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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四声沉闷的入水声，冰凉的江水瞬间吞没了所有的喧嚣。
世界在这一刻被分割成了两半。头顶是依稀可见的粼粼波光，身下则是通往地狱般的深邃黑暗。强力探照灯的光柱像是一柄柄光剑，艰难地刺破浑浊的江水，照亮了漂浮的泥沙和不知名的水草。
通讯频道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喔呼！这种感觉简直太酷了！”老唐的声音即便隔着厚重的潜水头盔和电流声，依然显得活力四射，“这就是传说中的长江？我说兄弟，这能见度有点低啊，会不会突然窜出个尼斯湖水怪什么的？我在探索频道看过，这种深水区最容易藏那种长脖子的怪物。”
“老唐，尼斯湖在苏格兰，这里是特产白鳍豚和中华鲟的地方。”路明非一边调整着浮力背心的参数，一边随口吐槽，“不过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碰上个成了精的龙王爷请你喝茶。”
“喝茶就算了，只要别请我吃席就行。”老唐在那边大惊小怪，“还有，这水压有点带劲啊，我感觉我的肺都要被挤成易拉罐了。楚兄弟，你那边怎么样？我看你心跳稳得像条死鱼……啊不，像个入定的高僧。”
频道另一端，楚子航的声音冷静得像是人工智能合成的电子音：
“心率65，氧气浓度正常，深度60米，下潜速度每秒1.5米。老唐，建议你减少不必要的说话，以节省氧气消耗。还有，你的右侧推进器似乎有点偏移，修正一下。”
“收到收到，该死，这所谓的精英学院出来的就是专业。”老唐嘟囔着，“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注意流速。”零的声音突然插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老唐的热情上，“前方有乱流，A组正在通过，B组跟紧。”
“收到。”路明非操控着推进器，身体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极其丝滑地避开了一股暗流。
经过封神之路强化的身体，对水流的感知敏锐得可怕。以前他下潜还需要依赖仪表盘，现在他甚至能通过水流擦过潜水服的细微触感，判断出哪里有漩涡，哪里是坦途。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光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只有四束探照灯的光芒在幽暗中交错。压抑感如同实质般挤压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就连话唠的老唐也逐渐闭上了嘴，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深度100米。
“声呐有反应了。”楚子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前方十二点钟方向，巨大金属回波。规模……极其惊人。”
“看到了。”路明非轻声说。
不需要声呐，探照灯的光柱已经触及了那个庞然大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
一面看不见尽头、仿佛连接着地壳与江面的青铜巨墙。它巍峨地耸立在黑暗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锈和水草，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古老而庄严的金属质感。在灯光的扫射下，青铜墙壁上那些繁复的、如同血管般扭曲的炼金花纹若隐若现，仿佛某种沉睡的图腾。
“我的天……”老唐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惊叹，“这玩意儿……这是给人住的？这根本就是把一座山用铜给浇筑起来了吧！这得值多少钱啊？把它切下来卖废铜我都能成唐人街首富！”
“这应该就青铜与火之王的寝宫。”
路明非感慨道，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在水下见巨大建筑了，但每一次面对这种超乎人类想象的造物，依然会感到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震撼。
“别想着卖铜了，看看怎么进去吧。”零冷冷地提醒，“没有门。”
四人沿着巨大的青铜墙壁游动，这面墙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整体，没有缝隙，没有窗户，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直到他们游到了一处凹陷的区域。
那里有一张脸。
一张凸出在青铜墙壁上的、巨大的人脸。它的五官扭曲而狰狞，嘴巴紧闭，双眼圆睁，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又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这是门铃？”老唐凑过去看了看，有点发毛，“长得真别致，我是不是得按一下它的鼻子？”
还没等楚子航把准备好的血样试管拔出来，老唐这个闲不住的家伙已经凑到了那张巨大的青铜人脸面前。他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甚至还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张狰狞扭曲的人脸鼻子上贱兮兮地按了一下。
“嘿，哥们儿，我看你印堂发黑，是不是便秘啊？来，笑一个？”
“别乱动。”楚子航看到这一幕就上前把老唐拽回来，黄金瞳在黑暗中微微亮起，“这是‘活灵’。炼金术制造的守门人。它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
路明非也正想教育老唐两句，明明之前都说好了老唐这次得安分点，他可不想老唐遭遇危险。
可楚子航的话还没说完，路明非还没开口的时候。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水中却清晰可闻的脆响传来。
紧接着，那张原本死气沉沉、表情痛苦仿佛在受刑的青铜人脸，竟然真的动了。它那紧闭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一样舒展开来，眉宇间的痛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恭迎君主归来的顺从与……敬畏。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声在岩壁内部炸响，巨大的青铜嘴巴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需要复杂的仪式，而是直接裂开了一条缝。
