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现在连杀了路明非的心都有了。
她白皙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两排银牙咬得死紧,一双原本威严灿烂的黄金瞳此刻正喷吐着几乎能把空气点燃的怒火。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毫无底线的衰崽,心里那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夏弥真怀疑自己当年脑子是不是进了水,在和路明非同居、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在这货睡着的时候,顺手一个言灵把他给物理超度了。
要是当年当机立断干掉这个满脑子废料的家伙,哪怕拼着龙王身份暴露的风险,也总好过今天在这废弃地铁站里,当着楚子航和自己亲哥的面,受这种令人抓狂的奇耻大辱!
堂堂大地与山之王,居然被问是不是“生”过次代种?!这简直是把龙王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已经准备好用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给路明非物理洗脑了。可就在她拳头举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冰冷且残酷的现实突然像一盆冷水般浇在了她的头顶。
她悲哀地发现,如果真动起手来,以路明非现在这深不可测、甚至可能和黑王同等位格的诡异实力,她貌似……大概率……还真打不过这货。
这个认知让夏弥感到一阵憋屈。打又打不过,骂这货他又不要脸,为了挽回自己作为龙王的颜面,或者说为了辟谣、力证自己绝对没有任何清白上的污点,夏弥只好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强行耐下性子来给这两个人类科盲普法。
“我最后再说一遍,也是唯一的一遍,你们两个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夏弥指着路明非的鼻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初代种繁衍次代种的方式,和伟大的黑王创造我们的方式是同理的!都是通过分离自身的血脉力量,结合纯粹的元素权柄,在元素海中直接‘创造’出来的生命体。这是一种极高阶的言灵运用和血脉传承,懂吗?创造!不需要什么该死的生物学繁衍过程!”
看着路明非和楚子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夏弥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半点,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有些不太自然地继续说道:
“不过,每一脉龙王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就拿我和哥哥这一脉来说吧……大地与山之王的情况比较特殊。创造次代种是一项极其精密、极其消耗心神,需要对规则有绝对掌控力的‘精细活’。”
夏弥指了指旁边正抱着薯片袋子、一脸清澈愚蠢的芬里厄,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我哥哥虽然掌握着极其恐怖的力量,但他的脑子……嗯,不太聪明,可以说是完全无法胜任那种创造过程。所以,在漫长的历史中,芬里厄从来没有创造过任何一条次代种。”
“哦——”路明非拉长了声音,顺理成章地问道,“那小芬不行,师妹你脑子好使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这一脉的次代种?”
“我……”夏弥突然卡壳了。
她那张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俏脸突然涨红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十分难以启齿的模样。
看到夏弥这副罕见的支支吾吾的样子,路明非那总是该死的时候特别灵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啪!”
路明非右手握拳,重重地锤在左手的手掌上,摆出了一副柯南破案后豁然开朗的表情,大声且自信地抢答道:
“我懂了!小芬是力量大但脑子笨干不了精细活,而师妹你虽然脑子聪明能干精细活……但你力量不够,造不出来!”
“咯咯咯……”
安静的废弃地铁站里,响起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夏弥咬牙切齿地看着路明非,一双小手攥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指甲掐进肉里。
“路师兄,你有必要这么追着我杀吗?!”夏弥气急败坏地吼道,“是!我承认!我和芬里厄确实是四大君主里力量分配最不均衡的一对,这总行了吧?但好歹我也是堂堂大地与山之王,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路明非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夏弥,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咳……师妹息怒,我懂,我都懂。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再说什么‘耶梦加得是最弱龙王’之类的话了!”
