就是长安人。”韦谅抬头，说道：“感谢房师，点醒了孤。”
长安，乃至于关中的土地问题，是韦谅都不敢大碰的，因为他知道这里面的凶险。
所以，他才在一开始定下放弃长安，经营洛阳的策略。
实际上就是想看长安出乱，然后他平定长安叛乱，顺带解决土地问题。
但实际上，一旦长安的权贵离开长安，那么长安的粮食压力就没那么大，土地问题也就解决了，韦谅不管，长安就会生出另一个王。
当然，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长安百姓对土地的渴望没那么大。
他们渴望的是粮食，是金银。
只有能给他们足够的金银，给他们安全的粮食，长安才能永远安宁。
“所以，实际上，只需要每年东巡，长安和洛阳的问题，就都能解决。”李腾空终于有些明白了过来。
“嗯！”韦谅抬头，说道：“大唐最稳定的时期，就是太宗和高宗时期，皇帝同时往返长安洛阳，到了武后时期，长居洛阳，最后天下还唐，到了玄宗时期，长居长安，安史之乱，到了肃宗和世宗，还有李兖，李充，李铳他们时期，长居长安，大唐丢了。”
李腾空仔细地琢磨着韦谅说的每一个字。
这些，才是大唐稳定天下的根本。
实际上，也是韦氏将来稳定天下的根本国策。
有这条国策在，韦氏天下就永远丢不了。
突然，李腾空抬头，看向韦谅道：“这么说来，夫君那些人，希望肃宗皇帝东巡封禅，世宗皇帝东巡封禅，是真的在为了大唐好？”
韦谅微微一顿，他右手拳头忍不住的握紧，许久之后，他才轻声道：“为夫对大唐没有忠诚，但对肃宗皇帝有，对世宗皇帝有限忠诚，但忠诚相对的是信任，他们如果信任为夫，就会东巡洛阳，大唐江山安定，而为夫也得到了信任。”
“可是他们不信任夫君。”李腾空彻底的明白了，韦谅走到今天，实际上已经给了李唐无数次机会，但是，当他们开始对韦谅不信任的时候，韦谅也就没有了忠诚。
……
“好了，不说这些了。”韦谅抬头，看向泗州方向，说道：“至于军前的问题，就全部交给李光弼吧，扬州方面的主力，是张巡所部，而李光弼麾下，有不少是为夫抽自长安的世家兵力，这一场注定是血腥厮杀，看看谁能杀出来吧。”
李腾空惊讶的看着韦谅。
这里面竟然还有这层算计。
长安十六卫的兵力，韦谅在率领离开长安的时候，同时抽调了大量的世家子弟率领的兵力，调往军前厮杀。
一方面看看谁能杀出来，一方面也是要削弱关中世家对军中的控制。
实际上，韦谅只需要保证泗州获胜就足够了，其他方面的东西，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这一层，恐怕李岘和李泌谁都想不到。
以本蚀人，这恰好就是武则天当年攻破李敬业的根本手段。
可偏偏，李敬业当年怕了。
李岘如今也怕了。
而李光弼，也不是武则天一朝的那些将领能比的。
“大乾立国，终究是需要人们和李唐彻底的切割清楚的。”韦谅站起身，两侧侍女上前，帮他脱下衣服。
韦谅这才接着说道：“只有他们和李唐有了仇恨，将来他们就会坚定的剿灭一切试图复唐之人的最大力量。”
李腾空点点头，然后端上一杯清茶。
“至于扬州。”韦谅看向扬州方向，说道：“别说他们本身内部就矛盾重重，就算是他们真的想要依靠扬州死守，但扬州百姓会同意吗，扬州和他们，可不是一条心。”
李岘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江南世家究竟想要什么。
当然，也可能他们弄清楚了，但给不了。
韦谅看向李腾空，说道：“六娘，你来起草奏本，送往长安。”
“好！”李腾空快速地走到了桌几后面。
“第一，请免扬州百姓一年赋税。”韦谅第一句话说出，李腾空身体一顿，随即立刻落笔，神色满是激动。
免扬州百姓一年赋税，这是在要李岘和李泌他们的命。
现在，叛军主要依靠的，就是马上到来的秋后江南百姓的赋税。
他们是不可能免了江南的赋税的，甚至说不好，现在税吏已经到了各地。
一旦这条圣旨被颁布给扬州百姓，他们立刻就会和李岘他们产生激烈冲突。
“第二，免去江南百姓和将士叛乱之罪，不管是谁，只要放下兵刃，归降大乾，所有叛乱之罪一概不究，甚至如果他们能够劝说他们归降大乾，那么甚至还有功。”
韦谅看着快速书写的李腾空，轻轻笑笑。
