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气密门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声音缓缓滑开。
橘政宗走在最前面,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家长,此刻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的和服上甚至还沾着昨天未清理干净的灰尘,背影显得佝偻而沉重。
跟在他身后的,是路明非和昂热。
虽然路明非面色苍白不像是完全恢复了,但周围负责警戒的执行局专员们,在看向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中,只有深深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前天那场足以载入混血种战争史的“神战”,彻底打碎了蛇岐八家的傲慢。
“昂热校长,路君。”
橘政宗在一间单向玻璃墙前停下脚步,声音沙哑,“按照约定,蛇岐八家对本部完全开放所有情报。虽然这很丢脸……但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诸位,东京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若是放在以前,这位大家长绝对不会允许外人踏足这片禁地。但现在,美军的航母战斗群已经在外海游弋,卡塞尔学院的校董会已经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质询函,甚至连日本政府内部都在向他施压。
他没得选。只能“让步”。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大家长。”
路明非透过单向玻璃,冷冷地注视着房间里那个被铁链死死锁在拘束椅上的身影,“我要确认那是不是真正的‘恶鬼’首领。”
今日的审讯按说是应该交给专业人员来的,但他特别申请了要过来。
人毕竟是他抓的,校长也很尊重他的意志,加上昨日王将敲的梆子的确对在场的几位超级混血种都有影响,这肯定是大事,路明非作为当事人,自然应该来了解一下情况。
审讯室里,那个戴着能剧面具的男人——王将,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四肢已经被特制的炼金枷锁扣住,身上插满了监测生命体征的管子。但诡异的是,他一动不动,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我们尝试了所有的审讯手段。”橘政宗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路明非推门而入,昂热则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橘政宗,就像是要从那张脸中挖出什么,但橘政宗表现的很正常,的确就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家长无奈对学院低头的样子。
路明非回头看了眼校长,在昂热点头后,他也没什么顾忌,就直接伸手扯下了王将的面具,因为他的力气很大,还连带着撕下了一些皮肉,这面具竟像是长在他脸上的。
面具下,是一张毁容般狰狞的脸,皮肤呈现出死侍般的青灰色。
而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呆滞的,没有一丝光彩。
路明非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失望地松开了手。
“我只是砸了他,但没有对他进行精神攻击,可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个空壳子,你们蛇岐八家对他做了什么?”
路明非转过身,看向橘政宗。
“路君,在捕获王将后,我们这里有着全程执法记录,你们也可以送到诺玛那辨识真伪。”
橘政宗叹息道,“我们蛇岐八家的信息如今已经对学院完全开放了,难道这还不能让你们信任吗?”
他这招是以退为进,知道秘党还用得到蛇岐八家的战力,毕竟在混血种阵营中,相比汉高带领的北美混血种,以及派系复杂的欧洲混血种,他们蛇岐八家这种高凝聚力的组织是很难得的力量,尤其是他们普遍血统很高。
再者,他刚刚说的也是实话,他们的确没对王将进行过任何操作,只有他自己清楚,只要主体与‘影舞者’断开连接,影舞者就是空壳。
昂热走了过来,对王将检查了一番,“明非,我们恐怕被耍了,这的确只是个空壳。”
他经验丰富,虽然不知道王将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么审问是没用的,你没法让一个空壳吐露消息,对他用再多刑罚也没用。
“啧……”
路明非有些不爽,他还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抓到了现实世界里,跟自己有关的重大秘密呢。
眼下来看,是没法从王将身上挖出什么了。
自昨晚校长和蛇岐八家谈判,重新制定规则后,他也看过了猛鬼众相关的资料,也在病房内跟源稚生聊了聊,大概知道这组织是怎么回事了。
原本他们觉得抓到了猛鬼众的首领,应该就可以了结这件事,但现在看来,王将本身或许也是棋子。
路明非觉得自己还不能放松警惕,那种梆子声,尽管现在他是用来给自己加buff开状态用的,但那本身绝对是对他怀有恶意的人控制他的手段,他必须时刻关注这件事,“这个傀儡没有任何价值,我要见另一个人。”
橘政宗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你是说……”
“源稚女,或者叫他风间琉璃。”
路明非上前一步,那种战后的压迫感让橘政宗身边的保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在哪里?”