话音刚落,一旁一直安静当背景板的楚子航,却在这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时刻,冷不丁地幽幽开口:
“师弟,你刚才这句话,就已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
夏弥被这师兄弟俩的一唱一和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而路明非和楚子航却在这时悄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默契的笑意。
其实,这连番的插科打诨和无情吐槽,也算是他们俩对夏弥变相的“惩罚”。谁让这丫头之前一直隐瞒身份,把他们当傻子一样骗,潜伏在他们身边装了那么久的学妹?不过,这种互相揭短、肆无忌惮开玩笑的态度,也变相地向夏弥表明了一个立场——他们并没有准备追究她欺骗的事情,更没有拿她“龙王”的身份当做隔阂。
毕竟,只有真正把对方当成朋友,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互相开玩笑。
“行了,别再跟我东扯西扯了!”夏弥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把想挠死这两个人类的冲动压了下去,强行把话题拉回了最沉重的主题上。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路明非,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路明非,你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你现在必须正视的一个问题就是——你脑子里的那些‘完整人生’,极有可能全都是虚构的。”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不久前,我偷偷潜入过秘党关押赫尔佐格的那座无名小岛。”
夏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翻阅了秘党对他的审理报告,还有那些从黑天鹅港带出来的绝密档案残卷。作为当事人之一,我想你应该也看过那些东西吧?”
路明非沉默着没有说话。
“根据那些档案里的蛛丝马迹,再加上现在的推论……”夏弥一字一顿地说,“路明非,你很可能就是当年黑天鹅港里那个最神秘的‘零号’实验体!也就是说,你的年龄根本就是造假的!即便单纯作为人类的躯壳来算,你现在至少也三十多岁了!”
“这怎么可能!”
路明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满脸的荒谬,“这太离谱了吧!我要真有三十多岁,那我上小学初中的时候岂不是个一米七八的大高个?一个成年的大老爷们混在一群十来岁的小屁孩里上课,还能天天被那帮同班同学欺负、使唤去买矿泉水?我脑子有坑啊!”
楚子航这时也适时地开口,帮路明非说话了。
“这一点,我也觉得存在说不通的地方。”
楚子航看向夏弥,平静地说,“赫尔佐格的审理报告和黑天鹅港的档案我也看过。结合当初在日本,那种特殊的梆子声确实对路师弟产生了一定效果,这说明师弟的确有极大的概率就是那个神秘的‘零号’实验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作为从小和他同一个初高中升上来的师兄,我能证明他的年龄和体型并没有造假。因为早在初中时期,我就听说过他,并且对他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当时的确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而且……非常衰。”
本来听到师兄声援自己,路明非还挺感动,结果听到最后那个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吧师兄!”路明非忍不住吐槽道,“我当年真有那么衰吗?居然衰到连你这种永远高高在上、蝉联全校‘此獠当诛榜’第一名的高冷大佬,都能对我铭记于心?”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我对你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你有多衰。而是因为那天……我爸爸开着迈巴赫带我上高架桥的那天。”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凝滞了一下。
楚子航的眼神微微低垂,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那天雨下得很大,台风过境。我等爸爸的时候看到了你,本来等我爸爸来了,载你一趟。但还没等我开口,你就自己把书包顶在脑袋上,迎着暴风雨一路跑回了家。所以我记住了你。”
那天的事,他每天都会回忆一遍,好不让自己遗漏任何细节,所以他当然对路明非记得深刻。
路明非听了师兄的话顿时语塞了,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烂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虽然和师兄已经很熟了,但怎么也没想到,师兄对他印象深刻的起点,居然是那个改变了师兄一生的雨夜。
那是楚天骄消失的日子,是师兄心里最深的一道血淋淋的痛处,路明非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在这个话题上抖机灵了。
为了化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路明非赶紧转头看向夏弥,疯狂地使眼色:“听见没师妹!师兄的意思是,我们从初中就开始认识了!我的年龄怎么可能造假?我要是初中就长得跟个二三十岁的成熟大叔一样,甚至还能完美伪装成一个小屁孩,师兄这么敏锐的人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确实。”楚子航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极其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就算抛开外貌不谈,路明非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衰气,也是全校出了名的,那是装不出来的。”
“……”路明非捂住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师兄,我求你了,您老人家能不再提我‘衰’的这个话题了吗?”
