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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根本还来不及在记忆的视界里继续端详零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也来不及去确认这个倔强的女孩后续到底是如何在这场灾难中真正存活下来的，周围的空间便再次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生之流转，死之寂灭。迷途的源质终将剥离虚妄的躯壳，回归真实的洪炉……”
玛娜生态那宏大、冰冷、宛如古老咒语般的声音，再次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态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在这神性而又嘈杂的梵音激荡下，西伯利亚的风雪被瞬间撕碎，路明非眼前的记忆画面如同被按下了疯狂快进键的电影胶片，开始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再次流转。
这种感觉路明非其实并不算完全陌生。之前在废土上，他被那只诡异的“目瘤”入侵精神的时候，脑海中也曾闪现过一些他这辈子发誓绝对没有经历过的、光怪陆离的绝望画面。
但那时的画面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破碎，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荒诞感。
而现在，在这座汇聚了整个星球玛娜生态最核心力量的星璇内部，在生态系统最底层的规则共鸣下，他看到的画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清晰到他能闻到画面里的气味，能感受到画面里的温度，甚至能体会到那个“自己”当时每一次心跳的频率。
光影疯狂闪灭，最终定格在了一片阴暗、潮湿的空间里。
路明非看到了自己。
画面中的他，看起来比现在要肉体年纪大一点，但却狼狈到了极点。他正像一只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卑微地蜷缩在一处被积水淹了小半截的地下酒窖里。
四周是漂浮的空酒瓶和刺鼻的酒精味，水面上倒映着他那张苍白、颓废、写满了懦弱与无助的脸。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酒窖里冰冷刺骨的积水，还是因为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举着手里那部电量已经飘红的旧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冷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内容。
那是他和绘梨衣发的短信。
“那Sakura会来寒国找我么？”
“也许吧，我还没买到飞机票，等我买到飞机票我看看能飞到哪里去，落地了再说。”
“Sakura会飞到米国去么？米国和寒国近么？”
“不远，但都是山路，不太好走。”
“是Sakura带我去看过的那种山么？”
“不是，是太行山、大别山和昆仑山，都是很高的大山，其中最难爬的是五指山。”
“那Sakura要多久才能来找我？”
“短则三月迟则半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去找你！”
“韩国有海棠花么？”
“有的，韩国遍地都是海棠花，人家都管韩国叫海棠花之国。韩国首都叫首尔，首尔市中心有世界上最大的海棠花树，每年都在那里举办海棠花节。”
“那我们是在海棠树那里见面么？”
“好啊，那就海棠花树那里吧。那里的冰淇淋很好吃，你一次买两个，我要是去了我就帮你吃一个，我要是不去就都归你。”
……
一句句简单的、敷衍的、永远不可能兑现的承诺，此刻在屏幕上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将路明非的心脏凌迟得支离破碎。
随后，画面猛地一转！
狂风，暴雨，如同世界末日般的东京黑夜。
路明非看到自己坐在一辆跑车里，油门被死死地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野兽般声嘶力竭的咆哮，跑车在积水的公路上狂飙，轮胎在每一个弯道都摩擦出刺目的火花。
画面中的他双眼通红，满脸都是泪水和雨水混合的痕迹，像是一个彻底疯掉的赌徒，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名为“红井”的终点冲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啊！”
他在心底疯狂地祈祷着，祈求命运能给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然而，当跑车终于在一个刺耳的急刹中停在红井的边缘时，命运给他的，只有最残酷的判决。
雨水冲刷着猩红色的井底，路明非跌跌撞撞地滑落下去，入目所及的，是一套熟悉的巫女服，以及……一具静静躺在那里的遗体。
那个曾经拉着他的衣角、在漫天大雨的东京街头乖巧地跟着他走的女孩，那个会把所有玩具都写上“Sakura&绘梨衣の”女孩。
此刻，她体内所有的血液、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残忍地抽干了。那具原本温软鲜活的躯体，如今就像是一朵被彻底抽干了水分的枯萎白蔷薇，干瘪、惨白、再也没有了任何生机。
“啊啊啊啊啊——！！！”
记忆画面中，那个男孩崩溃了。
他跪倒在泥泞的血水中，死死地将那具干枯的遗体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那种哭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境、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小兽，在发出最绝望的哀鸣。