他这一手，实际上还是安史之乱时的办法，这个办法在安史之乱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但现在，被韦谅用来对付李岘他们。
“第三，加江南国子监，立在扬州，江南国子祭酒，同国子司业职。”韦谅稍微停顿，说道：“江南百姓的赋税，孤只能慢慢减，不能一下子恢复正常，所以只能另外弥补。”
李腾空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韦谅道：“足够了，这些东西，李岘他们都不可能给江南百姓，尤其是扬州百姓，所以，这三封诏书一出，恐怕只要稍微攻城，扬州就会被拿下。”
“所以，传信王韫秀。”韦谅看着李腾空，说道：“扬州城破的那一日，放过所有人，集中所有一切兵力，围杀李岘。”
李腾空正在晒信的手一顿，惊讶的看向韦谅。
韦谅叹息一声，走到了李腾空身侧，轻轻地抱住她，说道：“是时候死人了，现在越早死人，将来死的人越少，尤其是李岘。”
李腾空感慨一声，轻轻靠进了韦谅怀中。
“现在，在李泌和吴王一脉当中，矛盾正在积累，一旦扬州被破，他们不会齐心合力的，反而是会相互推诿，甚至是相互厮杀夺取兵力，若是李岘还活着，他会压在这些矛盾，但他一死，这些矛盾立刻就会激化。”
韦谅抬头，看向江宁方向，说道：“他们相互之间一厮杀，那么接下来的，就是谣言满天飞，背叛，厮杀，还有我们过江。”
武则天是怎么灭李敬业的，韦谅今日就效仿了个遍。
不过相对而言，这里面，李岘的作用很重要，所以，他得死。
李腾空轻轻点头。
李岘死了，他们过江才会容易一些。
他们过江容易一些，就会少死很多人。
之后，平定江南就会顺利很多。
韦谅看向李腾空，道：“等到江南彻底平定，我们就回洛阳，阿耶封禅，为夫登基，到时候，再召你入宫，赐予妃位，然后再以此，去掉阿舅谋反的罪名，这样，一切就算完成了。”
李林甫的事情，在韦谅的母亲姜氏成为皇后之后，便已经接着追封母族，追封了李林甫伯爵爵位，不传承子嗣。
但在李腾空正式入宫之后，韦谅就可以以李腾空为名，去掉李林甫谋反的罪名，同时加一等爵位，然后降爵传承。
之后，韦谅再让李岫的两个儿子还俗，继承爵位就足够了。
这样，以韦谅的威望就能压得住一切。
只要他不彻底翻转李林甫的名声就好。
毕竟李林甫当年得罪了那么多人。
“一切听夫君的。”李腾空轻轻地靠在韦谅的怀中，静静的靠着。
只要她的两个侄子，在宫外有所居所，那么对于李腾空而言，她除了在宫里，在宫外，也就有了可以安定的地方。
毕竟皇帝后宫，从来也不是安宁的居所。
“走，我们该歇息了。”韦谅直接抱起了李腾空，然后大踏步走向了床榻。
……
六月，徐州很闷。
不过早起一些，会好受很多。
所以，韦谅起很早，便带人亲去彭城刘氏祖祠，祭祀汉高祖皇帝，并且加封刘氏子弟。
虽然说，李隆基的嫡母，李宪的母亲，出身彭城刘氏，但整个彭城刘氏，在李隆基一朝，并没有享受多大的优待。
甚至相对来讲，对于他们的家族底蕴，自身的能力，他们在朝中的位置，应该更高一些。
在刘氏待了一日，到了傍晚，天气不再那么闷热了，韦谅才返回云龙山。
军营后寨，李腾空看着多出来的几辆刘氏马车，诧异的看着韦谅。
韦谅无奈的耸耸肩，说道：“彭城刘氏的一位嫡女，八个陪嫁，等孤回长安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跟着回去的。”
李腾空有些无语的看着韦谅。
韦谅这一路行来，处置不少地方官员和世家，其实也是有不少人往他这边塞人的，但是这些，韦谅全部都交给了李腾空去处置。
李腾空之前也不怎么在意，因为那些人身份不够，所以多数在韦谅的身边做侍女。
但彭城刘氏的嫡女不同。
她们是汉高祖刘邦的后人，有皇室血统传承，自然不能轻松应对。
韦谅上前，拉住李腾空的手，走入大帐，同时道：“这些事，孤不太想管，你看着安排就是，而且，现在插手，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腾空瞳孔微微放大。
她有些明白韦谅的想法。
和政虽然现在是太子妃，将来时皇后，但实际上，多年以来，在公主府，和政很少直接管理府中的韦谅妾室。
她的身份在那里。
韦谅对她的敬重和宠爱，是独一份的。
她也不需要去理会这里。
但如今，她是太子妃，将来韦谅登基之后，她就是皇后，
