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阴暗潮湿的防空洞,023号城市那刺骨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像是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在人的脸上。阳光虽然依旧照在那些被冰封的赫鲁晓夫楼上,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布宁急着去处理拍卖会和安保系统的事情,匆匆走在了前面。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旁还在为刚才的见闻兴奋得喋喋不休的芬格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头对身边的零说道:“零,麻烦你看好芬格尔师兄这只‘哈士奇’,别让他在这座城里乱跑惹出什么乱子来。我跟老唐去那边单独聊聊。”
零淡淡地瞥了芬格尔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准备拆家的北地犬。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芬格尔立刻抗议:“喂喂喂,师弟你这话什么意思?师兄我可是老牌的精英,怎么就成哈士奇了……”
路明非没理会芬格尔的抗议,拉着老唐的胳膊走向了广场旁的一处避风的角落。
这里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人在列宁雕像侧后方的冷风中站定,一开口,嘴里便吐出浓浓的白气。
老唐缩着脖子,搓着手,看着路明非有些凝重的神色,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明明,你单独拉我出来干嘛?搞得这么严肃……”
路明非看着老唐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市井气和憨厚的脸,沉默了片刻。
“老唐,我知道你最近心里很慌。”路明非迎着西伯利亚的冷风,轻声开口,“你怕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怕自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怕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
老唐愣了一下,搓手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是啊。明明,说实话,我这辈子虽然是个烂仔,穷得叮当响,但我活得挺自在的。可自从参加了你们那个夔门计划,赚到了一笔大钱,反而睡不好了。”
他顿了下,“……尤其是梦见那个喊我哥哥的小孩……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脑子里苏醒,要把我原本的人生给挤掉。我害怕。”
“我也怕。”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怕你会变,怕你以后不再是那个陪我在网上打星际、吃两美元热狗的老唐。”
老唐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但是,”路明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如果你找不到你梦里的那个弟弟,你以后这辈子估计都没法安心入睡了。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不管前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不管真相到底有多操蛋,我都会陪你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屑。
老唐听得云里雾里的。他不明白路明非口中的“真相”到底意味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不明白为什么找个梦里的弟弟会涉及到两人未来的关系变化。
但在西伯利亚这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路明非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杯滚烫的伏特加,直接暖到了他的心窝子里。
“明明……”老唐吸了吸被冻得发红的鼻子,眼眶有些湿润。他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咧开嘴笑了。
“好兄弟!有你这句话,我老唐这趟西伯利亚就没白来!”老唐感动地大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光棍的豪气,“你放心!就算我以后脑子真的出了问题,就算是真得了什么人格分裂,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也绝对不可能忘记你这个好兄弟!要是另一个我敢对你不客气,我老唐第一个抽他!”
看着老唐那副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路明非的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想说,如果另一个你醒了,那是能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龙王啊,你拿什么抽他?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迎着风,对着老唐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好,这可是你说的。”路明非轻声说,“一言为定。”
…………
两人并肩往回走去,刚回到那座列宁雕像附近,就看到去也匆匆来也匆匆的老布宁正站在风雪里直搓手。
这位军火寡头此刻眉头紧锁,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看到路明非和老唐走过来,布宁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他冲老唐勉强挤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然后一把拉住路明非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路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就耽误你几分钟。”
路明非一头雾水,但看着布宁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了一处避风的废弃报刊亭后面。
“老林,你这又是唱哪出?”路明非看着四下无人,忍不住问道,“防空洞的警报还没解除?”
“不,不是防空洞的事。”布宁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银质酒壶灌了一大口茅台,借着酒劲儿才闷闷地开口,“是关于刚才那个女孩……克里斯廷娜的事。”
路明非挑了挑眉:“那位惹不起的鞑靼共和国公主?”
“去他妈的公主!”布宁突然爆了句粗口,眼角抽搐了几下,声音里满是无奈和苦涩,“实不相瞒……那丫头,是我的亲生女儿。”
“咳咳咳——”路明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糟老头子,“你亲闺女?!那你刚才在下面……”
“在下面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当着你们的面喊她乖女儿吧!”布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布宁这辈子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混蛋,仇家满天下,双手沾满了洗不掉的脏东西。我不想让她跟着我混黑道,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所以从小就把她送到了鞑靼共和国的军政长官那里寄养。”
布宁顿了顿,表情变得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我本意是想让她在一个干净、安全的环境里长大,做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谁知道那老家伙,硬生生把她教育成了一个满脑子为了正义献身的……蠢特工!她现在竟然潜伏到老子头上,要抓老子去坐牢!”
