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是一场令人窒息的亡命大逃杀。
路明非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和楚子航在一艘大船上疯狂逃窜。两人都狼狈到了极点,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而更让他感到荒谬和不可理喻的是——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招招致命的追杀者,竟然是苏茜!
那个在狮心会里总是温和地处理着一切事务、看着楚师兄时眼神里总是藏着光、甚至可以说是爱楚子航爱到了骨子里的苏茜师姐!
就连现在,在第九局,苏茜也是楚子航的直属秘书。
“这他妈是什么离谱的三流狗血剧本?!”虚空中的路明非瞪大了眼睛,觉得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记忆的沉浸感却真实得让人胆寒,战斗惨烈到了极致,言灵的碰撞撕裂了周围的一切。
而在记忆画面的最后,当一场足以吞噬所有人的致命爆炸即将吞没楚子航的瞬间,那个一直冷酷追杀他们的苏茜,眼中的冰冷突然碎裂了。
她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残酷的宿命或命令,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毅然决然地转身,用自己柔弱的脊背挡在了楚子航的身前。
冲天的火光和爆炸的冲击波无情地吞噬了女孩。
路明非眼睁睁地看着苏茜在火海中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般坠落,看着楚子航那张永远面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天塌地陷般的空白与痛楚。
“疯了……全他妈疯了……”
路明非在星空中踉跄了一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他刚想把这段离谱的记忆从脑子里甩出去,周围的温度却陡然降至了冰点,连空气都变成了沉重的水压。
耳边传来了沉闷的吐息声。
画面再次流转,这一次,他竟然身处在幽暗、深邃的三峡水底!
巨大的青铜城在探照灯的光晕下宛如一头沉睡的史前巨兽。他穿着厚重的潜水服,而在他身边,竟然是凯撒兄的女友——诺诺!
而在这段记忆里,他和只穿了比基尼泳装的陈墨瞳之间竟然弥漫着某种好似有点超友谊的氛围。
更要命的是,在诺诺被龙尾骨刺洞穿后,他那着急大喊不要死的样子,完全是对着生命中另一半的架势去喊的。
“卧槽!凯撒兄要是看到这个会拿沙漠之鹰轰碎我的脑袋吧!朋友妻不可欺啊!”
路明非在意识里疯狂吐槽,试图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来缓解那越来越重的窒息感。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画面,直接将路明非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水沸腾,龙王的威压让整个三峡水库都化作了修罗场。而在那翻滚的暗流和耀眼的火光中,路明非看到了那个让他最熟悉、却也最绝望的身影。
那是老唐。
那个在星际争霸里总是被他虐、总是一口一个“明明”、有着滑稽的八字眉、甚至去年还和他在汽车废气里一起吃过热狗的穷光蛋老唐。
只不过,此刻的老唐,双眼中燃烧着属于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狂暴与悲哀。
那是龙王,是必须要被人类抹杀的死敌。
然后,星空中的路明非,看到了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残忍、最无法原谅的一件事。
记忆中的那个他,在江水中,拔出了那套名为“七宗罪”的炼金刀剑,面对着老唐……他无助的捅出了刀锋。
“噗嗤——!”
利刃刺破龙鳞,刺穿了心脏。
鲜血在江水中如同盛开的红莲。路明非清楚地看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唐眼中的那抹属于龙王的威严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复杂的释然、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朋友的哀伤。
他就那么看着路明非,没有反击,没有怨恨,只是缓缓地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江底。
“不……不!!!”
“老唐!!!!”
星空中的路明非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虚无的空间里。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了如同野兽泣血般的惨嚎。
“这不是真的……老唐还活着!他之前还给我送刀,这不是我干的!”
路明非跪在虚空里,眼泪混合着暗金色的血水顺着脸颊疯狂滴落。
可是,那股刺穿老唐胸膛时,刀柄上传来的阻力;老唐临死前那威严无情却又释然的眼神;江水灌入肺部的冰冷……这一切的感官细节,都如同钢印一般死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让他根本无法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虚假的幻境。
“谎言将你蒙蔽……我既是你失而复得之因……”
玛娜生态那句冰冷的神谕再次在他脑海中回荡。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那试图用插科打诨来麻痹自己的伪装,在玛娜生态那蛮横不讲理的底层规则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浸了水的薄纸,被瞬间撕得粉碎。
记忆的洪水不仅没有停歇,反而以一种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溺毙的威势,再次倒灌进他的脑海!
