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一个小时后，京城某家著名的百年烤鸭老店。
包厢内弥漫着烤鸭特有的油脂香气和果木烘烤的微甜。穿着洁白厨师服的师傅正站在桌边，手里那柄薄如蝉翼的片鸭刀上下翻飞，将刚出炉、色泽枣红的烤鸭片成连皮带肉、厚薄均匀的鸭片，整齐地码放在精致的白瓷盘里。
“来来来，师兄，吃这个！这个蘸白糖最绝了，入口即化！”
夏弥化身为热情的东道主，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烤鸭胸口的脆皮，在白糖碟里滚了一圈，放到楚子航的骨碟里，随后又飞快地给自己卷了一个塞满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的鸭肉卷，毫无形象地塞进嘴里，像只藏食的小仓鼠一样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眼前这幅大快朵颐的温馨场景，路明非倒了杯热茶，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放松了下来。
而在夏弥那副没心没肺、贪吃调皮的少女表象之下，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却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邃和现实得多。
事实上，对于去不去卡塞尔学院这件事，夏弥从头到尾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作为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中的妹妹、执掌“权”之权柄的耶梦加得，那些所谓的人类混血种最高学府、丰厚的奖学金，从来都没半点吸引力。
她一开始之所以对卡塞尔学院表现出强烈的向往，甚至不惜跑去参加预科班，完全是因为路明非和楚子航这两个人都在卡塞尔学院。
楚子航是她必须要时刻盯紧的“重点观察目标”。毕竟，这个面瘫师兄的体内，还藏着她当年亲手种下的“茧”。那关系到她未来的计划甚至生命的延续，她不可能放任楚子航脱离自己的视线。
而路明非……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重量级”变数。
夏弥一边嚼着烤鸭，眼角的余光一边不着痕迹地瞥向正在喝茶的路明非。回想起这几天在混血种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以及芬里厄私下里跟她沟通时的描述，夏弥的心里至今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曾经和路明非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的“老房客”，夏弥自认为对路明非是有一定了解的。但这两个月接连发生的事，强大的战力与各种其他的能力，让夏弥深深地意识到，这个高中时期前半段还有些衰、有些懒散的家伙，实际上是个深不可测的超级怪物。
她至今都不明白路明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某位隐秘的古代至尊？还是某种超越了常规认知的存在？
她不理解，自己作为龙王，为什么会认不出路明非到底是谁？
但不管路明非是谁，她都可以肯定，路明非不会是黑王尼德霍格，否则她早死了。
看不透归看不透，这并不妨碍夏弥在心里悄悄改变了对路明非的定位——从一个“有趣的熟人”，升级为了“必须紧紧抱住的参天大树”。
夏弥很清楚，如今的龙族世界暗流涌动，四大君主陆续苏醒，秘党内部腐朽不堪，奥丁也在暗中布局。如果传说中的“诸神黄昏”真的不可避免地即将到来，那么在这场席卷世界的灭世风暴中，单凭她和芬里厄的力量，想要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实在太难了。
而路明非，就是那个能在诸神黄昏中为他们撑起一片安全屋的潜在盟友。
只要跟着路明非和楚子航，不仅能看好自己的“茧”，还能在这颗大树底下好乘凉，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
“呼……吃饱了。”
路明非放下筷子，拿热毛巾擦了擦手，打断了夏弥的暗自盘算。
他看着窗外京城繁华的夜景和车水马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和迷茫：“说真的，之前在学院里跟那帮校董硬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可牛逼了，满脑子都是回国之后要大干一场、自己建个山头当大佬的豪情壮志。可现在真回来了，在机场吹了会冷风，吃了一顿烤鸭，我突然发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什么问题？”楚子航停下筷子，认真地看向他。
“我发现，我好像真的闲下来了。”路明非摊了摊手，苦笑道，“而且是没有明确目标的那种闲。”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我这几天算是骤然醒悟了。我这个人吧，冲锋陷阵、打架砍人没问题，但我确实不是一块当领导、做统帅的料。以前在学院，是秘党的诺玛和执行部把所有的情报都分析好，把任务拍在我面前，我只需要飞过去把目标砍了就行。”
“但现在我们跟秘党算是半决裂了。没有了秘党那庞大的全球情报网支持，我连去哪找死侍、去哪找龙王都不知道。总不能每天在大街上瞎溜达，指望着碰运气遇到龙吧？屠龙也是需要情报的，你连龙在哪都不知道，你去哪屠？”
路明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算是体会到那些辞职创业的人的心酸了，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道该往哪使。”
听到路明非的抱怨，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显然，这个问题他在这几天，也已经反复思考过了。
“你的感觉是对的，这也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楚子航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其实，不仅仅是情报网的问题。我们现在身处国内，这里的国情和西方完全不同。”
楚子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始帮路明非分析当前的局势：“在国内，任何不受官方监管的大型武装力量或者地下组织，都是不被允许的。哪怕我们的初衷是为了屠龙、为了拯救世界。如果我们只是两三个人的散兵游勇，或许还能勉强隐藏行迹；但如果你想建立一个能够取代秘党、对抗龙族复苏的庞大组织，没有国家机构的默许和支持，是绝对寸步难行的。”
