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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路明非的视线，夏弥也转头看向了坐在那里安静捏着空可乐罐的黑色身影。面对路明非探寻的目光，这位大地与山之王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迟疑。
“老实说，关于这家伙的具体来历，其实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夏弥双手一摊，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但很快又补充道，“不过，我和‘弟弟’这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的蠢货不同，我确实在极其古老的岁月里，听说过‘埃吉尔’这个名字。”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埃吉尔微微偏了偏巨大的脑袋，但也仅仅只是偏了偏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仿佛他们谈论的并不是自己。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们在卡塞尔学院上过课，应该很清楚，人类社会流传的北欧神话，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参照了我们龙族的真实历史来编撰的。这也是为什么秘党那帮老头子，总喜欢拿北欧神话的残编断简来当做研究龙族的参考书。”
路明非点了点头，这算是秘党的基础常识了。黑王尼德霍格、世界树、奥丁、英灵殿，全都能在北欧神话里找到对应的影子。
“而在北欧神话的体系中，‘埃吉尔’正是执掌深海、掀起惊涛骇浪的海神。”夏弥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既然人类的神话里留下了祂如此鲜明的名号，从我的认知以及后世那些隐秘的历史记载来看，埃吉尔在过去的某个时代，绝对有过一段极其活跃、甚至威震整个世界的鼎盛时期。只不过……”
夏弥话音一转，“你也知道我们龙族的特性，一旦受重创或者力量耗尽就会结茧沉眠。埃吉尔活跃的那个时期，我极大概率正躲在哪个深山老林的茧里呼呼大睡呢，所以才错过了那段历史，对祂的具体底细并不了解。”
就在路明非听得入神，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像尊雕像般静坐的楚子航，终于从那种深沉的思索状态中回过了神来。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了理智与冷锐的光芒，瞬间抓住了夏弥话语中的核心矛盾点，直接插话切入了正题。
“等一下。”楚子航看向夏弥，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做一场严密的逻辑推导，“按照你的说法，北欧神话对应着龙族的历史，而埃吉尔在神话中是深海之神，并且祂本身也确实是一位掌握着水元素的初代种。”
楚子航顿了顿，目光如炬：“但你之前又说，祂并不是海洋与水之王。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连‘深海之神’埃吉尔都不是海洋与水之王，那真正掌握着海洋与水之王权柄的那对双生子，在历史上到底叫什么名字？”
面对楚子航如此犀利直白的逻辑追问，夏弥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她倒是不介意在路明非和楚子航面前多展示一下自己作为龙王的“学霸”属性，毕竟这也是建立结盟信任的重要一环。
“师兄这个问题问得好。”
夏弥抱着胳膊，靠在芬里厄粗壮的前肢上，像是个正在给学生们上历史课的老学究，“首先你们要明白一个常识，我们这些龙王在漫长的岁月中，为了隐藏身份或者参与人类的权力游戏，曾用过无数个化名。就像我和芬里厄，当年在古代中国的时候，也曾以人类的身份现身，甚至还在历史书里留下了几笔。”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
“不过，如果我们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名，单论那些被人类敬畏、最终被当做‘神明’记录在神话和正史中的真名……”夏弥的语气变得肃然起敬，“那么，在近代史的语境下，或者说在那些更广为流传的西方神话体系中，真正掌握着海洋与水之王权柄的那对双生子，祂们的名字应该是——波塞冬和忒提丝。”
听到这两个名字，路明非的眼神明显变得有些迷惑，嘴里下意识地嘟囔着：“波塞冬……忒提丝……”
看到路明非这副略显呆滞的模样，一旁的楚子航习惯性地进入了“楚大字典”的科普模式。
他依然维持着坐在月台边缘的姿势，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解释道：“波塞冬，在古希腊神话中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司掌海洋、海啸和地震，地位极其崇高，被称为‘海神’。而忒提丝……”
楚子航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检索着相关的神话资料：“同样是在希腊神话体系里，忒提丝是一位极其著名的海洋女神。她是海神涅柔斯和水仙女多里斯的女儿，也是特洛伊战争中第一勇士阿喀琉斯的母亲。”
听完楚子航这番流畅的科普，路明非抓了抓头发，终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其实作为一个资深的游戏宅男兼各种动漫的狂热爱好者，路明非对“波塞冬”这个名字简直太熟了。无论是《战神》系列里那个被奎托斯爆锤的光头大胡子海神，还是各种魔幻题材游戏里的水系大BOSS，波塞冬的出场率都高得离谱。
