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穿梭空间的眩晕感彻底褪去时,路明非的双脚已经稳稳地踩在了熟悉的水泥地面上。
空气中不再是卡塞尔学院那冰冷刺骨的雨水和肃杀的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铁锈气、地下水汽,以及某种熟悉的、混合着各种膨化食品的香气。
昏暗的灯光在头顶闪烁,废弃的连椅、老旧的电视机,还有堆积如山的薯片包装袋。
“呼……”
伴随着一阵狂风般的喘息,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月台。芬里厄那如汽车般庞大的龙首重重地砸在铁轨旁,震得整个月台都抖了三抖。
这位刚才还在奥丁广场上威风八面、一记“王权”压得整个秘党精锐抬不起头来的初代种,此刻却罕见地耷拉着眼皮,暗金色的竖瞳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祂甚至连平时最爱吃的薯片都没顾上看一眼,只是有气无力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烟,像是干了三天三夜苦力的壮汉。
“辛苦了,芬里厄。”路明非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且滚烫的灰黑色鳞片,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歉意和感激,“这次真是难为你了。”
其实,刚才在卡塞尔学院那场堪称“神兵天降”的震撼出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写意。
卡塞尔学院根本不存在天然的尼伯龙根接口,所以理论上,芬里厄是绝对不可能隔着半个地球,直接在那里撕开空间裂缝进行降临的。
但是,两天前路明非通过逆鳞联系上芬里厄,说自己可能要在学院遇到大麻烦,需要它撑场子的时候,这位心智犹如孩童的龙王没有丝毫犹豫。为了配合路明非这场完美的“演出”,芬里厄硬生生地透支了海量的权能。
它利用大地与山之王对空间和土元素的绝对掌控,强行跨越了重洋,在卡塞尔学院的奥丁广场上方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空间节点,并将自己的尼伯龙根与现世强行接驳。
这种逆天的操作,其难度和消耗,丝毫不亚于凭空创造一个微型的尼伯龙根。即便它是掌控相关权能的初代种,这般强行撕裂空间、跨界投送双龙王和重力领域的举动,也让它感到相当的疲劳。
“路哥……累……”芬里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嘟囔囔,巨大的脑袋在月台边缘蹭了蹭,像个讨要安慰的孩子。
“知道你累,回头给你拉一整车最新款的游戏机和全世界各种口味的薯片来。”路明非笑着安抚道。
不过,虽然过程费了大力气,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地铁站穹顶那幽暗的灯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知道,随着自己在奥丁广场的完美谢幕,他那段荒诞、热血却又充满了算计的校园生活,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
他不再留恋,也不再缅怀。
有了今天这般震撼的退场,那高高耸立的数百米冰墙和两尊初代种的灭世威压,绝对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校董会老家伙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弗罗斯特只要脑子还没彻底坏掉,秘党在短时间内是绝对不敢再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了。这不仅给他自己,也给楚子航接下来的行动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发育时间。
“好了,正事办完了,接下来是放松时间。”
路明非没有急着离开去联系楚子航或者筹备下一步的计划,毕竟楚师兄那边他们之前已经商量的很清楚,对方办事自己放心。
他这会儿熟练地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接上了游戏主机。
随着熟悉的开机音效在空旷的地铁站内回荡,原本累得趴在铁轨上直哼哼的芬里厄,勉强撑开了一只暗金色的眼睛,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而在芬里厄的身旁,另一道同样庞大的黑影正安静地盘踞在阴影中。
那是彻底完成结茧涅槃、恢复了初代种姿态的埃吉尔。相比于芬里厄如山岳般粗犷厚重的体型,这尊黑龙的躯体显得更加修长且充满优雅感,那一身深邃的黑鳞边缘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仿佛将深海的波涛披在了身上。
这是路明非今天第一次在非战斗状态下,如此近距离地端详恢复后的埃吉尔。
此时,这位刚才还在卡塞尔学院上空散发着灭世极寒的神秘初代种,正像个乖巧的小狗一样,将那颗威严可怖的巨大龙首凑到月台边缘。
“怎么样,恢复得还不错吧?”路明非盘腿坐在旧报纸上,手里拿着手柄一边搓着格斗游戏的连招,一边随口向身旁的黑龙搭话。
埃吉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龙鸣,如同深海中冰层碎裂的回音,祂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既然已经恢复了,连脑子都清醒了……”路明非趁着游戏加载的间隙,转头看向那双澄澈的巨大眼眸,问出了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那你现在记起来自己到底是谁了吗?还有,你堂堂一个初代种,为什么从一见面开始,就对我这么亲近?”