“那师兄你的意思是……”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最好的结果，是寻求合作。”
楚子航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东国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混血种势力，东方那些古老的屠龙家族，底蕴甚至不比欧洲的秘党差。但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比如陈家（诺诺的家族），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腐化，甚至暗中与某些危险势力勾结，变成了吃里扒外的毒瘤。”
“我们需要做的，是通过我们现有的实力和筹码，去接触那些真正心怀家国天下的古老家族和官方的隐藏机构。以我们的战力作为威慑和基石，看看是否能借用官方的力量，挤掉陈家这种毒瘤，成立一个真正隶属于国家管理、正大光明的屠龙机构。”
楚子航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只有背靠国家，我们才能建立起不输给诺玛的情报网络，才能光明正大地吸纳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混血种人才，将他们整合起来，以此来对抗未来可能席卷全球的龙族末日。这才是保家卫国的长远之计。”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楚子航那张严肃的面瘫脸，心里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楚师兄啊！自己满脑子想的还是怎么打怪升级，人家楚师兄连大政方针、机构改革和顶层设计都已经规划得明明白白了。
师兄说的确实有道理，国家是人类有史以来除了宗教以外最大的暴力机器，尽管卡塞尔学院的教科书上各种渲染龙族的牛逼和灭世能力。
可实际上，若是真以一个现代大国为敌人，单一的龙王对上东国这种体量的大国，那绝对会死的透透的。
别的不说，就拿芬里厄举例，大地与山之王够夯了吧，可芬里厄对火元素风元素基本没什么掌控力，拿核弹去轰芬里厄绝对是能造成伤害的，一颗打不死，两颗呢，十颗呢？
实际上人类面对龙王并非没有能杀伤祂们的武器，只是人类大国的人口密度普遍偏高，若是用大威力武器那就是玉石俱焚，人类不愿意承受那个代价罢了。
若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起码在路明非现今对龙族的认知中，他认为四大君主的八位初代种中，能在人类大国围剿下活下来的恐怕不超过两位。
真正可怕的，未知的，是那位传说中终究要复苏的黑龙皇尼德霍格，祂将是诸神黄昏的起点，在2012毁灭一切。
路明非思绪回转，觉得和国家合作确实是个好办法，“听起来是个大工程啊。”
“是的，所以这件事急不来。”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和夏弥，紧绷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需要时间去收集国内势力的情报，寻找合适的接触契机。既然现在没有明确的敌人跳出来，我们不如先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夏弥眼睛一亮，“好耶！去哪玩去哪玩？”
“你们可以自己安排。”
楚子航的眼神变得有些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柔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过我妈妈了。这段时间，我想先回一趟家，陪她做做饭、逛逛街，当一段时间普通人的儿子。”
听到楚子航提到妈妈，路明非和夏弥都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理解的微笑。是啊，无论他们在外面是多么威风凛凛的屠龙者，在这个平静的现世里，他们也都还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人间烟火。
只是路明非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如今他在混血种世界应该是头条人物了，也不见父母再给自己写信，他的爸妈到底怎么样了？
吃完饭结了账，三人走出百年烤鸭老店，迎面吹来一阵京城夜晚的凉风，让路明非从对父母的短暂思念中回过神来。
他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师兄，我光顾着听你讲国内局势，差点忘了一件大事。”路明非转头看向楚子航，“我之前也只是跟你提过他们俩，但还没来得及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择日不如撞日，我带你去见见他们吧？”
楚子航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了路明非口中的“他们俩”是谁。那可是两尊活生生的初代种龙王。
作为一个受卡塞尔学院正统教育洗礼、奉行“见到龙类就必须死磕到底”的老派屠龙者，楚子航的神经本能地紧绷了一下，但出于对路明非的绝对信任，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半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零食区。
夏弥推着一辆已经堆成小山的购物车，看着路明非正疯狂地往另外两辆购物车里塞着大包装的家庭装薯片和成箱的可口可乐，忍不住嘴角抽搐。
为了配合不露馅，夏弥立刻进入了她那奥斯卡级别的“表演状态”。
“不是，路师兄……”
夏弥拉了拉路明非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惶恐和难以置信，“我们这真的还要去见龙王吗？传说中那种一口吐息就能毁灭一座城市的初代种？你确定我们带着这些……膨化食品和碳酸饮料过去，我们不会被当成饭后甜点一口吞了吗？这也太草率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楚子航身后缩了缩，把一个“初入混血种世界、对龙王充满恐惧的萌新小师妹”演绎得入木三分。
“哎呀，师妹你别怕。”
路明非头也不回地继续往车里搬着可乐，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小芬人很好的，不仅不吃人，脾气还特温顺。你看上次你误入尼伯龙根，小芬回来后，不是立马就放你走了吗。至于另外一位嘛……虽然外观看起来唬人，但其实也挺好相处的。这些可是我专门给他们准备的伴手礼，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好使。”
