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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大雪纷飞。
皇城之中，宫墙殿阁早已经是一片雪白。
两仪殿中，火炉熊熊燃烧。
张镐，房绾，崔涣，杜鸿渐，徐宾，岑参，崔琳，第五琦，达奚珣，还有大量户部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员全部站立两侧。
京兆府尹崔光远站在殿中，拱手道：“回陛下，今日长安城中的粮价，比昨日又降了三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还有的降。”
韦谅身着赤黄色衮龙袍，坐在御榻上，平静地看向崔光远，问道：“崔卿，你说为何，明明是大雪纷飞的日子，今年的长安城粮价不升反降呢？”
“回陛下！”崔光远拱手，认真道：“今年天下本来大丰，但一些人以为因为高原战事，朝中必定粮紧，加上陛下要重开凌云阁，必然要重启和籴法，所以提前收购了大量粮食，反而涨高了粮价，可如今……”
“如今朕没有从长安往唐古拉山调粮，凌云阁因为种种原因延期，加上长安粮价妥当，所以朕就没有重开和籴法，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些人高价收了粮食，但卖不出去。”韦谅眼神冷笑。
崔光远肃穆拱手。
“如今天下大雪，百姓家中有粮，自然不需要购买，所以高价卖粮就是空话，加上大雪，往西北的道路全部被封死，朝中也不需要往西北运粮，没什么需求，粮价自然就下来了。”韦谅手放在御案上，轻轻握紧。
天下粮食背后的是天下世家。
他们试图利用韦谅开启和籴法的契机，让韦谅用更高的价钱来收买他们手中的粮食，好让他们拿走朝中手里的财富，从而变相的从大唐灭国吐蕃的利益当中分一杯羹。
不！
他们甚至要在大唐还没有灭国吐蕃之前，就分走那一杯羹。
然而，韦谅是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皇帝。
这些手段，当年他清查土地的时候，就已经见天下世家用过了。
如今，只要长安的粮价没有如同他预期的落下去，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
而且他有剑南托底，所以很有耐心地周旋，不然，这边世家都粮价刚涨起来，朝中立刻就会有官员呈奏，以唐古拉山缺粮，逼韦谅不得不高价买高价粮。
不过这不算什么，这些是世家和皇帝争夺天下资源，进行权力斗争的手段而已。
当然，皇帝也有自己的手段。
就比如田神功永远在。
他手上那批谋反的李唐宗室还在，他们能用这种方式逼韦谅买高价粮，韦谅就能用隐晦的方式，让那些人和谋反牵连关系，然后查案，查不清楚，就抄家。
一切都在律法的框架内彼此进行斗争。
这是皇帝和世家相互之间的默契。
当然，前提是皇帝能够看透这一切。
如果皇帝看不透这一切，那么天下失控，就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了。
韦谅坐在御榻上，轻轻叩叩御案，说道：“如今天下大雪，百姓待在家中并不在怎么出来，所以，这几日，即便是粮价低些，他们实际的损失也少。”
“是！”崔光远沉沉躬身。
“等一等吧。”韦谅抬头，说道：“等到大雪过后，百姓出门，粮价还有一次上升，等这一次上升结束之后，再开启和籴法，这样对天下百姓能更有利。”
“喏！”殿中群臣齐齐拱手，神色肃穆。
今日在殿中的，全部都是韦谅在朝中的亲信官员。
他们治理天下，都是同样的理念方式，如何对百姓更有利，他们就怎么做。
“接下来说一说高原之事吧。”韦谅看向了杜鸿渐。
户部尚书杜鸿渐站出，拱手道：“陛下，应对吐蕃战事，户部已协同兵部，工部，将未来一年调动粮草军械之事，做出了详细的规划，其他的需根据天时天气进行调整。”
“嗯！”韦谅点点头，户部这几年运作的确极佳。
“另外，关于将来将吐蕃财富用于天下之事，户部和政事堂，还有吏部，礼部，兵部，工部，刑部，进行了商议，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杜鸿渐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本向上递出。
韦谅看向一侧的高敬安。
高敬安拱手，然后快步走下丹陛，从杜鸿渐的手里接过奏本，然后递送到韦谅手中。
韦谅接过奏本，细细阅读。
在政事堂和户部的统筹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开始对之前穷尽一切细节的改良天下不足的规划做出了方向性的修改。
对于天下事，他们不会再将从吐蕃运回来的财富，深入的投入到各个细节当中，而是只投入到某件事情的主干当中，然后用主干带动细节。
这样的改良可能成效慢一些，用时长一些，但是，却能够最大程度的减轻朝廷的财政压力。
同时又能最大程度的带动地方财富。
避免他们侵蚀朝廷赋税的同时，带动地方财富投入。
同样，有些事情一旦做错了，这种情况下，调头也容易。
当然，水师的投入，兵部非常重视，这里面的投入极大。
在如今天下寒潮的情况下，辽东极冷，水师的发挥，在对新罗的战事中作用越来越明显。
……
韦谅合上奏本，看向杜鸿渐道：“不错，不过也还是需要有些侧重，不过也无妨，慢慢调整便是，大方向是对的。”
“是！”杜鸿渐微微松了口气。
韦谅笑笑，看向殿中和户税有关的各个部寺，神色认真起来：“诸卿，天下事，户税是根本，户部掌天下户税，不仅需要弄清楚整体天下户税数目，也需弄清楚地方的详细情况。”
群臣微微诧异，这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吗？
