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路明非那穿透风雪的呼喊,原本还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狼狈狂奔的恺撒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惊喜。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片仿佛连上帝都遗忘的死亡冰原深处,在自己弹尽粮绝、几乎要被一头畜生逼入绝境的时候,居然会撞见熟人!
恺撒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拼尽体内仅存的一点力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路明非几人的方向狂奔而来。
而在他身后,那头足有三米多高、饿得眼睛发红的成年北极熊也咆哮着改变了路线。在北极熊的眼里,前面那个金发的人类就是一块鲜美的高热量移动食物,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北极熊四肢并用,在雪地里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眼看着那巨大的熊爪就要拍上恺撒的后背。
“让开点,恺撒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路明非向前迈出了一步,他甚至连腰间的武器都没有拔,只是随手摘下了挡风的墨镜,淡淡地抬起眼帘,越过恺撒的肩膀,目光直视向那头狂暴扑来的北极熊。
一瞬间,路明非眼底深处仿佛有熔岩在涌动,那双纯粹而威严的黄金瞳在昏暗的风雪中轰然点亮,犹如两盏刺目的探照灯!
没有动用任何言灵,也没有释放什么剧烈的能量波动,仅仅只是属于高阶龙类、属于那种跨越了生死淬炼后的顶级掠食者的血统威压,在一瞬间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狠狠地刺入了北极熊的大脑深处。
“嗷……呜?”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张着血盆大口准备饱餐一顿的极地霸主,在接触到路明非目光的那一刹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野兽的直感往往比人类更加敏锐。在北极熊那并不发达的脑容量里,本能疯狂地向它发出最高级别的死亡警报——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人类,根本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是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它碾成肉泥的恐怖存在!
北极熊发出了一声极其滑稽的、如同受惊小狗般的呜咽声,四只宽大的熊掌在雪地上拼命地踩下刹车,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紧接着,这头体重超过几百公斤的巨兽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朝着反方向疯狂逃窜,那速度简直比刚才追逐恺撒的时候还要快上三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风雪中。
危机解除。
恺撒终于冲到了路明非等人的面前,他双手死死地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极寒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雾。
“呼……呼……谢了,路师弟。”
恺撒喘匀了一口气,直起腰,习惯性地伸手想要理一理自己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却发现头发早已经被汗水和冰雪冻成了僵硬的冰溜子。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在卡塞尔学院里呼风唤雨、把优雅和骄傲刻在骨子里的学生会主席大人,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同时也充满了感慨。
说实话,自从路明非与卡塞尔学院彻底闹掰之后,他其实对学院背后的那些校董会家族、尤其是作风霸道的加图索家族充满了反感与厌恶。但一码归一码,家族是家族,恺撒是恺撒。
好歹在当年在东京他们也曾在海萤人工岛上守过尸守群,有过一段深厚的、共同作战的战友情谊。所以,路明非对恺撒本人的私交还是相当不错的,不仅不讨厌,反而有种老朋友相见的亲切感。
不过,亲切归亲切,这滑稽的一幕还是让路明非忍不住想要吐槽。
以前在卡塞尔学院刚入学自由一日的时候,路明非就曾在心里暗自吐槽过:恺撒兄说不定连头北极熊都打不过。
谁能想到,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在这极北的冰天雪地里,一语成谶!堂堂加图索家族的少爷、A级混血种的精英,居然真的被一头普通的北极熊撵得像狗一样跑。
但玩笑归玩笑,路明非心里还是感到十分诧异的。
他上下打量了恺撒几眼,好奇地问道:“恺撒兄,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极地腹地的无人区?还有,就算你再怎么讲究环保和动物保护,也不至于被一头普通的北极熊追成这样吧?你身上那些用来武装到牙齿的热武器呢?你的沙漠之鹰呢?就算不用言灵,几发马格南子弹也足够把那头熊轰成碎肉了吧。”
楚子航站在一旁,也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你确实看起来有些狼狈,这不符合你的战术素养。”
夏弥更是毫不客气地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听到路明非的连番发问,以及察觉到众人——尤其是路明非那带着一丝异样和调侃的眼神,恺撒顿时感到一阵挂不住。
“咳咳……”
恺撒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这只是个意外!极其糟糕的意外!我们本来是跟随秘党的屠龙考察队,在这片区域科考、搜寻龙族踪迹的。但是前几天,冰原上的气候突然发生了极其异常的变化,我们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特大暴风雪,冰层也发生了大面积的断裂。”
说到这里,恺撒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仅如此,在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我们还遭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龙族亚种的袭击。队伍被打散了。”
路明非听完,他伸手指了指刚才那头北极熊落荒而逃的方向,“龙族亚种?莫非……刚才追你的那头北极熊,就是传说中拥有龙族血统的混血熊?怪不得这么凶猛,连你都不是对手。”
听到这句极具杀伤力的也不知是吐槽还是路明非认真推理的话,恺撒差点没忍住“老脸一红”。
好在他的心理素质向来不是盖的,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解释道:“怎么可能!那只是一头普通的、可能饿疯了的北极熊而已!我说的龙族亚种,是一种藏在极地冰层之下的巨大冰蛇!”