至于忒提丝，虽然名气不如波塞冬大，但在听完楚子航提到“阿喀琉斯之踵”的典故后，路明非也迅速在脑海中对上了号。
“虽然知道了名字，但这可是两个极其麻烦的家伙。”
夏弥并没有因为科普结束而放松下来，反而神色更加凝重了，“据我所知，海洋与水之王这对双生子，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真正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复苏、展露过全盛时期的力量了。”
夏弥转头看向路明非，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
“不过，路明非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关于秘党档案里记载的秘辛吧？”夏弥提示道，“比如十年前，卡塞尔学院在那场几乎全军覆没的‘格陵兰冰海事件’中遭遇了什么。”
提到“格陵兰冰海事件”，路明非和楚子航的脸色同时一变。
那场惨烈的行动是卡塞尔学院近十年来永远的痛。路明非那总是戴着呼吸面罩、如同半个死人的导师施耐德，就是在那场行动中被极致的冰冷重创，硬生生毁掉了半个身体。
而那个平时看起来废柴邋遢、成天混吃等死的留级生师兄芬格尔，也正是在那场冰海噩梦中失去了所有的战友和骄傲，从一颗冉冉升起的“A级”新星，彻底堕落成了学院里唯一的“G级”废柴。
“你的意思是说……”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施耐德导师和芬格尔师兄他们在格陵兰冰海下面遇到的那个恐怖存在，就是海洋与水之王？”
“除了祂们，还能有谁能在那种极寒的深海中掀起连秘党精英都来不及反应的灾难？”
夏弥肯定地点了点头，“根据我对那场战役残存气息的感知和推断，当时他们在冰海深处遇到的，极大概率就是其中一位刚刚结束漫长结茧期、正处于苏醒阶段的龙王。也许是波塞冬，也许是忒提丝。”
这个重磅消息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路明非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当年那场惨剧的真相，竟然是直面了刚刚苏醒的海洋与水之王！
然而，就在这个沉重且充满史诗感的历史揭秘时刻，路明非却像个上课走神、突然被老师点名叫起来提问的小学生一样，有些突兀地举起了右手。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啊。”路明非保持着举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又像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线，“你们刚才说的这些历史啊、惨案啊，我大概是都听明白了。可是……”
他放下手，一脸纠结地看着夏弥和楚子航，问出了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觉得有些离谱的问题。
“可是，按照师兄刚才科普的希腊神话来看，波塞冬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大佬，而忒提丝虽然也是个海洋女神，但听起来也就是个稍微厉害点的神二代或者水仙女而已啊！”
路明非双手一摊，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两个神在神话里的神格和地位，这不完全不对等吗？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吗！”
路明非越说越觉得逻辑上存在巨大的漏洞：“既然我们龙族……啊呸，既然你们龙族的双生子都是力量和权柄对等、同根同源的存在，那就算要找个希腊神话里的神来对应波塞冬的双生子，怎么说也应该是哈迪斯或者宙斯那种级别的亲兄弟吧？怎么会把一个主神和一个水仙女凑成一对双生子呢？这不科学啊！”
面对路明非这番充满游戏宅男逻辑的灵魂拷问，夏弥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用一种看绝世大傻子的无语眼神，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路师兄，你该不会……真的把你们人类编撰的那些希腊神话、北欧神话，当成我们龙族的‘正史’来读了吧？”
夏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拜托你用你那哪怕只有核桃大小的脑仁想一想，人类的寿命才多长？你们有记载的文明才几年？那些所谓的神话，不过是各地域的古代先民们，在偶然目击了我们龙族活动的只言片语后，加上他们自己那贫乏的想象力，经过一代代口耳相传、添油加醋改编出来的‘同人小说’罢了！”
路明非被怼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同人小说……这个词用得还挺潮的哈……”
“本来就是！”夏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科普道，“在不同的地域和文化圈里，因为当时的人类文明程度不同，加上那两位龙王在当地留下的‘故事’大小不同，祂们在神话中的身份、地位和能力，都会被极大地夸大或者弱化。”
夏弥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旁边的手推车把手，发出清脆的响声：“就拿忒提丝来说。可能当年她在爱琴海溜达的时候，心情比较好，只是顺手掀了几个小浪花，或者救了几个落水的人类。所以在那群古希腊人的眼里，她就只是个地位不高的海洋水仙女。但是……”