路明非听得目瞪口呆,这特么是什么狗血的家庭伦理剧?难怪刚才在防空洞里,布宁被克里斯廷娜指着鼻子骂叛国罪,不仅没开枪灭口,反而一副憋屈得要死的模样。感情那是老父亲面对叛逆期女儿的无可奈何。
“所以呢?”路明非摊了摊手,“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你拉我过来干嘛?”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布宁突然收起了所有寡头的架子,用一种极其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神看着路明非,“路先生,我见识过你那非人的身手,我知道你就算不是超级战士,也不是普通人。在这趟旅程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希望你能……照拂一下克里斯廷娜。只要保住她的命就行,其他的条件你随便开。”
路明非愣住了。
他古怪地看着布宁,脑海里闪过一个巨大的问号。
“等等,老林,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路明非指了指周围那些被冰封的赫鲁晓夫楼,不解地问道,“这里是023号城市,是你起家的地方,是地图上都不存在的幽灵坐标。按理说,这里是你的绝对大本营,外边还有一堆你雇佣的护卫和亡命徒。在你的地盘上,你为什么需要我一个外人来保护你的亲生女儿?”
路明非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反常:“难道在这座城里,还有连你这个‘土皇帝’都控制不了的危险?”
“总之就是可能有点危险,想让你帮忙照拂下。”布宁含糊地说道。
路明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直接逼视着布宁那双有些躲闪的老眼。
“老林,你说的‘危险’,恐怕不是什么来自外面的风雪或者野兽吧?”路明非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费尽心机把我们这些所谓的‘贵宾’拉到这鸟不拉屎的西伯利亚,搞这个神秘兮兮的拍卖会,到底是在卖什么东西?”
布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游离:“路先生,今晚就是拍卖会了,到时候您自然会知道……”
“少跟我打马虎眼。”路明非上前一步,直接把布宁堵在了报刊亭冰冷的铁皮墙上。他没有动用武力,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势,让布宁这种在黑道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都感到一阵心悸。
“你要我保护你女儿,可以。”路明非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要知道这趟浑水的深浅。如果连你这个地头蛇都觉得这地方不安全,甚至要托孤给我一个外人,那说明这里的危险已经超出了你的控制。告诉我真相,否则别说保你女儿,我现在就带着我的人撤。”
布宁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路明非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颓然地垮下了肩膀。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中国男孩,根本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愣头青。
“好吧……好吧,路先生,既然你刚才在防空洞里已经展现出了那种非人的力量,我想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布宁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颤抖着手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路先生,我只是个倒腾破烂起家的商人,也沾点黑,你知道为什么我在莫斯科有那么大能量吗?”布宁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狂热,“因为我手里握着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古董,不是什么军火,也不是什么稀有矿产。”布宁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风雪中的幽灵,“我掌握着‘三大神座’之一的——【永生】。”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说老狐狸果然阴,之前还表现出对三大神座的追求,好似他完全接触不到一般,结果他自己就掌握着永生。
“永生?”
“确切地说,是延续生命的可能。”布宁吐出一口烟圈,苦笑道,“路先生,您在车上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家族后人’,那些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对旧时代的礼仪和秘密了如指掌的俊男靓女……您真的以为他们只是家族派来的代表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
他回想起晚宴上那些年轻人虽然面容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感;回想起他们对苏联时代的旧闻如数家珍,甚至对几十年前的红酒口感有着极其刁钻的品味。
如果不把他们当成后辈,而是……
“难道说……”路明非忽然冒出了一个离谱的念头,“他们其实就是……”
“没错。”布宁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光芒,“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后人。他们就是那些座位后壁画上的老祖宗本人!他们就是那些曾经在历史上叱咤风云、却应该早就埋进坟墓里的老不死!”
这一刻,路明非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比西伯利亚的冷风还要刺骨。
整列火车上,除了他们几个误入者,竟然是一车披着年轻皮囊的活死人!
“我每年都会主持这场拍卖会,拍卖的东西,就是那些水蛭一样的特殊生物制品。”布宁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只要注射了那种东西,哪怕是垂死的老人,也能在短时间内返老还童,虽然副作用不是没有,虽然需要定期补充,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时间啊!”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这片冻土上建立起我的王国。”布宁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某种荒诞的真理,“因为我是在售卖时间。对于那些拥有了一切却即将失去生命的权贵来说,这就是天大的生意,是唯一值得他们倾家荡产去换取的奇迹。”
路明非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既然这是你的生意,那你为什么还会害怕?”