而此时此刻，身处星璇虚空中的路明非，意识同样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绝望所彻底吞没！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的心脏痛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哪怕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绘梨衣现在还好端端地待在星璇外面，正在芬里厄和埃吉尔的保护下等着他回去。
但这种感同身受的、跨越了时间线的痛苦，却真实得让人痛不欲生。
因为这段记忆，这份痛彻心扉的遗憾，是真真切切存在于他的灵魂深处的！
“不要死！！！”
在这无尽的悲恸中，虚空中的路明非和记忆中那个在红井底放声大哭的男孩，再次重叠在了一起。他对着那具干枯的遗体，发出了如同在西伯利亚冰原上救下零时一样、带着无尽执念的狂暴嘶吼。
言灵的威压在他的灵魂中激荡，他试图再次用那道言出法随的神谕，去创造哪怕一丝一毫的奇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红井的雨依旧冰冷地落下，怀中那具干枯的躯体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心跳复苏的奇迹，也没有任何时间倒流的神迹。
直到这一刻，路明非才无比残忍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记忆，终究只是记忆。
刚刚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那句“不要死”之所以能够生效，并不是因为他现在的意志真的逆转了时空，而仅仅只是因为……在过去那个真实发生过的节点上，画面中的男孩儿，也恰好做出了同样的举动，说出了同样的话，并成功扭转了那场悲剧。
他现在的意志，只是和过去那个成功的“节点”产生了完美的重合。
可红井不一样，在红井里的那个男孩，当时真的是无能为力的。
他来晚了。
所以，无论是他现在在意识中如何放声大哭，无论是他如何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死”，都没法把那个在当时已经真正死去的女孩追回。
路明非的情绪在这一刻几近崩溃。
他原本以为，既然自己孤身踏入这座危机四伏的星璇，迎击他的将会是玛娜生态某种具象化的终极武力，或者是某种能够碾压三维空间的高维生命体。他连拼命的底牌都捏好了，做好了和这个毁灭世界的生态系统死磕到底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片无法用物理常识去理解的虚空中，最先向他挥下屠刀、试图将他彻底击溃的，竟然是他自己脑子里那些根本“子虚乌有”的记忆！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路明非死死地咬着牙，因为太过用力，牙龈渗出了丝丝鲜血。他握着骨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在无垠的星空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大口喘息着。
他拼命地用仅存的理智在脑海中咆哮，试图用现实去对抗这份荒诞的绝望：他看到的一定都是幻觉！
且不说那个在西伯利亚风雪中被炸得毁容的零，单说绘梨衣——绘梨衣现在明明就好端端地待在星璇外面！
她还帮自己看着临渊者铠甲，还在小芬和小埃的保护下等着自己凯旋！至于东京那个恶心透顶的赫尔佐格和所谓的白王，早就在现实世界里被自己用绝对的暴力给摆平了！
自己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懦弱地躲在积水酒窖里发抖、只能眼睁睁看着绘梨衣变成一具干尸的记忆！？
“一定是玛娜生态搞的鬼……这该死的地方在读取我的思维，用那些我在乎的人，生成虚假的噩梦来攻击我！”
路明非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打气，试图用愤怒来强行封堵住那快要决堤的悲伤，一边猛地抬起头，怒视着这片深邃的星空。
可是，他的自我催眠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玛娜生态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那宏大而冰冷的梵音依旧在虚空中回荡，而他眼前的记忆画面，不仅没有消散，反而以更加惨烈的方式再次疯狂闪灭！
周围的场景瞬间从东京那令人窒息的雨夜，切换到了一个阴冷、昏暗的地下空间。
路明非浑身一震。他认出了这个地方——京城地铁的尼伯龙根！
但这一次，他似乎是一个缩在墙角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足以将人灵魂撕裂的惨烈厮杀。
他看到了楚师兄。
那个永远面瘫、永远把腰板挺得笔直的杀胚师兄，此刻正浑身浴血，像是一台已经濒临崩坏却依然在超负荷运转的杀戮机器，挥舞着村雨，与前方那个绝美的龙类少女进行着不死不休的对决。
那是耶梦加得，也是夏弥。
刀剑碰撞的火花在黑暗的地铁站里凄厉地绽放，鳞片与鲜血四处飞溅。这本该是两个在某种程度上互相吸引的灵魂，此刻却被龙族与人类那不可调和的宿命死死绑在了一起，必须用对方的命来为这段荒诞的感情画上句号。
画面的最后，路明非看到楚师兄在和夏弥拥抱的时候，将一柄暗藏着贤者之石的折刀，狠狠地、没有任何犹豫地插入了夏弥的胸口。
折刀没入心脏，红色的晶体瞬间释放出毁灭龙王生机的剧毒。那个总是笑靥如花、叫着他“路师兄”的漂亮女孩，在楚子航的怀里像破碎的瓷器般迅速黯淡下去。
“不要看……别看了！”路明非在虚空中捂住自己的脑袋，但那画面却像是直接刻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或者说那本就存在他的脑海深处。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在地铁站更深处的黑暗中，感受到了双生姐姐生命体征消失的芬里厄，彻底陷入了暴走的绝望。