听到这个问题,埃吉尔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顿。
祂低下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迷茫与思索。地铁站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游戏机里传来的电子格斗音效声。
过了许久,埃吉尔那清越而空灵的声音,通过某种精神共鸣,直接在路明非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祂告诉路明非,自己还是想不起来。祂的记忆就像是破碎的冰海,除了无尽的深海、无休止的寒冷,以及某种刻骨铭心的孤独之外,祂找不到关于自己名字和过去的任何线索。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那个地下溶洞里结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是……”埃吉尔庞大的龙首再次凑近了一些,几乎快要贴到路明非的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透着一种绝对的纯粹,“我知道,你可以信任。”
祂的声音在路明非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在最黑暗的冰冷里,是你的气息让我感到温暖。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的灵魂告诉我,你不会伤害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看着眼前这颗巨大而威严的黑龙脑袋,感受着对方传达过来的那种如同雏鸟般的依赖,路明非愣了片刻。
他知道埃吉尔应该不是海洋与水之王,毕竟芬里厄就算再笨,也不至于认不出兄弟姐妹,如今埃吉尔自己也想不起来,那这件事似乎就成了谜了。
想来可能埃吉尔的卵在海底被圣骸污染吸收,生命源质本来就混乱了,就算重新涅槃,有些记忆发生混乱和丢失也是正常的。
不管怎么说,能恢复神智,可以正常沟通就是好事。
路明非温柔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埃吉尔鼻尖上那坚硬冰冷的黑色鳞片。
“行吧,想不起来就算了,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路明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视屏幕,“来,看仔细了,我教你们俩怎么打通关这个boss。”
昏暗的地铁站里,一人两龙,就这样在废弃的世界角落里,享受着大战之后难得的平静。
…………
一周后。京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到达大厅。
人潮涌动的接机口处,路明非穿着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时不时地扫向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站在他旁边的夏弥则咬着一杯全糖珍珠奶茶的吸管,百无聊赖地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像是一只寻找乐子的漂亮猫咪。
“来了来了!”夏弥突然眼睛一亮,用手肘戳了戳路明非的肋骨,指着通道出口处。
在拥挤的旅客人流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格外出挑。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推着一个银色的日默瓦行李箱,黑发柔顺,那张清俊到毫无瑕疵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副仿佛能屏蔽一切世俗情绪的冷峻面瘫表情。那双永远清澈且锐利的眼眸,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路明非和夏弥的位置。
看到楚子航安然无恙地走到面前,路明非心里悬了整整一周的最后一块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师兄,你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路明非迎上去,狠狠地给了楚子航一个熊抱,察觉到夏弥怪异的目光,随后立刻退开半步,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不是,我说师兄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牌子的死脑筋啊?咱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最坏的打算吗?你在外面出完任务,直接联系海外的黑市渠道,走小道偷渡回国就行了!你倒好,居然还大摇大摆地飞回卡塞尔学院去办退学手续?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回学院的时候,差点直接拉着芬里厄再去砸一次场子!要是弗罗斯特那个老登脑子一抽把你扣下怎么办?”
夏弥在旁边猛吸了一口珍珠,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师兄你这简直是肉包子打狗,啊不对,是深入虎穴!你那不叫艺高人胆大,那叫蠢啊!”
面对路明非和夏弥的混合双打,楚子航只是平静地停稳了行李箱,认真地解释道:“我毕竟是狮心会的会长。如果在出任务期间毫无征兆地失踪或者潜逃,不仅会给狮心会留下极差的历史污点,也会让继任者难以开展工作。有些事务和机密文件,必须由我亲自回去进行交接。”
看着楚子航这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刻板的认真模样,路明非顿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楚子航这种人就是这样,哪怕明天世界末日,他今天晚上也会把自己的床铺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并且把明天早上的闹钟定好。
“再者说,我认为你已经给了秘党足够的威慑。”
楚子航看了路明非一眼,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双龙王降临的压迫感,加上那堵几百米的冰墙。现在学院里的工程队还在为了怎么无害化融化那座冰山而发愁。在摸清你的真实底线和实力之前,校董会就算再贪婪,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激怒你的风险,强行扣留我这个已经明确提出退学的人。”
说实话,尽管路明非之前说了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楚子航也相信路明非的实力足够突破任何包围,但他也还是没想到路明非能召唤出两尊龙王。
他是有听路明非说过他在西伯利亚救助了一条身份未知的黑龙,也听路明非说起过在北京地铁站下见过的大地与山之王,但因为路明非说的不够细,他还以为路明非只是认识的程度,谁知道师弟竟然能直接请龙王出手。
不过也多亏了路师弟大显神威,他这次回学院办理退学手续,过程堪称出乎意料的“体面”和顺利。
昂热校长依然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目前学院的最高权限掌握在副校长和施耐德教授等一众高层手里。
当楚子航将退学申请递交上去时,施耐德教授沉默了很久,虽然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写满了惋惜,甚至罕见地叹了口气,但最终还是没有强留,爽快地签了字。
至于一直在背后搅弄风云的校董会,在得知楚子航要走的消息后,确实有些坐不住了。他们第一时间对副校长和施耐德这种“轻易放任危险血统流失”的行为提出了严厉的谴责。
结果,这位平时吊儿郎当、只知道看《花花公子》和喝啤酒的守夜人副校长,直接在视讯会议上拍了桌子,用一句极其粗鄙且硬气的话堵住了所有校董的嘴:
“不放人难道我要把他绑起来吗?你们是不是忘了他被尼伯龙根计划强化过?楚子航有堪比次代种的战力,不放人难道你要老子现在跟一位混血君主开战吗?!要打你们加图索家自己派人去打,别拉着我的学院陪葬!”