“因为我并不是真正的主人。”布宁掐灭了烟头,神色黯然,“我只是一个负责拉皮条的主持人,一个站在台前的傀儡。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老板是谁,也不知道那些‘水蛭’到底是从哪来的。每次拍卖会开始前,货物都会神秘地出现在指定的地点。我只负责把它们卖出去,然后把钱转到一个连瑞士银行都查不到的账户里。”
“而最近……”布宁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失控。先是有核弹要洗地,后是我那些在莫斯科的朋友抛弃了我,像是上面的人想要销毁证据,而我本身也是证据的一环,再加上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拍卖会了,我总觉得不踏实。”
路明非听了布宁的话沉默了下,他知道布宁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布宁的生意牵扯到水蛭,和那个神秘组织直接相关,如今是秘党查到了神秘组织的尾巴,对方就要用核弹洗地。
布宁知道的或许还不够多,但对于真正的阴暗面的君主来说,他大抵也只是个小角色,这种时候顺手就除掉了。
从黑蛇就能看出来,布宁对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强的掌控力,因为如果路明非没猜错的话,那些水蛭就是用黑蛇的龙血生产的,但布宁却不知道货源。
其实布宁岂止是掌握了三大神座之一的永生,就连关于神的研究,应该也是指那条黑蛇,只是布宁自己不知道罢了。
可以想象,在布宁不在的时候,这个地方应该是相当活跃的,会有大批的科研人员入驻,在这里研究那条黑蛇,生产水蛭。
以风间琉璃在疯子梦境中得到的情报来看,水蛭的产量应该是极大的,布宁能拍卖的也只是一小批。
“老林,我只问你一点,货源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路明非严肃地问。
布宁愣了下,“我从不直接收货,都是带人来这座城市,货物会放在我的固定保险柜里,今年也是如此,我刚刚去看了,货比往年要少了些,但质量没问题。”
路明非闻言若有所思,他经历的事多了,脑子也会活络些,觉得那个神秘组织恐怕是在做局。
对方可是能培养出混血君主的超级势力,当然不可能真的‘怕’秘党,所以他现在能来到这里,应该是在对方的计划之中的。
否则别的不说,核弹洗地来不及,布宁也不可能再得到新货了,不然那不是给秘党白送样品吗?
结合康斯坦丁被掳走,路明非怀疑在这个地方,可能还有针对他们的杀局。
布宁是钩子,水蛭是鱼饵,而现在他们一行人,似乎是上钩了。
“好。”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你女儿,我看情况会保的,不过老林,我建议你现在就带着她跑。”
然而布宁却连连摇头,“我做为主持人,如果不完成工作,老板不会放过我的。”
真奇怪,路明非已经展示出了能调动卫星,引爆核弹的能力,布宁自己也是一个大军火商,在大鹅纵横叱刹风云几十年,但他却会怕一个素未谋面的‘老板’
跟布宁聊完,路明非回去找了零,把之前的对话跟零复述了一遍,想听听零的意见。
“有道理,黑蛇他们没有带走,还给布宁供货,我们被算计了。”
零冷静地分析道,“理智一点,我们现在就应该走。”
她身上其实还有短程的无线电,无线电连着酒德麻衣和苏恩曦的频道,苏恩曦更是就在这次列车的旅途中冒充一位女仆,这会儿还在城市里逛呢。
听到了这些情报后,苏恩曦这个文职人员立马就嚷嚷着要赶紧跑路。
“卧槽,师弟,我觉得师妹说的有道理,咱们现在不走更待何时?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都已经料敌机先,看破了敌人计策,哪还能乖乖上钩呢?”芬格尔附和道。
“师兄你这时候成语用的真溜……”
路明非吐槽道。
“看不起人了不是,我好歹是守夜人论坛上的王牌写手,连载的小说至今畅销。”芬格尔一边说一边上手拉路明非跑路,他不敢拉零,怕被零揍。
“是啊,明明,你师兄说的有道理,你不能为了我带着大家冒险。”老唐也说道。
然而路明非思索了下,随后看向零,“如果我们现在走,所有线索都会断掉,是吗?”
零点了点头,“三天后核弹就会洗地,到时候什么都不会剩下。”
路明非皱眉,过了十几秒才开口,“留下,参加完拍卖会再说,他们每个人都值得深挖,而且我总觉得这地方还藏着些东西。”
“师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了?核弹说是三天后落,万一今晚落呢?”
芬格尔劝说道,“真不是师兄怂,想要证据,咱们现在也可以抢了水蛭就跑啊!”
“有道理有道理,明明,咱们拿了东西就走啊,还有那条黑蛇,你要是喜欢,你也带走。”老唐附和道。
“他们手里还有龙王的茧,咱们不能就这么撤。”
路明非说道,“放心,我还有点紧急逃生手段,我倒要看看那些疯子要干什么。”
他相信对方如果要出招,就肯定要有大动作,到时候自己就能真正抓住对方的尾巴。
再说了,他自己是个怪物且不谈,老唐说不准就是龙王诺顿,他就不信对方真能把他们给一窝端了!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起了以前的海岛求生事件,那时候的局也像是针对他和老唐。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心说这神秘组织的头头,该不会就是奥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