韦谅是皇帝，他的后宫绝对少不了人。
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
他是皇帝，必然要以后妃的方式来拉拢世家人心，所以，管理后宫，就需要方式。
这个时候，李腾空如果能在这方面帮上和政，对于缓解她们可能的矛盾绝对有好处。
当然，如果不能缓和……
“妾身听夫君的。”李腾空用力的点头。
韦谅松了口气，走到了短榻之上坐下，拿起桌案上的奏本，同时问道：“宝应的局面如何了？”
李腾空端了一杯茶放在韦谅身前，说道：“李光弼来奏，说是五日之内，宝应可破，不过按照他的风格，三日之内，宝应就可破了。”
韦谅翻阅奏本，同时说道：“应当是这样的，宝应拿下，盱眙也就该破了，这样，到扬州就一路畅通了。”
李腾空点点头。
帐中，随着韦谅仔细阅读奏本，而安静了下来。
李光弼在宝应打的很凶，弩箭，投石车，挖地道，无数手段都用上了。
最后却是在强行攻城，正面血腥厮杀之下，直接夺下了城门，然后杀入城中，之后宝应城中的叛军立刻败退。
李光弼在奏本当中写的很清楚。
即便是这些人，是平叛袁晁之乱的核心，但是，对于极端残酷的血腥厮杀，他们的准备和应对都是不足的。
而且，甚至整个江南都是如此。
持续以最凶狠的攻势厮杀，整个江南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被平定，同时尽可能的少死人。
打得越凶，敌人越怕。
李光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看样子，距离打到扬州不远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随即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内侍进入帐中，对着韦谅拱手道：“殿下，太子通事舍人王缙秉奏，歙州司马郑珣瑜，率大量淮南世家子弟求见殿下。”
韦谅的手不由得一顿，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然后才睁开眼道：“他终于成了。”
李腾空看向韦谅，低声道：“淮南道！”
“嗯，淮南道已经被彻底整合了。”韦谅松了口气，起身道：“所谓守江必守淮，淮河防线，是长江防线的重要支撑，但可惜，因为孝和年间，淮南钱帮介入李兖谋反，所以，后来调李泌去处置淮南谋反事，李泌那个时候，很是杀了一些淮南子弟。”
“李泌将淮南人得罪光了！”李腾空轻轻点头，跟着起身。
韦谅抬头，说道：“处置淮南钱帮，不仅要处置他们的谋反事，还要将恶钱事全都处理干净，李泌那个时候，在淮南手段很硬，所以死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也正是因为如此，让刘展逃到了江南东道西部，所以，我们将郑珣瑜调往了歙州，从西面剿匪。”
“歙州司马，他升的很快。”李腾空明白，这里面需要多大的军功。
“所以，李泌他们起兵，就需要有人帮他们稳住淮南，甚至从淮南出兵徐州，断我们的退路，但可惜，郑珣瑜是我们的人，他带着整个淮南过来了。”韦谅在徐州就是在等着郑珣瑜。
彻底的解除整个淮南的威胁。
韦谅侧身看向李腾空，说道：“六娘，去准备，三日之后，我们启程，可以直接到扬州了。”
“是！”李腾空肃穆拱手。
……
十日之后，扬州城北。
无数的黑甲骑兵沿着城北官道汹涌而来。
虽然无数黑甲骑兵将整个扬州城彻底包围，巨大的黄色大纛终于出现在扬州城下。
韦谅一身黑衣黑甲，骑马缓缓出现在大军前列。
李光弼，南霁云，令狐潮，萧华，刘宴等人，随着韦谅身后。
韦谅抬起头，看向扬州城门上。
李岘，李峘，李泌，张巡等人脸色难看的站在女墙之后，看着城外。
韦谅看了一眼，淡淡的侧身道：“宣读圣旨吧。”
“喏！”刘宴肃穆拱手，然后骑马站出。
随着刘宴宣读一封封圣旨，城墙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即便是李岘李泌，也是一样。
扬州城，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