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飞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针叶林,被厚重的积雪覆盖,如同一个个披着白袍的巨人。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声单调而催眠,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安魂曲。
餐车里的狂欢还在继续,年轻的荷尔蒙混合着伏特加的酒气,几乎要将车顶掀翻。路明非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布宁那关于“三大神座”的描述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那个所谓的“神的研究”,还有那具被挖出来的“神的遗体”,怎么听怎么像是这帮作死的蘇联科学家挖到了龙王的茧。如果是真的,那这趟旅程的终点,恐怕不是什么宝藏,而是地狱。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忽然发现一直没看见老唐。芬格尔那货正跟几个俄罗斯大妞拼酒拼得不亦乐乎,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难兄难弟。
“这家伙,不会是晕车了吧?”路明非嘟囔了一句,起身离开了喧闹的餐车,朝后面的卧铺车厢走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和陈旧皮革的味道。路明非来到老唐的包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老唐?还活着吗?出来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路明非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老唐?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列车行进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路明非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老唐平时虽然爱睡懒觉,但这货是个标准的吃货,闻着饭味儿就能诈尸那种。现在都快中午了,没道理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居然没锁。
“那我进来了啊!”路明非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去。
包厢里光线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透进一丝苍白的天光。空气有些闷热,甚至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燥热感,就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个火炉。
老唐正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的被子被踢掉了一半。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仿佛在经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老唐?”路明非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唐没有醒,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别……别……”
“不要……不要……”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这家伙是梦见什么了?
他伸手想去摸摸老唐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就在他的手指刚触碰到老唐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
烫!
老唐的皮肤烫得吓人!
“卧槽!这体温起码得有四十多度了吧?!”路明非吓了一跳,赶紧去旁边的盥洗池接了杯冷水,想给老唐降降温。
就在这时,床上的老唐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像是一种古老而狂暴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嘶吼。
路明非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老唐!老唐你醒醒!”路明非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上手去摇晃老唐的肩膀,“我是明明!你做噩梦了?”
“不要……不要……”
老唐的声音嘶哑,梦呓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
“康斯坦丁!!!”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包厢里炸响,震得路明非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老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条刚被人从深海里捞上来的鱼。
他那双瞳孔慢慢聚焦,最终定格在路明非脸上。眼中的惊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回了原本那副刚睡醒的懵逼样。
“明……明明?”老唐愣愣地看着路明非,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你怎么在这儿?我……我刚才怎么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康斯坦丁。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国人名,或者是某个电影角色的名字。但对于混血种,对于卡塞尔学院的人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着一种禁忌,一种毁灭,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
青铜与火之王的曾用名之一,而见过了芬里厄,得知龙王全都是双生子后,路明非更是知道,康斯坦丁就是诺顿的双生子弟弟。
老唐并不是龙族圈子里的人,在之前的夔门计划里,他们用来代称青铜与火之龙王的名字,也都是诺顿,老唐是从哪知道康斯坦丁这个名字的?
而且,他是在极度恐惧的噩梦中,喊出了这个名字。那种语气,那种绝望,就像是在呼唤自己最亲近的人,或者是……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一半。
“老唐……”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做梦了?”
“啊?是……是吧。”老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之前我跟你说的呗,还别说,估计你们那什么诺玛真没分析错,自从上了这辆车,我心里就慌慌的,怕是找对地方了。而且我刚刚还梦见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火……好大的火……”
“你又梦见那个喊你哥哥的小孩儿了?”路明非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老唐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他说是我弟弟。嘿,说起来也怪,我这辈子是个孤儿,哪来的弟弟?但在梦里,我就觉得那是我弟弟,亲弟弟。”
“你刚才喊了一个名字。”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康斯坦丁。那是谁?”
老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康斯坦丁?我喊了这个名字吗?”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不知道啊……但在梦里,好像……好像我那个弟弟就叫这个名字。他在火里哭,一直喊着哥哥救我,哥哥救我……妈的,这梦做得真晦气!”
路明非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尤其是对于某些特殊的存在来说。梦境往往是记忆的碎片,是灵魂深处的呼唤。
如果老唐梦见的“弟弟”真的是康斯坦丁,那老唐是谁?
那个一直想要着要救弟弟的哥哥,会不会是在历史的长河中与康斯坦丁相伴而生的另一位君主……
诺顿。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再联想到之前芬里厄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说祂闻到了诺顿哥哥的味道,以及青铜城里发生的种种奇怪事情……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憨厚、还在抱怨梦境太可怕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那个在网上成天跟他打星际争霸,聊天室内跟他插科打诨、为了几百美金就能拼命、爱吃热狗爱喝可乐的烂仔老唐,竟然可能是那位掌握着权与力的龙王诺顿?
