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呐!”
那声音清脆、透亮,带着一丝独属于少年的狡黠与骄傲。
它并不宏大,也没有刻意去伪装什么神明的威严,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柄烧红的绝世利剑,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瞬间刺穿了包裹在路明非灵魂外围的那层死灰色的绝望!
路明非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黄金瞳中,灰败的阴翳如同遇见了烈阳的残雪般迅速消融,属于他的清明与暴怒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像是一个溺水濒死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向四肢百骸泵送着滚烫的血液。
“归于我……”
被打断了同化进程的玛娜生态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异样力量在觉醒。那冰冷、宏大的梵音陡然拔高了音调,无数重叠的魔音如同海啸般再次向路明非的意识海压迫过来,试图以整个星球的底层规则来强行抹杀掉这个不和谐的音符。
“归于我……”
“归你妈!!!”
一声暴喝,毫无征兆地在星空虚无的最高处炸响!
如果说玛娜生态的声音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在宣读法典,那么这一声粗暴至极的回怼,就是一位从万古深渊中苏醒的暴君,直接一脚踹碎了神明的神座!
伴随着这句毫无素质、却又霸气到了极点的国骂,一股纯粹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权与力,以路明非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席卷!
“咔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虚空中密集地响起。那些企图入侵路明非大脑的魔音,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那些疯狂闪灭的、让人痛不欲生的混乱记忆画面——西伯利亚的风雪、红井的暴雨、三峡的深渊、末日派的尼伯龙根……全都在这一声暴喝之下,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的镜面,“砰”的一声,彻底崩碎成了漫天飞舞的光斑,最终化作虚无。
眼前的世界,在经历了极度的混乱与压抑后,终于彻底清明了起来。
暗红色的星璇背景消失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无重力虚空感也随之散去。
路明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脚踏实地。
他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平台上。脚下的地面像是一整块完美无瑕的黑色水晶,光可鉴人,晶莹剔透。而在平台的上下四方,是一片浩瀚、静谧且璀璨的无垠星空。
星光倒映在水晶地面上,让人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这里没有冰冷的规则,没有令人作呕的肉壁,只有一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永恒与宁静。
路明非提着刀,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哪怕喘息重一点,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就会像之前的幻境一样再次破碎。
在黑水晶平台的正对面,距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孩。
他穿着一套极其体面、考究的黑色西装,系着纯白的真丝领带,脚下的黑色小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他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皮肤苍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由欧洲最顶级的雕塑大师一点点凿刻出来的艺术品。
在这个到处都是变异怪物、到处都是鲜血与废土的世界里,这个男孩干净、优雅得就像是一个正准备去参加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小王储。
然而,真正让路明非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是男孩的眼神。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睥睨,也不是算计人心的深邃。那是一双清澈的、倒映着整片星空的黑瞳。此刻,那双眼睛里正翻涌着路明非在这辈子见过的、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欣喜与眷恋。
那是一种……在漫长到连宇宙都要衰老的时光里,终于等到了那个人的、久别重逢的目光。
路明非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跟男孩儿相处过的记忆,在过去的那二十多年人生里,这个男孩从未真正介入过他的现实。
他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灯塔上。那时候他被嘉利博士注射了致幻剂,在光怪陆离的幻境中,这个自称路鸣泽的男孩突兀地出现,喊着他哥哥。
当时的路明非满心警惕与茫然,根本不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在幻觉里找上自己。
直到后来,为了帮老唐寻亲,他亲眼见证了老唐变成诺顿;直到苏恩曦和酒德麻衣那帮在暗中帮他的“奶妈团”向他摊牌,说她们的老板就是路鸣泽,但老板失踪了……
从那时候起,路明非的潜意识里就一直埋下了一颗种子——他想找回这个弟弟。
老唐能做梦被康斯坦丁指引,可他呢?他甚至连个做梦的方向都没有!他不知道路鸣泽在哪,不知道他失踪的真相,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找起。
他只能把这份迫切压在心底,在现实中备战诸神黄昏,在末日带着众人在废土上挣扎求生,一路打到了这座代表着星球终极秘密的星璇。
可是他做梦都没想到,在自己被玛娜生态入侵、被那些古老而绝望的记忆折磨到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在他终于承受不住那份跨越千万年的孤独、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
他要找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下了整个生态意志的倾轧。
星光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
男孩看着愣在原地的路明非,看着他眼角还未干涸的泪痕。
他没有摆出任何神秘的姿态,也没有说出任何古奥晦涩的箴言。他只是像个终于等到了家长来接他放学的普通孩子一样,脸上的冰冷与威严瞬间化作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乖巧的笑容。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清脆的声音在无垠的星空平台上轻轻回荡:“哥哥,你来找我啦。”
路明非的嘴唇微微开合着,他的大脑此刻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快要死机的电脑,积压了万千个困惑和无数个问题想要抛出。
比如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比如刚刚我脑子里看到的那些横跨了千万年的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疑问,在对上那双清澈而眷恋的黑瞳时,全都被一种不可理喻的本能给地冲散了。
路明非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迈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变成了快步,最后几乎是带着一阵风般冲了过去,一把将那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孩儿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没有试探,没有防备。
他抱得那么用力,手臂因为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件失而复得、且易碎的无价之宝,生怕自己只要稍微松懈一丝一毫的力气,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灵魂共鸣的至亲就会再次化作泡影消散。
被突然抱住的男孩儿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但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任由那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双手将自己勒得生疼。男孩儿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将下巴轻轻靠在路明非破损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明媚的弧度。
“哎呀,还真是少见啊……”
路鸣泽轻声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独属于少年的狡黠与调侃,“哥哥你以前可是个死傲娇,很少见你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呢。怎么?在两个世界转了一圈,突然发现还是弟弟的怀抱最温暖?”