楚子航握着试管的手僵在了半空，黄金瞳微微收缩。零也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只有路明非也是瞠目结舌，心说老唐莫非是真有两把刷子？倒斗的行家啊！
“卧槽？开了？”
老唐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立刻转身冲着身后的三人比了个大力的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得意洋洋的炫耀：
“看到没！看到没！这就叫专业！什么叫国际考古专家啊？”
他一边悬浮在正在缓缓张开的巨嘴前，一边在通讯频道里滔滔不绝：“明非，你回去必须得跟你们学院老头说一声，这回请我算是请对了！这种古墓机关我见得多了，从埃及金字塔到玛雅神庙，原理都大差不差。这就是个声控加触感的感应装置，只要你找准那个‘G点’，嘿，轻轻一按，芝麻开门！”
“我跟你们说，刚才那一手就是我们家的祖传绝学，那是童子功，一般人学不来。原本我还担心这东国的古墓有什么玄乎的阵法，现在看来也就是个大号的乐高积木嘛！跟着我混，准没——”
老唐的牛皮还没吹完，异变突生。
那原本只是裂开一条缝的青铜巨口，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太近，急不可耐地想要迎接，猛然间将开启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那不仅是一扇门，更像是一个瞬间启动的超级抽水泵！
原本平静的水流瞬间变得狂暴，巨大的压力差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恐怖漩涡，直通那深邃的甬道内部。
“——错……哇啊啊啊啊！！”
老唐那句帅气的“准没错”直接变成了一连串变调的惨叫。他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像是被冲进下水道的皮球一样，嗖地一下被吸了进去，还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狼狈的螺旋线。
“抓紧！”楚子航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下一秒，无可匹敌的吸力席卷而来。路明非只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叶被卷进了台风眼，哪怕是经过强化的身体也很难抗衡这种大自然的伟力。
“这就是你说的专业吗！老唐！！！”
路明非最后只来得及在频道里吐槽了一句，随后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四个人如同四枚被发射的鱼雷，瞬间消失在那张深渊般的巨口之中。
随着最后一点气泡被吞噬，青铜人脸缓缓合拢，长江深处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阵令人窒息的翻滚和眩晕之后，水流终于变得平缓，最终竟然进入了无水的区域。
四束探照灯的光芒在黑暗中乱晃，最后勉强汇聚在一起。路明非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起身后伸手拉了一把还晕乎乎的老唐。
“呕……我要吐了……”老唐扶着路明非的肩膀，在通讯频道里虚弱地呻吟，“这什么见鬼的迎宾通道？这是冲水马桶吧？这绝对是把我们当粑粑冲进来了吧？”
“连接线被切断了，我跟上面用接线器发了摩斯码，让他们先不要贸然下来。”
楚子航刚刚检查了下连接他们和船上的线，已经被活灵给‘咬’断了，“我让曼斯教授半小时后再紧急行动，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
他们必须加快速度，上面的人会在他们失联半小时后派出第二组，来探查和营救，楚子航不觉得连他和路师弟都搞不定的局面，再派其他人来有什么用，只会害了苏茜她们。
“这里有空气，从指标上来看，可以呼吸。”零看了眼手腕上的仪器数据，摘下面罩尝试着呼吸了一下，然后用手中的探照灯扫向四周。
随着光柱的移动，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哪怕是刚才还在抱怨的老唐，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们并没有进入想象中阴森恐怖的古墓墓道，也没有看到堆满金银财宝的仓库，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巨人的工业世界。
上下左右，视线所及之处，全部都是青铜。
但这不仅仅是青铜墙壁那么简单，巨大的齿轮咬合着更巨大的齿轮，仿佛静止的星系般悬浮在头顶和脚下，粗大的青铜轴承贯穿了整个空间，上面雕刻着细密如电路板般的龙文，无数连杆、活塞、重锤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迷宫。
“这……这是什么？”路明非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这不是建筑……这是一台机器？”
“确切地说，我们像是在一只巨大机械表的机芯里行走。”楚子航伸出手，触摸身侧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齿轮边缘。虽然可能在水中浸泡了千年，但那青铜表面依然光滑如镜，没有一丝锈蚀，仿佛上一秒还在轰鸣运转。
“如果这是表，那造这表的人肯定是想看上帝的时间。”老唐喃喃自语，“谁会在家里装这么多齿轮？这怎么住人？睡觉不怕被夹住脑袋吗？”
“龙类不需要柔软的席梦思。”零看着那深邃幽深的金属甬道，“对于青铜与火之王来说，这种精密的机械结构，或许就是他眼中的‘艺术’和‘秩序’。”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有些感慨。
在书里看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听说青铜与火之龙王是个暴君，但这动手能力确实是满级。这一整座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炼金矩阵，一旦运转起来，足以改变这片水域的规则。
“往里走吧。”路明非指了指前方，“不管这是墓地还是宫殿，总该有个睡觉的地方。”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静止的齿轮丛林中。这里的压抑感比外面更甚，那些巨大的机械仿佛随时会苏醒，将这四只闯入的小蚂蚁碾成粉末。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周围环绕着数百尊青铜蛇脸人身的雕像，它们手中举着长明灯，朝向大厅中央的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没有王座，也没有棺椁，反倒是几人扫了一圈后，在一处角落的阴影中，看到了一个箱子。