周围的深海水压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白雪。
路明非在风雪中睁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一瞬间狂跳起来——他看到了爸爸和妈妈。
在那座隐藏在世界尽头的冰雪尼伯龙根里,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家。一家三口的重聚,壁炉里的火光,热腾腾的饭菜,久违的拥抱……
那一刻,记忆画面中的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做那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可是,这份温馨的重聚甚至短得连一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撑过。
在接下来的记忆流转中,残忍的真相像是一把生锈的剔骨刀,一点一点地剥开了温情的伪装。他渐渐发现,所有的事情都不像是他小时候以为的那般美好。
他的父母根本不是什么在满世界跑的考古学家,而是一个隐藏在暗处、名为“末日派”的混血种组织成员。
而他的父亲,那个本该伟岸、慈爱的男人,路麟城——竟然是这个组织的秘书长。
路明非眼睁睁地看着记忆中的父亲变得越来越陌生,那张脸依然是那张脸,但眼神里却只剩下了绝对的理智、冰冷的算计以及对权力的狂热。
在这个男人的生命里,权与力才是他真正的骨肉至亲,而他这个儿子和妈妈,不过是随时可以为了“人类存续”这个宏大目标而牺牲的配角,甚至是被摆上实验台的筹码。
画面变得极其惨烈,为了护送他逃离这处末日派的尼伯龙根,他的妈妈乔薇尼决绝地背叛了丈夫。
茫茫的雪原上,凄厉的犬吠声撕裂了风雪。
星空中的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看着记忆中那个一直试图保护自己的女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被一群狂暴的变异猎狗扑倒、撕咬。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原,触目惊心。
而更让他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是不远处站着的那两个人。
他的父亲路麟城冷漠地站在风雪中,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在路麟城的身边,那个父亲新找的女人——那个所谓的小三,举起了手中的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还在血泊中挣扎的乔薇尼。
“砰!”
枪口喷吐出致命的火光。
“啊啊啊啊啊——!!!”
星空虚空中的路明非死死地捂住胸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那种痛,比利刃直接刺穿心脏还要剧烈千百倍。
他想要咆哮,想要发问,想要指着那片虚无的天空质问这到底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赋予他生命的男人能冷血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他拼尽全力去寻找的归宿,到头来却是一场吃人的噩梦?!
可是,还没等他把这口绝望的鲜血吐出来,记忆的闪片已经如同失控的列车,一头撞进了他的视网膜!
无数的画面开始在他的眼前连闪,每一帧都在疯狂地蹂躏着他的理智。
他看到了赫尔佐格。那个恶鬼披着白色的鳞片,在天空上发出极其狰狞、得意的狂笑,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与懦弱;
他看到了樱。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源稚生身后、像影子一样的女忍者,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东京的高塔之尖凄美地坠落,风中只剩下她最后的那句低语。
他看到了自己。在幽暗死寂的京城地铁站深处,他用那具同样残破不堪的身体,死死地背着已经昏迷的楚师兄,在没有尽头的铁轨上一步一个血印地艰难前行……
所有的悲剧,所有的死亡,所有的无能为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归于我……”
就在路明非的心理防线即将被这片记忆的汪洋彻底击溃时,玛娜生态那宏大而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幽幽响起。
“归于我……”
“归于我……”
这三个字一开始还很空灵,但很快便如同千万人在他的耳边同时呢喃。它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一种能够直接入侵灵魂的代码,一种迷失心智的魔音。
在这不断重复、层层叠加的魔音中,星璇内部的高维空间开始与那些惨烈的记忆画面彻底融合。
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路明非的大脑中开始剧烈地崩塌。
他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玛娜初体的星璇里试图拯救世界,还是依旧被困在那个永远也逃不出的死局里。
他分不清废土上那个会对着他笑的绘梨衣是真的,还是红井里那具干枯的尸体才是宿命。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反抗、那些所谓的羁绊和希望,是不是只是一个可悲的怪物在临死前,为了逃避痛苦而产生的一场盛大幻觉。
“归于我……”
伴随着魔音的蛊惑,路明非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黄金瞳,开始不可遏制地涣散,一丝灰败的、代表着顺从与同化的死寂,正悄然爬上他的眼底。
“归于我……”
那宏大而冰冷的梵音如同附骨之疽,在路明非逐渐涣散的意识深处不断地回荡、叠加。他那双曾经点燃过无数次奇迹、哪怕直面龙王也未曾屈服的黄金瞳,此刻正被一层死灰色的阴翳一点点地吞噬。
就在路明非的心理防线逐渐崩塌、灵魂即将向这股高维意志完全敞开的最后一秒,他生命源质最深处、那道连玛娜生态和时间法则都无法撼动的“终极锁”,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咔嚓——”
好似一扇尘封了千万年的青铜巨门被硬生生地推开,一股比星璇更加古老、比宇宙背景更加深邃的苍凉气息,瞬间冲破了那层死灰色的迷雾!
