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一番鸡飞狗跳的吵闹,废弃地铁站里的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也彻底散去了。
“好了,言归正传。”夏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坐在一旁安静的埃吉尔,“我们继续说这家伙的事。”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总结道:“虽然我不知道祂的准确来历,但有一点我可以极其肯定——埃吉尔绝对不是四大君主之一,祂并不属于那八位双生子龙王中的任何一个。”
路明非和楚子航都安静地听着。
“可是,祂身上所掌握的权柄和力量,又确确实实与深不见底的海洋和极寒的冰雪息息相关。”夏弥看着埃吉尔,“正因为这种特殊的能力展现,祂才会在活跃的那段历史中,被古北欧人当成了深海之神,从而混入了北欧神话的体系之中。”
“但如果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不谈,光看血统的纯度和祂身上那股最原始的龙威……”夏弥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埃吉尔,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初代种。纯血的初代种。”
“既然连师妹你都不清楚祂的底细,那这世界上还有谁知道?”路明非忍不住问道。
“奥丁。”夏弥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清楚埃吉尔的真实来历,那绝对是奥丁。”
“为什么?”
“因为奥丁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和疯子。”
夏弥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我们这些龙王,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大多数时间都在结茧沉睡,以度过那些枯燥的岁月或者恢复力量。但奥丁不同,那家伙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似乎就没怎么真正沉睡过,祂就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在人类的各个神话体系和历史阴影里都能找到祂活动的蛛丝马迹。这么勤快的家伙,绝不可能错过埃吉尔活跃的时期。”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之前就想过的可能性脱口而出:“既然祂真不是四大君主之一,连你都认不出祂的来历,可祂又是个实打实的初代种……那埃吉尔,该不会是黑王尼德霍格在外面偷偷留下的私生子吧?”
这个离谱的猜测让楚子航都忍不住侧目看了路明非一眼。
然而,夏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路明非的脑回路,反而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这不太现实。”
夏弥沉声说道,“龙族的创造序列是有着极其严格的法则的。伟大的黑王尼德霍格首先创造了白王,以此作为大祭司;随后,祂又创造了我们四大君主,也就是掌握着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八位双生子,来共同统治世界。”
夏弥指了指埃吉尔:“如果埃吉尔是在四大君主之后被创造出来的,作为初代种,祂的诞生必然会引起元素海的剧烈震荡,我们不可能毫无察觉,一定会知道祂的存在。”
“那如果是在四大君主之前呢?比如是在白王时期被创造的?”路明非追问。
“那就更不可能了。”夏弥再次否定,“如果埃吉尔是在我们之前被创造的,那作为如此古老且强大的初代种,哪怕我当时在沉睡,也应该很早就听过关于祂在龙族内部流传的真实传说。”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夏弥举了个例子:“你们看白王,哪怕祂当年发动叛乱,被黑王钉死在冰海的铜柱上彻底处死,连骨灰都被扬了,但关于白王的故事和秘辛,依然在人类、混血种乃至我们龙族残存的记忆中流传了成千上万年。可埃吉尔呢?在龙族的内部历史里,祂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查无此龙。”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金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惧。
“所以,我个人认为……埃吉尔的真正来历,可能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离奇,甚至恐怖。”
一直默默听着他们分析的楚子航,此时突然抬起头。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死死地盯着夏弥,声音低沉得如同寒冰相撞: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除了黑王尼德霍格以外的存在,能够凭空创造出一位纯血的初代种?!”
迎着楚子航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目光,夏弥没有任何回避,极其凝重且缓慢地点了点头。
“没错,师兄。我就是这个意思。”
一直隐没在废弃地铁站边缘阴影里的埃吉尔,此时终于发话了,“我的记忆……很模糊。”
埃吉尔的声音并不像夏弥那样清脆,也不像芬里厄那样如同雷鸣,而是一种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的、带着深海般沉闷与幽冷的精神共鸣。祂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中透着一丝迷茫:
“但对于‘尼德霍格’这个名字,我依然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我知道,那是龙族最可怕的皇帝,是一切敬畏的源头。可是……在我的潜意识和血脉的呼唤里,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被那位黑皇帝创造出来的。”
这尊巨大黑龙亲口说出的话,让本就扑朔迷离的局面变得更加令人迷惑了。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转头直言问夏弥:“师妹,这世上难道还有位格能跟黑王尼德霍格相当的龙族大佬吗?甚至牛逼到可以越过黑王,自己创造出一个纯血的初代种?”