恺撒神情严肃的说:“那些东西长得极其庞大,最大的目测能有二三十米长,浑身覆盖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白色鳞片,在风雪中简直就是一个隐形的死神。它突然从断裂的冰缝里窜出来,瞬间就吞噬了我们好几个前锋队员。”
“巨蟒?”楚子航皱了皱眉。
“对,一群黑色的巨蟒。”
恺撒皱眉道,“当时情况太混乱了,风雪又大,我们的重火力根本施展不开。有一条巨蟒盯上了诺诺,为了掩护大家撤退,我只能主动顶上去,和那条怪物激战,也是那时候开了暴血用了吸血镰,力气耗尽了。”
恺撒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叹了口气:“在乱战中,为了救诺诺,我把我最趁手的猎刀‘狄克推多’当成飞刀掷了出去,插进了那条蛇的眼睛里,这才给她争取到了逃生的时间。后来,我为了把几条巨蟒引开,只能一边且战且退,一边用我的两把沙漠之鹰对它进行火力压制。直到……”
“直到你的子弹彻底打光了。”路明非替他补上了下半句。
“没错。”
恺撒无奈地摊开双手,“子弹打空后,那条蛇似乎也有点被我的吸血镰打疼了,没有再继续追击。但问题是,我为了引开它跑得太深了。在这该死的暴风雪里,没有指南针,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信号,我彻底迷路了。”
路明非听到这里很想吐槽凯撒兄你确定吸血镰不是刮痧?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恺撒回想起这两天的遭遇,简直像是一场噩梦:“我在满是裂缝的冰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天一夜。没有补给,极度的低温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就在刚才,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准备找个冰窟窿躲避一下风雪,结果就倒霉地撞进了那头北极熊的领地。”
他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苦涩:“我没了‘狄克推多’,没了子弹,连拔出备用匕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总不能用嘴巴和一头饿肚子的北极熊讲道理,或者在雪地里跟它近身肉搏吧?所以我只能跑了。再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看到了。”
听完恺撒这番跌宕起伏的解释,路明非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虽然这其中被北极熊追赶的桥段确实有些滑稽,但不可否认,恺撒在危急关头为了掩护诺诺和队友,孤身引开恐怖的龙族亚种,这份担当和勇气,的确无愧于他学生会主席的名号。
“不管怎么说,能在这活下来,并且碰上我们,你的运气还算不错。”路明非拍了拍恺撒的肩膀,从雪地摩托的侧边储物箱里翻出了一块高热量的军用巧克力和一壶温热的水,递了过去。
“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吧。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但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朋友被熊吃了。”路明非笑了笑,“吃饱了,再跟我们详细说说呗,比如学院的队伍,到底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接过路明非递来的军用温水壶,恺撒毫不客气地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大口。带着些许甘甜的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流进胃里,瞬间化作一股暖流,迅速驱散了他四肢百骸中积攒的极寒与僵硬。
他又撕开那块高热量军用巧克力的包装,三下五除二地塞进嘴里咀嚼吞下。随着高纯度糖分和热量在体内分解,恺撒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连呼吸都变得平稳而有力了许多。
“活过来了……”恺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空水壶递还给路明非,由衷地说了一句,“谢了。”
“客气什么。”路明非摆了摆手。
本来他们四个人在暴风雪加剧的时候,就已经在琢磨着要不要停下来安营扎寨修整一下了,现在既然刚好撞见了落难的恺撒,路明非索性决定就在这里安顿下来,顺便也能好好聊聊秘党那边的情报。
“按照原计划,就在这扎营吧。”楚子航看了看没有停歇意思的暴风雪,提议道。
“交给我吧!”
夏弥轻快地应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了前面一片还算平坦的厚重冰层上。
恺撒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美貌如妖精般的少女,他对夏弥毫无印象,此刻看着她那身娇体柔、仿佛一阵极地狂风就能吹跑的纤细模样,恺撒正准备开口提醒她小心脚下的冰缝,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彻底把话咽回了肚子里,甚至是瞠目结舌。
只见夏弥深吸了一口气,看似随意地抬起那只白皙粉嫩、连一点老茧都没有的小拳头,对准脚下坚硬如铁的万年冻土,轻轻一拳砸了下去。
“轰——咔咔咔咔!”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方圆十几米的冰层瞬间剧烈震颤起来!
没有使用任何爆炸物,也没有借用任何大型机械的重力,仅仅凭借着那只秀气的小拳头,一种奇妙而恐怖的震荡之力便顺着冰层蔓延开来。
紧接着,恺撒震惊地看到,那些坚硬的冰块并没有碎成无用的粉末,而是在某种精妙绝伦的力量牵引下,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自动切割、翻转、隆起。
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那些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巨大冰砖便在风雪中迅速垒砌咬合,直接在原地拔地而起,架起了一座极其宽敞、结构坚固完美的半球形穹顶冰屋!甚至连防风的甬道和通风口都留得清清楚楚。
恺撒看傻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抽搐。这特么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就算是高危言灵中以破坏力著称的言灵,也绝对做不到对冰雪大地有着如此微观且完美的控制力!