那头体型庞大如山的巨龙发出了撕裂结界的凄厉哀嚎。为了给姐姐复仇，为了给这个夺走他唯一亲人的世界陪葬，芬里厄毫不犹豫地发动了那个足以抹平整个京城、甚至引发大陆架断裂的灭世言灵——湿婆业舞！
死亡的风暴开始在尼伯龙根里肆虐，然而，在这毁天灭地的绝境中，路明非看到了“自己”终于动了。
记忆中的那个路明非，忽然气质一变，冷酷得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他接住‘燃尽’的楚师兄后，以一种超越了所有龙王认知的、绝对暴力的权能，硬生生地、强行叫停了那正在读条的湿婆业舞！
随后，七柄造型各异、散发着远古杀戮气息的绝世凶兵——七宗罪，从刀匣中被拔出。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记忆中的他挥舞着代表着极刑的刀剑，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将芬里厄那庞大的身躯钉死在地铁站的铁轨上。
金色的龙血像瀑布一样流淌，染红了整个视界。
而最让现在的路明非感到心脏仿佛被放在绞肉机里疯狂碾压的一幕出现了。
那头已经被七宗罪彻底剥夺了生机、庞大身躯千疮百孔的初代种巨龙，并没有在临死前发出不甘的怒吼。那具神明般的躯壳里，藏着的只不过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只有几岁孩子智商的灵魂。
濒死的芬里厄跌跌撞撞地在血泊中爬行着。巨大的龙爪在地面上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祂根本不在乎插在身上的致命刀刃，只是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爬到了夏弥那逐渐冰冷的尸体旁。
巨大的龙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女孩的脸颊，像是怕把她弄疼了。
“姐姐……姐姐……”
古奥森严的龙语，此刻却像是一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稚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迷茫，在空旷的地铁站里渐渐微弱。
“陪我玩……”
巨龙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泽，巨大的头颅轰然垂下，枕在姐姐的身边，化作了永恒的死寂。
“唔——！”
看到这一幕的路明非，眼睛猛地一酸，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喉咙。
哪怕他明知道夏弥之前还在京城地铁站看护他，哪怕小芬现在就在外面的冰原上像个吃货一样狂吸噬极兽的“经验丹”，但这段记忆里那股真实的绝望与悲凉，依然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灵魂上疯狂拉扯！
他受够了！他真的受够这种被人按着头去体验这种撕心裂肺的“虚假过去”了！
如果在星璇里战斗就是要被人一遍遍地扒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疯狂插刀子，那他宁可出去把这颗星球给炸了！
“啊啊啊啊啊——！！！”
路明非猛地扬起头，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剧烈抽搐。那双原本只是威严的黄金瞳，此刻已经被疯狂燃烧的暗金色怒火彻底填满。
他像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疯子，举起手中的骨刀，指着这片无穷无尽的猩红虚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比龙啸还要狂暴的咆哮：
“草泥马的玛娜生态！！！”
“你他妈的有种就给我滚出来正面交锋！！别躲在背后给我放这种恶心人的幻灯片！！”
“跟我玩这个？拿这些狗屁不通的记忆来坏我道心！？”
他一刀狠狠劈向虚无的星空，哪怕毫无波澜，他的声音却如同雷霆般在这高维度的空间里炸响：“老子管你是什么根本、什么秩序！今天你要是不出来让我把你砍成八段，老子就把你这破星璇连同这片虚空，彻底掀翻给你们看！！！”
然而，面对路明非那足以撕裂星海的狂怒咆哮，这片无垠的星空却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没有暴怒的反击，没有具象化的怪物从暗影中走出，星璇深处那股掌控一切的意志，就像是看着一只在玻璃罐里无能狂怒的蚂蚁，透着令人绝望的高高在上与绝对的冷漠。
反倒是那宏大、冰冷、宛若远古神明低语的梵音，再次无视了路明非的抵抗，直接在他的脑海最深处震荡开来：
“谎言将你蒙蔽。”
“四周皆为虚妄，勿听勿信，自觅自见。”
“我，既是你失而复得之因。”
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像是几根淬了寒冰的钢钉，死死地钉进了路明非的灵魂深处。
“失而复得之因……？什么意思？你说我现在经历的一切才是谎言？！”
路明非的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玛娜生态的这番话，简直是在从根源上否定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它在暗示，外面那个有绘梨衣、有老唐、有楚师兄和夏弥的世界，那个大家都在废土上努力活下去的世界，才是虚妄的幻象？而这些悲惨的画面，才是真正的现实？！
“放你妈的屁！！”
路明非破口大骂，想要用怒吼来驱散心底那丝不受控制的恐惧。
可还没等他稳住心神，那无法抗拒的记忆洪流再次如决堤的海啸般，蛮横地冲毁了他的理智防线！
眼前的星空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