韦谅微微握拳，道：“地方每年赋税多少，和去年相比，多了少了，和前年相比，多了少了，什么原因，同时也要弄清楚，地方自身留下的那些赋税用到了什么地方，地方粮仓真实储粮情况，农田种植情况，户籍变化。”
韦谅眼神一冷，说道：“还有，真假情况，这些是必须弄清楚的，户部各司的监察，必须要做到位，如今，户部才能真正做到执掌天下户税。”
户部官员立刻神色振奋，然后沉沉拱手道：“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韦谅点头，说道：“好吧，开始吧，我们来一起看看，这一年天下风调雨顺，究竟有哪些地方的户税发展不如预期，甚至还有倒退！”
群臣神色凛然，拱手道：“喏！”
……
雪逐渐的停了。
一切便如同韦谅预料的那样，长安城的粮价一下子就提升了上来。
的确，大雪期间的粮价下跌，就是粮商故意做出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但实际上，他们的损失根本不大。
可是大雪一停，长安城中不少人需要出门购粮，他们立刻就将粮价提了起来。
但实际上，他们在民间收粮，依旧是低价。
但是经过了秋收之后的高价卖粮，地方百姓在这个价位卖粮的欲望并不高。
朝廷正在对吐蕃用兵，粮价早晚会提上去的。
甚至于有长安城中百姓，主动去地方直接买粮的。
这些事情，京兆府刻意安排诸县，不得干预。
一有干预，京兆府立刻降低考评，递送吏部，极短的时间里，人就被调往了福闽蛮荒之地。
有了这些情况，长安城购粮的百姓也不是很多。
逐渐的，粮价虽高，但粮食就是卖不出去。
然而这个时候，粮商们却开始焦急了起来。
因为朝中始终没有开启和籴法。
因为粮价高，朝中以为不值得开启和籴法，但粮食一旦下跌，造成购买潮，他们损失更大。
毕竟他们的成本就在那里。
现在的粮价，就在那种不高不低的位置上。
因为今年天下丰收，关中不缺粮，同时又有江南的漕粮进来，皇帝秋日回长安又比往年晚了半个月，导致真正的朝中权贵人家的开销也不大。
现在怕就怕在这里。
如果粮价始终维持在这个价位，皇帝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启和籴法。
官方不兜底，他们这一次的粮食生意，说亏不至于，但没有赚是必然的。
然而，场地，人工，还有市税，都是要交钱的，更别说还有耽搁的钱财流动，以钱生钱的利润，算下来，事实上是亏损的。
更甚至于因为今年天下丰收，即便是到了明年秋收前后，粮价也高不到哪里去。
而一过秋收，粮价暴跌不说，他们手里的粮，就不是新粮，而成陈粮了。
这才是真正的损失。
不是没有粮商试图通过背后的世家力量去影响朝中的决策，但是和籴法的开启，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而皇帝也不是那种不知民生的糊涂皇帝。
长安的粮价，皇帝甚至都让人每日送到太子那边，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朝中的官员，他们或许不了解天下粮商，但他们绝对了解皇帝。
上下都被堵死。
时间又熬了半个月。
终于，在朝中的沉寂之下，长安城的粮价降了，大降，甚至都造成了长安百姓的挤兑，之后粮价又升了一点，但这个时候，长安百姓该买的粮都买好了。
甚至有的人，连过年前后的粮食都准备好了。
粮价终于回到了它该有的位置。
这个时候，皇帝终于松口，朝中开启和籴法。
可不是能天下粮商高兴，他们在发现，朝中的粮食虽然是比市价高两成收购的，但是有上限，一旦到了上限，立刻便开始停止收购。
这个上限的价格，也就比这几个粮价最高的时候，高一丁点。
这让长安粮商一片哀嚎，他们只能一点点通过百姓，将自己仓库当中的粮食卖给朝廷。
可朝中一旦收购足够的粮，这个月它就不收了。
只能等下一个月。
不过有人还是等着过年的时候，好好的赚一笔。
只是他们不知道，从和籴法正式出台的一瞬间，他们所有的动作，就已经落在了韦谅的彀中。
天下粮商的背后，是天下世家。
天下世家的利益可以受损，可以让一家受大损，但是你不能让所有人世家全部受大损，那样的话，是要出事的。
所以，韦谅将和籴法收粮的上限，定得比长安这几个月粮价最高的时候要高一点，保证他们表面上不亏。
当然，哪怕是这表面上不亏，他们也得挑好时候卖粮，不然还是亏损的，甚至这几个月的人工，仓储，还有市税，全部都收不回来。
小亏。
而没有大损。
朝中实际上也不亏，虽然这个价钱给到了天下世家，但是这笔钱，却是天下世家提前给到了百姓。
严格来讲，天下百姓，在今年原本秋收刚结束，就粮价暴跌的时候，就损失惨重。
是天下世家帮朝中抗住了这几月。
不过他们别有用心就是了。
而他们也受到了惩罚。
百姓也是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的。
百姓得到了好处，就是朝廷得到了好处。
韦谅起码是满意的。
另外，这几个月的钱粮流通，实际上也带动了乾宁通宝的流通，宏观来讲，朝廷的收获极大。
自然，世家还是亏了。
不过，就在和籴法推行没几天的时候，突然有人举告，说某家粮商私下诅咒皇帝。
不是抱怨，是诅咒。
京兆府，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千牛卫，龙武军，全部介入调查。
一时间，长安城噤若寒蝉。
最终，以那几人被流放，家眷财产全部没入宫中为结束。
天下世家终于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他们这才想到，他们的皇帝，不是那种无止尽仁善的仁君，而是彻彻底底从军中一步步杀出来的，杀戮手段从来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