三人一人拉着一辆满载着零食的小推车，轻车熟路地绕过几个隐蔽的通道，最终踏入了那座弥漫着铁锈和地下水汽的废弃地铁站。
尼伯龙根的结界刚刚荡漾开来，一声震耳欲聋、充满着无尽欢愉的龙吟声便在月台深处炸响。
“路哥——！”
伴随着狂风般的呼啸，芬里厄那如汽车般庞大的灰黑色龙首从阴影中猛地探了出来，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犹如两盏巨大的探照灯。
楚子航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风衣里的村雨刀柄，黄金瞳瞬间点燃，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无论他做过多少心理建设，当真正面对一位大地与山之王时，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依然让他本能地想要摆出战斗姿态。
然而，下一秒，楚子航就愣住了。
因为这位刚刚在奥丁广场上展现过“王权”神威、压得整个秘党抬不起头来的初代种，根本没有看他一眼。芬里厄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路明非他们拉着的那三辆小推车上。
芬里厄那张威严恐怖的龙脸上，居然人性化地挤出了一个类似于“狂喜”的表情。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巨大的爪子，用两根指甲尖极其熟练且精准地捏起一包原味薯片，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包装袋被巧妙地划开。
紧接着，芬里厄像个几百年没吃过饱饭的饿汉一样，仰起头，将整包薯片连渣带末一起倒进了深渊巨口里，甚至还满足地打了个嗝，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油炸土豆香味的白烟。
“……”楚子航握着刀柄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世界观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地铁站另一侧的阴影中，幽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那尊修长优雅、散发着深海般宁静气息的黑龙埃吉尔也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相比于芬里厄的急不可耐，埃吉尔显得矜持了许多。祂静静地走到路明非面前，那双毫无杂质的冰蓝色眼眸先是看了一眼楚子航和夏弥，随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一箱冰镇可乐上。
路明非熟练地抠开一罐可乐的拉环，递了过去。
埃吉尔伸出覆盖着细密黑鳞的爪子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随着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裂，这位曾经散发着灭世极寒的神秘龙王，居然非常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舒爽的低鸣，甚至还用舌头舔了舔嘴角。
看着这两尊为了薯片和快乐水而彻底抛弃了龙王尊严的初代种，路明非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肥宅快乐水和薯片该不会对龙族有特攻效果吧？毕竟他自己作为一个连龙王都看不透的“怪物”，平时也最喜欢这两样东西。
“师兄，别紧张，放松点。”
路明非转头看向还在石化状态中的楚子航，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吃薯片不吐袋子的是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旁边这位喝可乐的是埃吉尔。”
楚子航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眼中的黄金瞳渐渐熄灭，紧绷的肌肉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正趴在地上、用爪子扒拉着各种口味薯片挑挑拣拣的芬里厄，又看了看安静地坐在路明非旁边、盯着可乐罐发呆的埃吉尔，那张永远面瘫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真的是卡塞尔学院教科书里记载的、那些残暴无情、以毁灭人类为己任的龙王吗？
为什么它们看起来……比宠物狗还要没有威胁感？
“师兄，你看……”夏弥察觉到了楚子航情绪的巨大转变，立刻凑上前去，在旁边疯狂推波助澜。
她指着不远处的芬里厄，压低声音，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奇语气在楚子航耳边嘀咕道：“龙王好像一点也不凶诶！跟教科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路师兄说得对，只要找对方法，人类和龙王也是可以好好相处的嘛。你看它吃薯片的样子，居然还有点……可爱？”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将村雨重新放回了最稳妥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正在跟路明非抢夺最后一罐冰可乐的埃吉尔，又看了一眼满脸真诚的夏弥，最终有些迟疑，但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确实……打破了我的固有认知。”楚子航低声说道，他那颗坚若磐石的“屠龙者之心”，在今晚这一堆膨化食品和碳酸饮料面前，算是彻底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夏弥为楚子航的改观感到开心时，埃吉尔在喝了口可乐后突然探头凑过来，在夏弥身上闻了闻。
夏弥心中顿感不妙，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在路明非也在的时候，出现在埃吉尔面前。
蠢哥哥固然傻，但起码祂还会听自己的嘱咐，傻傻的为自己保密。
可埃吉尔根本不听她的话，事先她也没有跟这位神秘的初代种沟通过。
要遭！
很快，夏弥不详的预感就应验了。
只见埃吉尔回头看向路明非，目光中带着困惑，学着芬里厄对路明非的称呼，“路哥，她和我一样，是失忆了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