“那是……宝藏？”老唐的职业病瞬间发作，眼睛一亮，撒丫子就跑了过去。
“小心陷阱！”楚子航低喝一声，紧随其后。
但这次并没有什么机关触发。老唐跑到墙角，有些失望地看着那个东西：“什么啊，就是一个大黑盒子？我还以为是金砖或者夜明珠呢。”
那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匣子，材质看似是木头，却散发着金属的冷硬光泽。它表面并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只有如火焰般流动的暗纹，以及用篆体书写的两个古字。
虽然看不懂，但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生疼。
“这材质……像是再生金属，炼金术的极致产物。”楚子航凑近观察，他的炼金化学是满分。
“再生金属？听起来很高科技啊。”老唐搓了搓手，职业病让他对这种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宝贝毫无抵抗力，“管它是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这种匣子通常都有个机关……”
他一边说着，手上动了起来，就像他骨子里很熟悉这个盒子一样，把手伸向匣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就像刚才开门一样，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那个位置，匣子内部便传来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响。
咔哒。
匣盖缓缓向两侧滑开。
并不是金银财宝，也没有古董字画。静静躺在匣子里的，是七柄形态各异的刀剑。
它们插在黑色的绒布槽中，每一柄都散发着森然的寒气。哪怕是在这深海的青铜城中，这七柄武器依然光亮如新，刃口处流淌着如水银般的光辉。有的长如太刀，有的短如匕首，还有的形制古怪如斩马刀，刀身上铭刻着古奥的龙文，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乖乖……这是一套厨具吗？”老唐咽了口唾沫，伸手想要摸摸那柄最长的太刀，“这切菜肯定快。”
“别动。”路明非在老唐碰到刀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拦住了老唐，“老唐你忘了你答应我的了，这里的东西都很危险，你千万小心别乱碰！”
“这是武器。”楚子航的声音低沉，“专门用来杀戮的武器。而且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针对不同体型的敌人设计的。”
“可这些刀的大小对龙来说还是小吧，这是给龙王准备的牙签？”路明非吐槽了一句，随后把目光投向四周，“既然装备都在这儿了，那正主呢？曼斯教授不是说这里是龙王的寝宫吗？怎么连张床都没有？”
四人这才从对刀剑的惊叹中回过神来，举起探照灯扫视整个大厅。
这里确实空旷得过分。除了中央的长桌和周围那一圈蛇身人首的青铜雕像外，竟然空无一物。别说是龙王了，就连传说中龙类沉睡时结成的“卵”或者“茧”都没有看到。
“空的？”老唐有些失望地转了一圈，“难道龙王搬家了？还是说这里只是个样板房？”
“不对劲。”
一直沉默的零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格外清冷，像是某种尖锐的冰棱刺破了众人的耳膜。
“怎么了？没看到龙王觉得遗憾？”路明非问。
零没有理会路明非的调侃，她关掉了手中的探照灯。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也跟着关掉了灯光。
原本以为会陷入绝对的黑暗，但并没有。
大厅四周，那些青铜雕像手中举着的长明灯，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那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青铜地面上，拉得老长，如同鬼魅。
“灯是亮着的。”零轻声说。
“对啊，长明灯嘛。”老唐不以为意，“古墓里都有这玩意儿，传说用鲛人油做的，能燃千年不灭。这说明人家技术牛逼呗。”
“不。”零走到一尊雕像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在那灯盏的边缘抹了一下。
她举起手指，在微弱的蓝光下，那指尖上沾着的一抹油脂并没有凝固成膏状，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液态。
“燃烧需要氧气，也需要燃料。”零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众人，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即便是在封闭的环境里，油脂也会挥发、干涸。两千年的时间，足以让任何有机物变成尘埃。”
路明非和楚子航还好，老唐这个老倒斗的，闻言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但这盏灯里的油，”零顿了顿，轻声说道，“是新鲜的。”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路明非看着那些幽幽燃烧的火焰，脑子里的弦崩得紧紧的。
新鲜的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盏号称燃烧了两千年的长明灯，并不是真的亮了两千年。
而是就在不久前，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一周前，甚至……就在他们进门的前一刻。
有一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这个深埋水下百米的、绝对封闭的青铜城里，给这些灯……
添了一次油。
“咕嘟。”
通讯频道里，清晰地传来了老唐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个……”老唐的声音开始发抖，“咱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或者是……主人家其实一直在家，只是刚去上了个厕所？这大手表，该不会转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