路明非浑身一僵,刚才那股冲破头顶的冲动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耳根一热,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身经百战的成年人,正死死抱着一个小正太不撒手,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猛地触电般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慌乱:“咳……你少在这儿自作多情!我就是……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玛娜生态搞出来的全息投影!”
他瞪着眼睛,强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说!你到底是谁?跑出来搞什么鬼?”
路鸣泽看着路明非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微微歪着头,眼底带着化不开的笑意和一丝深沉的温柔:“哥哥,你不是刚刚都已经看到了吗?还问我是谁?”
男孩儿上前一步,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虔诚的语气说道:“我是你弟弟啊,你唯一的、在这世界上最亲近的弟弟。”
“嘶——”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凉气,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你也好肉麻……”
嘴上虽然这么吐槽着,但路明非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地、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
是真的。
眼前这个男孩不仅有温度,会吐槽,还会用这种腻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喊他哥哥。这证明他真的见到了路鸣泽,这绝对不是他在极度高压下发癔症幻想出来的产物。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那俩女人也没有骗他,这个操蛋的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个叫路鸣泽的家伙,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搞丢了。
而现在,他终于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维度里,找到了他。
路明非看着男孩儿那张精致的脸,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而坚定。无论对方在这个世界的定义里是个什么东西,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也好,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也罢……这些他通通都不在乎了。
对方就是自己的弟弟。
这就足够了。
短暂的情感宣泄过后,路明非的理智开始迅速回笼。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到变故只会缩在网吧里打星际的衰仔了。在这个吃人的废土上,在无数次与噬极兽战斗,在现实世界与龙类厮杀中,他早就被锻造成了一块真正的百炼钢。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他发现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静谧感。上下皆是星空,脚下是黑水晶,周围没有任何气流的涌动,连空气中微小的尘埃都像是被某种绝对的法则给凝固在了半空中。这和之前在星璇内部看到的那些疯狂蠕动的肉壁、震荡的暗红光芒截然不同。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他身上那层威严的龙鳞已经尽数褪去,解除了龙化状态。此刻的他穿着破破烂烂的作战服,衣服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迹和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是什么时候解除龙化的?怎么是这幅模样?现在还在星璇里吗?
路明非皱起眉头,眼中满是疑惑。
路鸣泽就像是会读心术一样,看穿了路明非的心思。
男孩儿将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老神在地笑了笑:“哥哥,别看了。这里的时间已经被我强行停下了,处于一种基本静止的状态。所以这里和外面的末日世界,有着极大的时差。在外面可能只过了零点零一秒,但在这里,我们可以聊很久。”
“时间静止?”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么说,这个梦幻般的星空平台,是你缔造出来的世界?”
“也可以这么说。”
路鸣泽点了点头,皮鞋在黑水晶地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荡开一圈圈星光的涟漪,“哥哥可以把这理解为一个短暂的梦境领域,这是我的能力之一。毕竟外面那个叫玛娜生态的家伙太吵了,不把它隔绝在外面,我们连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听到这里,路明非心中的困惑就像是一座压抑已久的活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连珠炮一般,将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一股脑地砸向了路鸣泽。
“既然你有这种变态的能力,那我问你,当年在灯塔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只露了一面,留下一句‘你要走’,之后就彻底失踪了?直到今天才肯现身?”
“还有!”
路明非紧紧盯着男孩的眼睛,“既然你失踪了,为什么又要安排苏恩曦、酒德麻衣那帮人在暗中帮我?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路明非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最让他感到恐惧和迷茫的问题:
“最后……如果你真的是我的亲弟弟,如果我们刚刚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些跨越了千万年的画面都是真的……”
“路鸣泽,那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面对路明非连珠炮般的质问,那股扑面而来的焦躁与迷茫,路鸣泽只是静静地站在星光之上,脸上带着一种轻松得近乎宠溺的微笑。
“哥哥,别急嘛。”
男孩儿微微抬起手,示意路明非稍安勿躁。那声音清澈得像是一泓深山里的泉水,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我们有的是时间,容我慢慢跟你解释。”
他那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小皮鞋在黑水晶地面上缓缓踱了两步,似乎是在组织语言,随后才抬起头,那双清澈的黑瞳再次对上了路明非的眼睛。
“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吧。”
路鸣泽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其实……我的状态很不好解释,用哥哥现在了解的科学体系或者龙族的常识,都很难去定义。”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如果简单点来说的话,我现在正处于一种‘肉体与精神被强行剥离’的极端状态。我的肉体,也就是那具物质躯壳,被留在了那个你口中所谓‘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而我的精神,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我……则被死死地困在了这个被玛娜生态统治的末日世界里。”
路明非瞳孔微缩,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肉体在现实,精神在末日?!
“更准确地说……”
路鸣泽指了指脚下深不见底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就被困在这座你们所谓的‘玛娜初体星璇’的最深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这个世界里,一直无法以正常的形态跟你取得联系的原因。我就像是被锁进了一个信号屏蔽箱里的囚徒,外面的人听不见我,我也摸不到外面的世界。”
“被困在星璇里?”路明非愣住了,“可你当年在灯塔上……”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
路鸣泽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哥哥,你还记得当年在灯塔上,你为了配合嘉利博士的实验,被注射了那种高纯度的致幻剂吗?”
路明非点了点头,那段记忆他不可能忘。那正是他第一次见到路鸣泽的时候,也是他真正开始接触这个世界底层疯狂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