夏弥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而古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她心情糟糕、展现出真正龙王之怒的时代呢？你们知道在更古老的苏美尔神话里，她被那些匍匐在泥板上的人类称呼为什么吗？”
夏弥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让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的名字：“提亚马特（Tiamat）。”
听到这个名字，路明非还在搜肠刮肚地回忆这是哪款游戏里的Boss，一旁的“人形百科全书”楚子航已经非常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提亚马特，古代巴比伦和苏美尔神话中的原始神明，被称为‘苦水之神’或者‘咸水之母’。”
楚子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显然这个名字在秘党的档案中有着极高的危险评级，“在神话记载中，她是孕育出众神的母亲，同时也是象征着原始混沌与无尽海洋的灭世魔龙。她不仅代表着海洋的狂暴，还孕育了无数恐怖的怪物来对抗新一代的神明。”
“哦哦哦！原来是这位大佬！”
路明非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他想起来了，在某款著名的卡牌游戏和DND（龙与地下城）设定里，提亚马特可是拥有五个头、代表着五色恶龙的超级终极Boss啊！
“果然，换成‘提亚马特’这个名号，逼格瞬间就拉满了嘛！”路明非啧啧称奇，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另一个盲点。
他看了看眼前的夏弥，又回味了一下刚才楚子航科普里的“母亲”、“女神”等字眼，心里暗自嘀咕：看来龙族确实是有明确性别之分的。
既然提亚马特和忒提丝在神话里都是明确的女性形象，那想必那位神秘的海洋与水之王，也和眼前这位傲娇的夏弥师妹一样，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母龙了。
夏弥并不知道路明非脑子里正在把她和“母龙”这两个字画等号，她见路明非终于转过弯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神话故事终究只是后人根据自己的认知，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睡前读物。他们只是恰好借用了我们龙族的真名而已。”
夏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远古至尊的骄傲，“光看神话是极其愚蠢的。在那些故事里，为了衬托人类英雄的伟大，有些龙族的能力会被无限削弱；而为了解释某些无法理解的自然灾害，有些龙族的能力又会被无限夸大。不能全信。”
夏弥这番话原本是想展现一下自己作为龙王的博学和理智，顺便教导一下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类师兄。
然而，在这个原本应该充满学术探讨氛围的时刻，路明非那总是走在作死最前沿的嘴巴，又一次领先了他的脑子。
“哦……我懂了！”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夏弥，鬼使神差、顺理成章地吐槽了一句，“那师妹你是被夸大的那个……”
话音未落，废弃地铁站里的空气，第三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芬里厄那刚伸进薯片袋里的爪子再次僵住了，甚至连嚼薯片的声音都完全消失。楚子航默默地把手重新搭在了村雨的刀柄上，以防某位龙王突然暴走拆了这里。
而路明非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了夏弥那双瞬间点燃、亮得刺目的黄金瞳。那目光中没有了刚才的傲娇，也没有了科普时的博学，只有最纯粹的、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的“死亡凝视”。
“路、明、非。”
夏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两边白皙的脸颊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鼓起，白皙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在这里把你给做成土焖鸡？！”
“师妹我错了！我刚才脑子抽筋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看着夏弥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黄金瞳，路明非瞬间意识到自己又在雷区上跳起了踢踏舞，求生欲极其旺盛地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求饶。
“哼！”夏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真的扑上来咬死他。毕竟刚刚才建立起那么一点作为同盟的信任，总不能真的因为一句吐槽就大打出手。
不过，虽然路明非表面上认怂认得比谁都快，但他的心里却还在忍不住地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嘛！北欧神话里的“世界之蟒”耶梦加得，那可是身躯庞大到能环绕整个中庭世界、连神明都要为之颤抖的灭世巨兽。再看看眼前这两位……一个是个热衷于各种零食可乐、智商仿佛停留在小学生的灰黑巨龙，另一个更是个只到他肩膀高、平时在学校里傲娇臭美的小女生。
就这体格和表现，跟传说里那动辄毁灭世界的逼格比起来，确实是被维京海盗们严重夸大了好吗！完全配不上世界之蟒的排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