“源稚女……他是家族认定的极恶之鬼,也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橘政宗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罢了,他应该会老实配合你们的……”
他这会儿的确是痛心疾首,老实说王将被抓,不过是损失一个替身而已,就算之后猛鬼众被深挖灭掉,因为明面上是蛇岐八家在操盘,实际上他也没有不可逆的损失。
但源稚女不一样,风间琉璃是他一手引导出的杰作,眼下风间琉璃成为阶下囚,学院的人盯着,这让他连放跑风间琉璃的机会都没有。
更难受的是,现在是源稚女人格作为主导,风间琉璃不出来,就算是他把门打开,源稚女也不会跑的,何况源稚女没有战斗力。
果然,昂热和路明非之后见到了源稚女,这家伙温顺又配合,把他知道的猛鬼众的消息全都说了。
他没有求众人的宽恕,只是想要秘党在处死他这个高危混血种之前,让他再见一次哥哥。
“我们不准备处刑你。”
昂热说出的话让路明非都有些意外,因为在路明非看来,源稚女身上的罪简直罄竹难书。
虽然法律可能会保护精神分裂者,但这事放到混血种身上会很复杂,尤其是风间琉璃出来后,杀伤力太强了。
路明非觉得除了自己不怕梦貘有把握压制风间琉璃,就算是绘梨衣都得看情况,上杉老爷子他不好说,得看他会不会被梦貘控住,总之风间琉璃实在太危险了。
他此时还不知道上杉越和源稚生几人的关系,只是在昨日见到拉面老师傅路过病房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不处刑我?”
源稚女愣了下,随后又有些急了,“你们不知道风间琉璃有多危险!留着他,他迟早会杀了哥哥的!”
“校长,他说的有道理啊,既然这位同志这么有觉悟,我们怎么不成全他?”
路明非心说那个唱戏的的确挺疯,要是我不在场,估计在源氏重工那时候你哥哥就已经跪了。
然而昂热摇了摇头,“你会在秘党的小岛上被终身监禁,在那里会有人对你进行心理辅导,如果你的情况能够好转,或许还可以再出来戴罪立功。”
原本以他这种老杀胚的性格,面对风间琉璃这种混血种,那肯定是折刀砍过去不留情面的。
但昂热本身是个教育家,还是一个复仇者,对于复仇者而言,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
风间琉璃很危险,但他的力量也很强大,作为仅存的几个皇血拥有者,若是用的好,也将会是一把可以刺伤龙族的尖刀。
与此同时,他这个处理方式也算是给了老友一个交代,并没有直接把路堵死,这样将来若是他需要借用上杉越的力量,还可以好好说。
宣判了源稚女的命运后,昂热又看向橘政宗,“现在该聊聊辉夜姬那边死侍的事了。”
橘政宗面色难看,因为他明白昂热的意思。
最终他叹了口气,“我没什么能辩解的,自明日起,就会召集家族成员,从大家长的位置退下来,由稚生接手家族。”
昂热一双眸子盯着橘政宗,没说话。
“我知道校长您的意思,但稚生他们并不知道我研究死侍的事,我研究死侍也只是为了给小女治病。”
橘政宗说,“所以要处罚的话,就请处罚我吧,就算是切腹,我也会给本部一个交代。”
昂热冷笑一声,“切腹?你的命值几个钱?绘梨衣是你的女儿吗?”
橘政宗内心震荡,但他毕竟不是常人,面色不变,“我虽然不是他们兄妹三人的生父,但也的确是由我将他们抚养长大,又怎会没有父子亲情呢。”
“这可难说。”
昂热语气逼人,折刀自袖口中滑落,在手中翻转着,让橘政宗摸不准他的态度。
气氛剑拔弩张,就在路明非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给校长助助威的时候,橘政宗开口了,“请校长直言,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诺玛完全接管辉夜姬,执行局局长以后由本部指派,日本分部长以后只对学院负责,有监督蛇岐八家大家长的职能。”
昂热一口气说着,“切腹自尽什么的就不用了,也别整什么切手指的悲壮戏码。”
橘政宗面色如常,动作谦卑,可实际上真正的操纵者早已经在背后跳脚骂娘了。
他可以退位,只要他操作的好,之后继续PUA源稚生,一样可以操盘。
但昂热这家伙要给他来绝户计,辉夜姬的控制权完全交出,就意味着他在电子数据上不能有一点空间操作,以后猛鬼众和蛇岐八家的小动作很难再搞了。
另外执行局和分部长都换成了学院的人,那蛇岐八家岂不是慢慢要被架空,最终完全成为秘党的狗?