这简直比布宁开坦克撞别墅还要离谱!
一开始路明非还以为老唐可能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会一直做噩梦,就像是脏东西勾魂一样,把人往危险的地方去带。
可或许路明非大葱一开始,就不愿意往某个方向去想,而那个方向其实才是最合理的。
那就是在青铜城里,唯一被带往北方的活物,就是龙王的茧,而那茧内是康斯坦丁,那所谓的脏东西只可能是龙王康斯坦丁。
可龙王会喊一个普通人“哥哥”吗?
绝对不会。
龙类是骄傲的生物,尤其是立于顶端的初代种。在祂们的眼中,多数情况下人类不过是蝼蚁。哪怕是混血种,也不过是卑贱的混血杂种。
能让一位龙王在濒死之际发出绝望呼救的,只能是另一位龙王。
“老唐,”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变得特别能吃?或者力气变大了?”
“没有啊。”老唐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除了刚才那个梦有点吓人,其他都挺好的。哦对了,肚子有点饿,有吃的没?”
看着老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路明非心里的恐惧稍微淡了一些,但疑惑却更深了。
如果老唐真的是诺顿,那他为什么会像个人类一样生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茧”的形态?或者是……记忆被封印了?
路明非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老唐的肩膀。
“有,餐车里全是好吃的,还有你最爱的鱼子酱。走,咱们去大吃一顿,压压惊。”
“好嘞!走着!”老唐一听有吃的,立刻两眼放光,刚才的噩梦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老唐欢快的背影,路明非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复杂。
他不知道这趟列车的终点究竟在哪里,但他知道,无论那里有什么,恐怕都比不上此刻发生在这个包厢里的事情更加惊悚。
如果老唐真的是诺顿……自己该怎么办?
原本这趟旅途,路明非是想帮老唐解决一直做噩梦的问题,想要验证梦里出现的‘弟弟’是怎么回事。
可如果根本不是老唐被脏东西沾染,而是老唐本身就是最大的‘脏东西’呢?
还有自己,自己也梦见过‘弟弟’,如果说这种奇怪的梦见弟弟的形式,是龙王专属的,那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路明非有点不敢想了,甚至对追查那个神秘组织,都有点没干劲儿了。
因为冥冥中似乎有种直觉在告诉他,当他们追查到那个组织,找回青铜与火之龙王的骨殖瓶的那一刻,老唐似乎就会离开他。
一时间,路明非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坐在天台上发呆的衰小孩儿,面对命运这张无形的大手,只能无力地挣扎,虚无地幻想。
他打开车窗,吹着西伯利亚的冷风,强行让自己冷静一些。
或许,他需要再问问自己的心。
他屠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拯救世界,成为万人敬仰的大英雄吗?
…………
这场狂欢的旅途一直持续了三日,列车才终于停了下来,或者说,在昨晚那个最疯狂的夜晚中,他们中央的这三节车厢,被重型直升机吊了起来,直接送到了目的地。
这也是为什么大鹅的特工总是没法抓到布宁尾巴的原因,他总能消失在这极北之地。
路明非跟随布宁走下车厢,寒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如果说莫斯科是繁华的现代都市,西伯利亚是荒凉的无人区,那么眼前这座城市,就是被时光琥珀封存的童话国度。
这是一座典型的苏维埃风格小城,整齐划一的赫鲁晓夫楼,宽阔笔直的街道,甚至还有一个带有摩天轮的小型游乐场。但这里没有人,或者说,活人只有他们这一行。
所有的建筑物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晶莹剔透。路灯、长椅、甚至街角的电话亭,都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像是被爱莎公主施了魔法,瞬间冻结在了那个红色的年代。阳光洒在这些冰封的建筑上,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美得有些不真实,也死寂得让人心慌。
这里就是023号城市,地图上不存在的幽灵坐标。
“欢迎来到我的故乡,虽然有点冷,但这里的空气绝对新鲜。”布宁哈出一口白气,脸上带着一种地主展示自家后花园的得意,“那些年轻人正在后面狂欢,准备今晚的拍卖会。但我答应过二位,带你们先看看‘真正的货色’。”
路明非没问布宁为什么又说这里才是他的故乡,因为他觉得这种老狐狸嘴里没多少实话,他现在只关心这里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地方,以及老唐后续的状态。
布宁带着路明非、零、芬格尔以及死活要跟着凑热闹的老唐,穿过了那座仿佛能通往过去的时间广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前。
建筑前方矗立着一座列宁的雕像,伟人的手指向远方,仿佛在指引着苏维埃前进的方向。布宁走到雕像基座旁,在一块不起眼的铭牌上按了几下。
伴随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声,雕像后方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入口。
“这下面原本是这座城市的防空洞,设计标准是可以抵御千万吨级的氢弹直接命中。”布宁打开了手中的强光手电,率先走了下去,“当然,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
沿着蜿蜒曲折、布满青苔和冰霜的水泥台阶一路向下,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也越来越寒冷。那种冷不是地表的干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带着泥土和……某种腥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了一座悬空的水泥栈桥上。栈桥悬浮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竖井中央,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布宁手中的强光手电像利剑一样刺破了这片虚无。