玛娜生态那充满蛊惑的魔音,在这股气息涌现的刹那,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全新的、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粗暴地挤进了路明非的脑海。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不再是西伯利亚的极寒或者东京的雨夜,甚至不再是任何一段他能够用现有人类历史去定义的近代画面。
那些画面太古老了,古老到仿佛带着岁月尽头的斑驳与荒芜。
光影交错间,路明非发现自己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一扇巨大而沉闷的橡木门。入目所及,是一座风格极其古朴、阴冷的中世纪哥特式教堂。
彩绘玻璃在晦暗的天光下投射出破碎而哀伤的斑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乳香、发霉的羊皮纸,以及……极其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路明非在记忆的视界中,沿着空荡荡的穹顶长廊一步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他的心脏就像是被无形的铁锤重击一次,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绞痛,比之前看到那些画面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走到了大教堂的最深处,走到了那座原本应该供奉着神明的祭坛前。
但他看到的不是神。
他看到了一个男孩。
那个曾经穿着考究的黑色小西装出现在他幻觉中的男孩,此刻正被几根粗壮、生满倒刺的暗金色圣枪,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
圣枪贯穿了男孩的四肢和胸膛,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十字架的纹理蜿蜒流淌,在祭坛下方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男孩的头无力地垂着,那张原本精致如画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就像是一张易碎的白纸。
听到脚步声,男孩艰难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时,那双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有些涣散的眼眸里,突然亮起了一抹不加掩饰的、纯粹到了极点的光芒。
男孩努力地牵动着被鲜血染红的嘴角,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在牵扯着贯穿心脏的圣枪,他却依然在这个犹如地狱般的刑架上,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灿烂而乖巧的笑容。
“哥哥,你来看我了。”
男孩的声音很轻,透着虚弱至极的沙哑,但语气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和痛苦,反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唯一期盼的满足感。
“唔——!”
星空虚空中的路明非死死地捂住嘴巴,眼眶在一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想要冲上去把那些该死的长枪拔出来,想要把那个男孩从十字架上抱下来,可记忆的洪流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画面再次被强行切碎!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路明非看到自己和那个男孩并肩走在一片苍莽、荒芜的原野上。
天空中的夕阳如同一轮正在泣血的残阳,散发着凄凉的余晖。大地干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夕阳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原野上交织在一起,显得如此孤寂。他们身后,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长长足迹。
在这段记忆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男孩是谁。他们没有带任何行囊,也没有任何目的地。他们就像是两个被整个世界、被整个时代驱逐的流放者,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
但只要男孩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只要那两行足迹还并排着向前延伸,这片荒芜到了极点的原野,似乎就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紧接着,凄厉的喊杀声撕裂了原野的宁静。
画面骤然化作了一片尸山血海的修罗战场!
路明非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那个男孩。他们背靠着背,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金色的龙血和暗红色的敌血混合在一起,将他们彻底染成了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人。
在他们的周围,是如同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手持着各种冷兵器和炼金刀剑的人海。那是一支全副武装、发誓要将他们彻底抹杀的庞大军队。
刀光剑影,箭矢如蝗。
但处于绝境中心的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恐惧。路明非看到记忆中的自己死死地握着一把残破的长刀,而那个男孩的眼中则跳动着毁灭一切的暗金色怒火。
他们的眼神,就像是两头被整个世界的恶意逼到了悬崖死角的、孤傲的狂狮!
既然世界要杀我们,那我们就把这个世界彻底杀穿!
没有退路,无需退路,因为他们就是彼此最后的盾牌。
……
星空在旋转,时间的长河在路明非的眼前彻底决堤。
在那些无法用言语去丈量的悠久岁月里,在无数个雷霆交加、凄风苦雨的绝望夜晚里,在那些足以将灵魂冻结的冰雪暴风之中,他和那个男孩相依为命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有时候,他们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古老洞穴里,男孩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而他则睁着眼睛,整夜整夜地警惕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有时候,他们是在战火纷飞的废墟中,两人分食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相视一笑。
有时候,世界对他们展露了最残酷的獠牙,所有的同类都在背叛,所有的规则都在绞杀。他们一次次地被逼入绝境,又一次次地在血肉模糊中搀扶着彼此站起来。
“王座太高,一个人坐,会很冷吧。”
“哥哥,别太孤独啊。”
“……”
那些曾经被深锁在灵魂最深处的对白,那些跨越了无数个世纪、沉重到连玛娜生态都无法理解的羁绊,在这一刻,彻底轰碎了路明非眼底的那抹死灰!
在这片原本被玛娜生态的意志绝对统治的星璇虚空中,路明非那握着刀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地、重新恢复了力量。
那双被绝望和迷茫蒙蔽的黄金瞳,再次亮起了璀璨而古老的威严光芒。
一滴清澈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对那些子虚乌有记忆的绝望,而是因为那份被强行唤醒的、深埋在灵魂最深处的、跨越了无尽光阴的孤独与思念。
眼泪在无重力的虚空中漂浮,折射出这片高维空间的暗红微光。
他那因为极度悲伤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缓缓张开,在一片死寂的星璇深处,用一种近乎呓语般、却又仿佛能穿透整个宇宙的沙哑声音,轻轻地喊出了那个被刻在灵魂骨血里的名字:“路鸣泽……”
“在呐!”
有声音回复道。
既令人熟悉。
又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