蛇岐八家这群贱民的死活他不在乎,但这是他的重要棋子,怎么甘心轻易交到昂热手里?
可他没办法。
路明非和昂热就在这里,而海外还有航母舰队群,这个世界永远是拳头大的有理。
背后的赫尔佐格越发不甘心,因为他见证了路明非的伟力,内心的贪婪不断滋生。
他在想只要有路明非,只要同时有了路明非和绘梨衣,他就能获得真正的至尊之力!
在那之前,他必须忍,不论多么耻辱,他都要忍下去。
最终橘政宗点头了,昂热脸上才露出笑容,带着路明非离开。
…………
夜色深沉,东京街头的霓虹灯因为昨晚的电力管制显得有些稀疏,但这反而让路边那辆木制拉面车的昏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上杉越今天的手有点抖。
这位曾经的黑道至尊、如今的拉面师傅,正在疯狂地切着叉烧肉。他切得很厚,厚得不讲道理,每一片都像是牛排。
“老爷子,你是要把猪杀绝种吗?”
路明非坐在条凳上,看着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一样的肉,无奈地吐槽,“面都找不到了。”
“啰嗦!今晚老子心情好,大酬宾!不想吃就滚蛋!”
上杉越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那双藏在白眉毛底下的眼睛,却时不时地透过升腾的热气,贪婪而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路明非身边的三个人。
源稚生、源稚女、上杉绘梨衣。
即使是在这简陋的拉面摊上,这三兄妹坐在一起的画面依然美得像是一幅画。
源稚生脱去了那身死板的风衣,只穿着简单的衬衫,虽然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坐在他身边的,是已经换回常服的源稚女。不再是那个妖冶的“风间琉璃”,他卸去了所有的妆容,看起来清秀苍白,像个大病初愈的学生。
而绘梨衣则坐在路明非旁边,正笨拙地用筷子试图夹起那块巨大的叉烧,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单纯的快乐。
这是暴风雨后难得的宁静,对于某些人来说,好像也是……最后的晚餐。
根据秘党与蛇岐八家的协议,作为极度危险的混血种罪犯,源稚女将在明日清晨被押送往大洋彼岸的格陵兰冰海监狱,接受永久监禁。
今晚,是昂热动用了校长的特权,才换来的这一小时“家庭团聚”。
路明非是不清楚内情的,但他听说这次日本之旅马上就要结束了,原本是要赶着去给义父买点伴手礼。
但绘梨衣说想跟他一起去,源稚生不同意,最终一番拉扯下,就变成了路明非来一起吃拉面。
“面好了。”
上杉越把三碗沉甸甸的拉面端到他们面前。
给源稚生的那碗,加了双倍的葱花和蒜泥,因为他记得昂热提过这孩子口味重。
给绘梨衣的那碗,是一碗特制的豚骨清汤,没有放一点辣椒,上面还特意摆了个画着笑脸的鱼板。
给源稚女的那碗……面条煮得最软,因为他看起来最虚弱。
“谢、谢谢。”
源稚生双手接过面碗,动作竟有些拘谨。
他不傻,一位年迈的老皇在危急时刻来救场,又对他们几人如此殷勤,这当然会引起他的猜想,比如他们几人的皇血来源到底是哪?