不,那好像不是在控制元素,而是对力量的极致操纵。
“别傻站着了,恺撒兄,进去坐下聊吧。”
路明非走过来拍了拍恺撒的肩膀,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对于大地与山之王来说,这都只是基操,勿六。”
“大……大地与山之王?!”
恺撒刚迈出去的脚猛地僵在了半空中,他如同见鬼了一般死死盯着正在拍打手上冰屑的夏弥,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路师弟,你刚才说她是谁?!她是龙王?!”
身为卡塞尔学院的精英,恺撒当然知道龙王代表着什么。
那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存在,是秘党几千年来不死不休的宿敌!而现在,路明非居然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娇美女孩儿,居然是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大地与山之王?!
短暂的震骇过后,恺撒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猛地回忆起明非被学院高层和校董会联合审判时,千钧一发之际,一头遮天蔽日的灰黑色巨龙撕裂了空间,以一种极其蛮横霸道的姿态降临学院,强势帮路明非撑腰解围,把整个校董会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难道……”
恺撒咽了口唾沫,指着夏弥,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难道她就是上次在学院里,撕裂空间把你强势救走的那头灰黑色巨龙?!”
路明非听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刚想开口解释那个霸气侧漏的巨龙其实是喜欢吃薯片看电视的宅龙芬里厄,还没来得及出声,前面的夏弥就不干了。
“喂喂喂!金毛败犬,你什么眼神啊!”
夏弥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冲着恺撒嚷嚷道,“本小姐天生丽质,怎么可能长成那副灰不溜秋、傻大黑粗的样子!上次去你们那破学院砸场子的,是我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蠢哥哥啦!”
说着,夏弥双手叉腰,用一种看学渣的眼神看着恺撒,鄙夷地撇了撇嘴:“你们卡塞尔学院的《龙族谱系学》到底是哪个体育老师教的?难道你们那帮把屠龙当口号喊的老古董,至今都还不知道龙王其实都是双生子吗?王座之上,从来都是双生子共存的啊。”
“双生子……”
恺撒呆呆地站在原地,上次路明非被审判时,校董会就有一条罪责是路明非帮助诺顿寻回了弟弟康斯坦丁,当时就有学术派研究说龙王会不会都是双生子,但这件事学术上还么有彻底定论,现在听夏弥这么说,那看来他们以前低估了四大君主的数量。
但更让恺撒啧啧称奇、甚至感到三观被颠覆的,是眼前的这一幕。
他回过神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路明非。他原本还害怕路明非会不会是被龙王利用了,但现在看路明非好像和龙王相处并不卑微!而且看夏弥那副自然随意、甚至还有点小傲娇的态度,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不是什么互相利用,而是真的挺好,就像是真正的同伴一样。
现在,这帮人甚至还拉帮结派地一起来到北极执行任务了!
恺撒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深深的怀疑。莫非卡塞尔学院和秘党几千年来对于龙族的认知,真的存在什么致命的误区?
如果传说中那些凶残暴戾、一心只想毁灭人类的龙王真的是不可理喻的怪物,那又怎么会跟路师弟的关系如此和谐?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给他们建冰屋挡风雪?
或许,真实的世界,远比秘党教导给他的要复杂得多。
几人陆续钻进了宽敞避风的冰屋里。夏弥顺手在冰层里掏了个坑,楚子航默契地弹了个响指,一团散发着柔和温度的“君焰”火球便稳稳地悬浮在坑里,充当起了篝火,将整个冰屋映照得暖洋洋的。
吃饱喝足、又回过暖来的恺撒,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而一旦脱离了生死危机,这位意大利贵公子骨子里那种热爱八卦和观察他人的天性,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恺撒坐在冰凳上,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冰屋里的四人身上转来转去。
他发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座位分布得极其微妙。路明非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俄罗斯小美女零并排坐在火堆的左边,两人虽然话不多,但零偶尔会自然而然地递给路明非纸巾或者水壶;而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火堆的右边。
那个向来如同冷面杀手、对任何女生都保持着绝对社交距离的狮心会会长楚子航,此刻正和那位身份骇人的“大地与山之王”夏弥挨在一起坐着。
而且,两人的互动简直自然得令人发指!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十分顺手地递给夏弥;而夏弥则理所当然地接过来,一边擦脸一边凑到楚子航近前,叽叽喳喳地小声吐槽着极地这该死的天气。
楚子航不但没有躲开,反而还会时不时地点点头,甚至那双永远冷厉的眼眸中,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无奈。
“嘶……”
恺撒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他这位曾经万花丛中过、被称为卡塞尔学院第一情圣(大雾)的贵公子的情场直觉(其实也没啥经验)来看,这种下意识的身体距离和眼神交流,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师兄妹或者战友关系!
恺撒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他在楚子航和夏弥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心中得出了一个极其离谱、但又无比确信的结论:
他怎么看都感觉……这位杀胚面瘫男楚子航,居然跟这头母龙……呸,跟这位尊贵的女龙王之间,有一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