“理论上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夏弥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黑龙皇尼德霍格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焉,这是龙族历史上无可争议的铁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继续解释道:“其实,你们人类北欧神话里所描绘的那场惨烈的‘诸神黄昏’,根本不是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在讲述‘未来’的事。那是因为北欧神话在创造的过程中,受到了玛雅神话预言的深刻影响,两者交织在一起,才有了‘诸神黄昏’这个关于世界末日和神明终结的传说。”
“简单来说,”
夏弥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奥丁那个疯子,的确应该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悄悄搞了个英灵殿,屯兵买马。祂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未来有一天,能够出征迎战复苏的黑王尼德霍格。但按照预言,或者说按照既定的宿命,无论奥丁怎么挣扎,祂最终都必然要在诸神黄昏的战场上战死。”
听到这里,路明非的脑回路又开始习惯性地跑偏了。他立刻想起了北欧神话里的另一个经典桥段,转头看向正乖乖趴在一旁吃零食的芬里厄。
“哎,等等!”路明非兴奋地指着芬里厄,“按照北欧神话的剧本,诸神黄昏的时候,奥丁最后不是被魔狼芬里厄给一口吞了吗?这么说……小芬以后能吃掉奥丁?小芬现在能打赢那个装逼犯吗?”
突然被点名的芬里厄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虽然他那蠢萌的脑子还没完全搞懂“诸神黄昏”是个啥,但一听到“打赢奥丁”,这头灰黑色的巨龙立刻自傲地仰起了巨大的头颅,像个护主的大狗狗一样发出低沉的咆哮:
“只要那个叫奥丁的家伙敢欺负姐姐,敢欺负路哥,我就去跟祂拼命!把祂咬碎!”
“啪!”
夏弥一脸无语地跳起来,狠狠一巴掌拍在芬里厄硕大的脑门上。
“拼你个大头鬼啊!蠢货,能不能长点脑子!”夏弥气呼呼地骂道,“都说了诸神黄昏那是人类编的‘神话故事’!而且在那个破故事里,咱们兄妹俩都是被写成要毁灭世界的‘反派’好吗!有什么好自豪的!”
看着委屈巴巴捂着脑袋的芬里厄,夏弥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再说了,如果真有黑王复苏的那一天,我们和奥丁还未必是敌人呢。”
夏弥冷笑了一声,“毕竟,面对那位带来极致绝望的黑皇帝,所有龙族都自身难保。到那时候,别说是吃奥丁了,大家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废弃地铁站里略显脱线的氛围。楚子航依旧保持着那副冷静的做派,不动声色地把跑偏的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
他看向正揉着手腕的夏弥,提出了最核心的疑问:“你刚才说,‘理论上’不可能有和尼德霍格位格相当的存在。那么,这个所谓的‘理论’,是否有被打破的可能?”
面对楚子航的锐利目光,夏弥脸上的无奈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实说,师兄,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真的有点超纲了。”
夏弥苦笑了一声,叹息道,“如果是在今天之前,要是有人跑到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这世界上除了黑王尼德霍格之外,还有人能凭空创造出一位纯血的初代种,我一定会觉得那个人脑子有病,早就疯透了。”
她猛地转过身,伸手指着盘踞在阴影里的巨大黑龙。
“但是!现在埃吉尔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我的脸前!”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寒意,“既然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么以现在的‘结果’来倒推,就只剩下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一位和尼德霍格位格完全相当的存在,并且,就是那个存在创造了埃吉尔。”
此话一出,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死寂。就连一向反应迟钝的芬里厄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停下了嚼薯片的动作。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话题还是要回归到我们最初的原点。”夏弥转过头,那双明亮的黄金瞳死死地锁定了坐在旁边发愣的路明非,“也就是你最开始问我的那几个问题里的最后一个——路明非,你到底是谁?”