“这就是你们想看的东西。”布宁的声音在空旷的竖井中回荡,带着一丝敬畏,“有人说我或许已经找到了三大神座之一,每次看到祂我都会这么想,祂究竟是不是所谓的神。为了把它藏在这里,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将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打向竖井的底部。
路明非顺着光柱看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趴伏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生物。
它看起来像是一条无比粗大的巨蟒,盘踞在冰冷的岩石上。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晦暗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小,上面沾满了污垢和黏液。
但它不是蟒蛇。
路明非看到了它背部那狰狞的伤口,那是双翼被生生撕裂后留下的断茬,在那断茬处,森森白骨暴露在外,如同枯死的树枝。他也看到了它腹部下方那扭曲的肉瘤,那是四肢被截断后的痕迹。
这原本是一条龙。一条曾在天空中翱翔,俯瞰众生的龙。
但现在,它像是一条被拔了牙、断了腿的癞皮狗,被无数根粗大的铁链贯穿了锁骨和脊椎,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些铁链早已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囚禁了它漫长的岁月。
“我的天……”芬格尔扒在栏杆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喃喃自语,“还真尼玛有大黑蛇啊?咱们这回真的找对地方了!”
“这是……龙?”老唐的声音在发颤。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庞然大物,脸上写满了恐惧,那是人类面对顶级掠食者本能的战栗。但他那双眼睛里,却又诡异地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就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突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它……它还活着吗?”老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这样也太惨了吧?”
“活着,当然活着。”布宁得意地说,“它的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象。哪怕脑死亡了,哪怕身体残缺不全,它依然在呼吸,依然是神迹般的造物。”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黑蛇”。
光束似乎刺激到了下面的生物。那个庞大的身躯缓慢地蠕动了一下,黑色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它费力地抬起头,那颗巨大的头颅上,原本应该威严无比的眼睛此刻却是惨白一片,仿佛已经瞎了,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点暗金色的微光,像是风中残烛。
它在看向上方,看向栈桥上的众人。
路明非转头看向身边的零,零一直沉默着,她蹲在那里,蜷成小小的一团,抓着栏杆,呆呆地看着那漫无目的爬行的巨大生物。
这样的她看起来特别的小,根本就是个孩子,那种呆呆地看着熊山里狗熊爬来爬去的孩子,眼神空洞。
路明非一瞬间误以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会流出泪来,那是孩子可怜狗熊的眼泪。
黑蛇隔空和零对视,像是故人重逢。
路明非重新看向那条黑蛇。
起初,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
这就是龙族吗?这就是那个曾统治世界的伟大种族?即使是拥有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君主,落入人类手中,也会变成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怪物。那被斩断的双翼,那被洞穿的锁骨,无一不在诉说着人类的残忍和贪婪。
或许无所谓哪边才是怪物,无非是成王败寇。
路明非内心感慨,可在和那条黑蛇目光对上的一瞬,原本伤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发酵成了一种滚烫的情绪。
那是暴怒。
一种毫无来由、却又如同火山爆发般猛烈的暴怒。
这种愤怒并不是出于正义感,也不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回家推开门,发现一群强盗正在虐待你从小养大的猎犬。就像是你看到有人在你的地盘上,肆意践踏属于你的东西。
那是一种“僭越”的愤怒。
他内心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喊,如同魔鬼愤怒的咆哮。
你们怎么敢?
你们这些卑贱的虫子,怎么敢把它变成这副模样?!
路明非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水泥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一股灼热的气流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在那个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冲动——跳下去,扯断那些铁链,然后把那些伤害过祂的人,包括那个一脸得意的布宁,全部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