夏弥看着这互相打掩护的师兄弟俩,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被这套说辞给忽悠过去。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纠正某种常识性的错误。
“你们俩刚才的推论,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却陷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误区。”夏弥的黄金瞳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那就是——你们把人类的生长速度,强行套用在了龙族的身上。”
她抱着双臂,坦然地看着楚子航:“就拿我来说吧,师兄。我确实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暗中观察你了,那时候的我是个小女孩的模样。但是,我从小到大的这个‘生长’过程,根本就不是像人类那样自然发育的。”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种伪装,是我用龙骨和血统强行控制了这具人形态躯壳的发育速度,让它看起来符合人类的生长规律罢了。”
“卧槽!”
听到这里,路明非那总是能在关键时刻跑偏的脑回路又一次脱轨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着夏弥,嘴巴长得老大,脱口而出:
“那师妹……你这岂不是传说中的可大可小、可御可萝?!简直是行走的二次元神技啊!”
“……”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能杀人。她翻了个极其无奈的白眼,强忍着给路明非一记飞踢的冲动,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虽然你这形容词很猥琐,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龙族的高阶血脉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
夏弥没有再理会路明非的抽风,直接切入了正题:“所以说,路明非,你在初中时期表现出来的那个所谓的‘外表年龄’,和你的‘实际年龄’,根本未必是画等号的。”
她开始根据现有的线索,一点一点地拼凑着那个可怕的真相:“比如,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在1991年黑天鹅港那场毁灭性的大火中受了重伤,或者是出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进入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沉寂期、甚至是龙族特有的结茧休眠。”
“等你再次醒来,被带到东国、或者被送进你婶婶家的时候,你的身体状态依然停留在当年逃离黑天鹅港时那十二三岁的年纪。这样一来,从时间线上来说,你刚好符合上初中的年龄,而你那十来年空白的时间差,也就被完美地掩盖过去了。”
夏弥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的眼睛,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路明非,你仔细回想一下。实际上,你是不是只有从初中开始,记忆才变得特别清晰连贯?而初中以前、尤其是你十岁以前的记忆,其实都是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样,模糊不清的?”
“这……”路明非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当他试图去回忆初中以前的事情时,却发现脑海中除了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片段外,竟然真的什么都抓不住。
“虽然很难以启齿……”路明非硬着头皮狡辩道,“但我个人觉得,那纯粹是因为我从初中开始就衰得太刻骨铭心了,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中,所以记忆才特别深刻。而我对小时候的记忆,虽然像浆糊一样模糊,但也还是有一点的啊,比如我妈做饭我爸看报纸……”
“别自欺欺人了,路明非。”
夏弥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那种程度的模糊记忆,对于龙族或者顶尖混血种来说,完全可以用催眠或者植入记忆的方式来伪造,而以你的血统,如果是真实的记忆,你应该记得很清楚。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些记忆是真的,也根本不足以证明你完整的人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十足地逼视着路明非:“路明非,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敢说你真的……没有任何关于黑天鹅港的记忆吗?”
这一句话,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冰刀,精准无误地刺入了路明非心脏最深处那个被他刻意封死的角落。
路明非彻底沉默了。
废弃地铁站里的冷风似乎变得更刺骨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块冰冷的铅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
因为他无法欺骗自己。那些在玛娜生态入侵自己时产生的噩梦,那些还有在日本那个狂风暴雨的海萤人工岛上,当那诡异的梆子声响起时——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冰雪荒原。
他看到了漫天的风雪,看到了燃烧的基地,看到了背后追击的军犬和士兵。
而最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是,在那个无比真实的记忆碎片里,他牵着另一个瘦小女孩的手,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疯狂地奔逃。
毋庸置疑。
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催眠自己是一个生在红旗下的普通衰崽,那些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带着浓重血腥味和风雪气味的画面,确确实实,就是属于黑天鹅港时期的记忆。
路明非终究不再是曾经的衰崽,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面对现实,“好吧,我必须承认自己的身世有问题,但假使我真的是空降在这里的,那我的叔叔婶婶,和爸爸妈妈都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