源稚生猜眼前的老人可能是自己真正的长辈,或是爷爷,亦或是太爷爷?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热汤。
“……很好吃。”源稚生低声说,“比我在东京吃过的任何一家都要好吃。”
“哼,那是当然。”上杉越转过身去假装擦桌子,用毛巾狠狠抹了一下眼角,“也不看看是谁煮的。”
“确实……很温暖的味道。”
源稚女捧着碗,热气熏红了他的眼眶。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哥哥,轻声说道,“哥哥,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我就总是幻想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顿热饭。没想到,要等到我要走了,才能实现。”
源稚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去了那边……积极配合治疗。”源稚生声音有些干涩,“我会想办法……哪怕是十年,二十年,我也会争取给你减刑。”
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校长说学院的心理专家会想办法消除源稚女的恶鬼人格,这点他并不是很抱希望,毕竟蛇岐八家曾经都没能做到。
“没关系的,哥哥。”源稚女笑了,笑容凄凉却释然,“只要心里没有‘鬼’了,哪里都不是牢笼。”
上杉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多言,他仍旧延续之前的观点,皇血是不会有所谓的无法自控的‘鬼’的,但稚女这孩子似乎是被洗脑引导出过恶鬼一般的人格,这种人格分裂的确是病,得治。
他也不是那种护犊子完全不讲理的人,风间琉璃犯下过不少罪,他知道昂热不会容许源稚女就这样留在日本乱跑,如今这种处理结果已经算是老友给他面子了。
“Sakura,要多吃肉才能好得快。”
绘梨衣晃动着小本本,完全听不懂哥哥和另一个陌生的哥哥在说什么沉重的话题,她只是觉得今天的肉真的好多,于是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夹到了路明非碗里。
“谢谢,谢谢。”
路明非来者不拒,他这几天的确很需要营养,只是感慨绘梨衣真是乖巧可人。
上杉越站在灶台后,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汤勺都在颤抖。
他无数次想冲出去,想抱抱这三个孩子,想告诉他们“我是你们的老爸”,想让那个要被送进监狱的孩子留下来。
但他不能。
他是个满手血腥的罪人,是个早就该被时代埋葬的亡灵。他不配介入孩子们的人生,更何况现在……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老板。”
吃完面,源稚生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不收钱!”上杉越背对着他们,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都说了今晚大酬宾!别拿你们那点臭钱来侮辱我的手艺!”
源稚生拿着钱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沉默了良久。
“……也是。”
源稚生收起了钱包。
他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路边摊前,郑重其事地——
九十度鞠躬。
旁边的源稚女也站了起来,跟着哥哥一起,向着老人的背影深深鞠躬。
他不是为了血缘关系对老人行礼,老实说就像他曾经跟老爹说的那样,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点都不感兴趣,毕竟他觉得是对方抛弃了自己。
但他要为老人前些天的援手行礼,若是在关键时刻不是这位老人强势救场,恐怕他们几人已经死了。
“多谢款待。”源稚生沉声说道,“这碗面,我们会记一辈子的。”
绘梨衣有些后知后觉,看到哥哥行礼,又看了眼Sakura,见路明非微微点头,她才像是得了提示一般,在小本本上写字,“谢谢老爷爷。”
然后举起小本本,笨拙的学着哥哥的样子行了个礼。
上杉越没有回头,只是肩膀轻微地耸动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一开口就是哽咽。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孩子们相认,但他会站在影子里守护他们,或许这才是他作为‘影子天皇’真正的使命吧。
“走吧。”
路明非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沉默,“时间快到了,该送你弟弟回去了。”
一行人慢慢走远。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上杉越才猛地转过身。
此时此刻,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道皇帝,早已泪流满面。
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几个空碗,喃喃道:“慢走啊……孩子们……路上慢走啊……”
连续的暴雨台风后,在这个晚夏的夜晚,东京的风微凉,但这拉面摊的热气,却久久没有散去。
在绘梨衣跟源稚生上了车后,路明非的手机响了,看了眼号码,居然是校长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喂,校长?你是要给我发这次任务的奖金吗?”
“奖金的话,如果你缺钱花自然是会有的。”
昂热说道,“但那都不是重点,明非,你得回国一趟了。”
“回国?”
路明非一愣,心说自己是来上学的吗?怎么开学到现在没几天在学校里?
不过他之前倒是的确有想过回国看看,没想到不用申请,这就来了。
“‘夔门计划’遇到了一点小阻力,需要S级过去镇场子。”
昂热说,“你也正好可以回故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