弗罗斯特当场被气得摔了对讲机,但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我这次回去,倒是引发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楚子航顿了顿,语气稍微沉重了一些,“因为你在奥丁广场的‘叛逃’,以及我紧随其后的退学,狮心会的正副会长同时离校,这件事对学生们的冲击很大。这几天,学院里其实人心惶惶。”
“怎么?难不成还有人跟着退学抗议?”路明非愣了一下。
“嗯。”楚子航点点头,“有一部分力挺我们、或者对校董会这次的审判极其失望的精英学生,也提交了退学申请。比如……零。”
“零?”路明非瞪大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仿佛永远缺乏面部表情、像个精致的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娇小女孩,“她也退学了?”
“对,就在我离开的前天,她已经收拾行李回俄国了。”楚子航肯定地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路明非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脑海中浮现出在西伯利亚冰天雪地里的某些画面。
他想起来了,当时在那个偏远的黑天鹅港遗址附近,零似乎和那个神秘兮兮的‘自己人’苏恩曦,有过一些非常隐蔽的眼神交流和互动。当时他虽然没有点破,但心里早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零度女王殿下,该不会也是路鸣泽派来盯着我的‘间谍’吧?”
路明非在心里暗自嘀咕。毕竟那个神秘团队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零如果是他们的人,现在看自己和楚子航都撤了,她自然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卡塞尔学院装三好学生了。
虽然心里吐槽,但路明非表面上没表露出来,而是顺着话茬继续问道:“除了零呢?学院里还有什么大动静没?”
“影响很大。除了零之外,还有很多国内籍贯的混血种学生,因为对校董会这次的行事作风感到心寒,也都陆陆续续选择了退学回国。”楚子航神色平静,但语气中难免带着一丝惋惜,“比如,苏茜。”
“苏茜学姐也退学了?”路明非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嗯,她的航班就在后天。”楚子航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原本的计划,是向施耐德导师推荐兰斯洛特继任狮心会会长,由苏茜来担任副会长,这样足以稳住狮心会的局面。但苏茜拒绝了,她把退学申请书直接拍在了兰斯洛特的桌子上,表示要跟我……和大家一起回国。”
路明非张了张嘴,心想苏茜学姐这哪里是对校董会心寒,分明是对楚师兄你情深义重啊,师兄你这块木头到底明不明白人家到底是为了谁回来的?
不过看着楚子航那副公事公办的面瘫脸,路明非最终还是把吐槽咽了回去,只是唏嘘地叹了口气:“正副会长跑了,主力骨干也跟着退学。这下狮心会算是真的元气大伤、人才凋零了。看来从明年起,卡塞尔学院就真的是恺撒兄那个学生会一家独大了。”
“恺撒是个骄傲的人。”楚子航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老对手,“没有了狮心会的制衡,以这种方式不战而胜,他现在在学院里恐怕比任何人都要郁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对恺撒的同情。
聊完了学院里的沉重话题,楚子航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正捧着奶茶杯、咬着吸管左顾右盼的夏弥身上。
“说起来,我听说你把预科班也退了?”楚子航看着夏弥,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很期待去卡塞尔学院,还一直念叨着要拿全额奖学金吗?”
夏弥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杯底最后几颗珍珠,听到楚子航的问话,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师兄,你这话说的!”夏弥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拍着胸脯说道,“我夏弥是那种为了区区一点美金,就抛弃革命友谊、不讲义气的人吗?!”
她凑到楚子航和路明非中间,一手挽住一个人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两位师兄都觉得卡塞尔学院那破地方待不下去,直接换了码头,那我作为你们最亲爱、最贴心的小师妹,自然要紧跟师兄们的脚步啊!以后在国内混,我还指望着两位师兄带我吃香的喝辣的呢,区区卡塞尔的奖学金,哪里有跟着两位师兄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