“啊?”突然成为视线焦点的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想想看,埃吉尔作为一尊不受黑王管辖的初代种,为什么会如此天然、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地亲近你?”
夏弥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拼凑一块极其恐怖的拼图,“假使你并不是埃吉尔的什么双生子兄弟,那么结合我们刚才的所有推论,答案呼之欲出……”
夏弥咽了口唾沫,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远古怪物。
“路明非,你很可能……就是埃吉尔的创造者!你,就是那个位格可以与黑王尼德霍格相匹敌的存在!”
一阵冷风从废弃的地铁隧道深处吹来,卷起几片碎纸屑。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原地,听完这番惊世骇俗的推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觉醒什么王霸之气,而是觉得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离谱的笑话。
他张了张嘴,伸出一根颤抖的食指,极其不可思议地反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
路明非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冷笑话。
短暂的呆滞过后,他拨浪鼓似的疯狂摇头,把手摆出了残影:“别闹了师妹,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我?和黑王尼德霍格平起平坐的恐怖存在?创造了这么大一头初代种黑龙的大佬?你看我这样子像吗!”
路明非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据理力争地给自己“洗白”:“我的人生履历可是相当完整且透明的!太小的时候的事情我可能记不太清了,但上初中之后的事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我,路明非,可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好少年!在初高中时代绝大多数时间里,我都是个扔在人堆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的标准衰崽,满脑子都是打星际和暗恋女同学,直到高二被义父关照才算稍微雄起了一把。你现在跟我说我是个远古大魔王?我这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大魔王的实感啊!”
人在极度紧张或者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就容易管不住自己的嘴。此时的路明非就是这样,为了把夏弥这可怕的推论糊弄过去,他那不受控制的“烂话”基因又觉醒了。
“再说了!”路明非急得一拍大腿,“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是什么隐藏的大佬,可我是个男的诶!纯爷们!在生理结构上根本不支持这项功能好吗?我怎么可能‘生’出一个这么大的埃吉尔来?这不符合生物学规律啊!”
夏弥原本凝重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垮塌。她极其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路明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绝世单细胞生物。
“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啊?”
夏弥咬牙切齿地纠正道,“创造初代种又不是让你们人类去妇产科生孩子!你以为黑龙皇尼德霍格是只下蛋的母鸡吗?祂也不是雌性好吗!在龙族的至高法则里,那是用极致的血脉力量和言灵权柄进行的无性繁殖,祂是直接在元素海里创造了四大君主的双生子。‘创造’和‘生育’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尽管最开始是路明非自己厚着脸皮非要追问夏弥“我到底是谁”,但当夏弥真的把一条足以颠覆他认知的恐怖推论摆在面前时,这只刻在骨子里的衰崽又本能地慌了。
他在害怕。潜意识里,他在疯狂地抗拒和逃避某些可能深埋在血液里的真相。
于是,为了彻底搅浑这潭水,路明非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再次飙出了一句堪称核弹级别的烂话:
“哦……不用自己生啊。”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顺着话茬看向夏弥,目光里带着一种清澈的愚蠢,“那这么说,师妹你没生过孩子吗?那你们大地与山之王一脉的次代种都是怎么来的?不是你或者小芬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废弃地铁站里的空气,似乎被某种绝对零度的言灵给彻底冻结了。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窒息一百倍。芬里厄惊恐地瞪大了卡姿兰大眼睛,连呼吸都停了。
而夏弥那张原本白皙俏丽的脸蛋,肉眼可见地涨成了一颗快要爆炸的红苹果,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似乎也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不仅冒犯,而且非常变态。
在求生欲的疯狂驱使下,他极其生硬且尴尬地转移了火力。
“呃……那个,其实这也是师兄一直想搞明白的学术问题!”
路明非干笑着,一把拉过旁边一直充当背景板的楚子航,大言不惭地甩锅,“对吧师兄?我就是替师兄问一嘴,你们纯血龙族到底是怎么繁衍的?学术探讨,纯属学术探讨!”
突然天降大锅的楚子航僵住了。
这位永远冷静理智的杀胚,此时脸上虽然依然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瘫痪状态,但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慌乱与尴尬。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视线移向了别处,仿佛地铁隧道的墙壁上突然长出了什么绝世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