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穹顶之上那数以万计的镜像切面中,属于其他人的生死角斗也已经拉开了帷幕。
昂热所在的竞技场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出乎预料的是,面对这支装备精良且有着传奇屠龙者带领的卡塞尔学院科考队伍,奥丁的竞技场只给他们分配了一尊干尸般的面具英灵。可即便只有这一尊早已腐朽的怪物,也依然让整个队伍陷入了难以招架的苦战。
“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炸响。昂热那银白色的发丝在劲风中狂舞,他手中的折刀精准地架住了干尸挥下的利爪,但那股从刀身上传来的恐怖巨力,依然逼得这位一百三十岁的老人向后滑退了数米,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在“时间零”的领域加持下,昂热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步,但那尊戴着金色面具的干尸,却凭借着面具对身体机能的诡异放大,硬生生地跟上了昂热的节奏。
曼斯教授等人甚至无法看清战局,只能在周围焦急地释放言灵进行辅助,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那怪物的余波撕成碎片。
……
而相比于昂热那边的苦战,恺撒和诺诺所在的竞技场,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咔哒。”
恺撒双手握着标志性的沙漠之鹰,拇指拨开保险,将诺诺死死地挡在身后。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四周幽暗的洞窟,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程度。
诺诺也手持武器,背靠着恺撒,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整个巨大的竞技场里死寂一片,连一丝风都没有。没有起棺的轰鸣,没有死侍的嘶吼,什么都没有。那些黑洞洞的崖壁洞窟就像是死掉了一样,根本没有任何“英灵”走出来迎接这位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
“奇怪……”
恺撒微微皱眉,这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某种庞大意志注视着的不适感,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这个残酷的牢笼里,特意给他们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后门”。
……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
在另一个镜像切面里,画风则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空旷的沙地上,芬格尔正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两条长腿抡成了风火轮,正在竞技场里上演着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秦王绕柱”和极限走位。
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同样是一尊干尸般的面具英灵。比起夏弥口中那种拥有活性的高级英灵,这尊干尸自然是弱得没边,但在普通混血种眼里依然是致命的死神。
可偏偏,这尊死神就是摸不到芬格尔的衣角。
“你个几千年没刷牙的老粽子!有本事来追爷爷啊!来啊!”
芬格尔一边狂奔,一边用德语、英语甚至俄罗斯俚语疯狂叫骂,那张嘴简直比言灵还恶毒,硬生生把仇恨值拉到了突破天际的程度。
那尊干尸英灵彻底被激怒了,咆哮着死死咬在芬格尔身后,完全无视了不远处瘫坐在地上的萨沙。
断了一条胳膊的俄罗斯雇佣兵萨沙,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满场乱窜的废柴德国人,他原本都已经做好闭目等死的准备了,结果发现自己竟然在这场神话级别的怪物追逐战里,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的局外人。
……
但并非所有人都像芬格尔这么好运。路麟城所带领的末日派阵营,此刻正经历着如同地狱般的屠杀。
或许是因为他们脱离了黄昏教条,背弃了对奥丁的信仰,被判定为不可饶恕的异教徒,这名被分配到此处的干尸英灵,对他们下起手来狠辣到了极点。
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原本精锐的末日派小队就几乎全军覆没。沙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被撕碎的尸体,鲜血将地面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当!”
一声巨响,路麟城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躲开了致命的爪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那件考究的大衣已经被鲜血浸透。
如果不是他刚才反应极快,从一名死去的队员背上那被层层布条包裹的长条中,抽出了一把造型古朴的木枪,他这个所谓的S级混血种,恐怕连十秒钟都撑不下来。
那是一把昆古尼尔的劣质仿品。虽然是仿品,但在路麟城拼死的催动下,枪尖上依然流转着一丝能够勉强抵御面具英灵威压的力量。路麟城死死地握着长枪,眼中满是血丝,一边艰难地与干尸周旋,一边在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这难道就是抛弃了信仰后,来自神明的报应吗?
……
然而,若要论场面的怪异与气氛的紧张程度,还要数阿巴斯和雪所在的那个竞技场。
“滴答。”
一滴冷汗顺着阿巴斯那坚毅的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青石板上。
这位新任的狮心会会长,这位在秘党中被誉为“猛虎”一般无畏的男人,此刻竟然额头冒汗,连握着武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那双明亮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几十米开外的一个洞窟出口,虽然那里的敌人还没有完全走出阴影,但他那源自混血种巅峰的直觉告诉他,即将出现的那个东西,恐怖到了超出他理解的范畴。
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干尸死侍,而是一种能够从灵魂深处碾压他的上位存在。
阿巴斯的呼吸变得沉重,但他却没有后退半步,而是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般,死死地挡在后方。
因为在他的身后,还站着那个名叫“雪”的小女孩。
在前几天穿越冰海的旅途中,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带着一丝怯生生目光的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化了阿巴斯内心的某处坚冰。
他感觉对方就像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一样,那种纯粹的羁绊,让他在末日般的危机中找到了一丝温暖。
“别怕,雪。躲在我身后。”阿巴斯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说作为狮心会会长的骄傲,绝不允许他临阵脱逃丢下一个弱小的女孩儿自己活命;单凭这份在旅途中结下的羁绊,他也必须守护雪到最后一刻。
哪怕前方是不可战胜的神明,他也唯有拔刀,死战不退!
往后退,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我十米之内。”
阿巴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阔刀横在胸前。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站在他身后的爱斯基摩小女孩雪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肩膀,怯生生地向后退到了青石墙壁的边缘,那双宛如极地冰湖般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阿巴斯宽阔坚实的背影。
前方的黑暗中,那尊戴着繁复金色面具的干尸终于完全走出了阴影。
那是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身上的青铜铠甲早已在岁月中锈迹斑斑,干瘪的肌肉紧紧贴在骨骼上,像是一截枯木。然而,当它那双空洞的眼窝锁定阿巴斯时,一股犹如实质的恐怖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竞技场。那是一种完全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纯粹的嗜血与狂暴。
阿巴斯没有丝毫退缩,他的眼底骤然亮起炽烈的金芒。
“言灵·因陀罗!”
伴随着一声低吼,无形的领域以阿巴斯为圆心,轰然扩散!
这是天空与风之王一脉的高阶言灵,堪称“雷池”的终极上位版本。刹那间,阿巴斯周身十米范围内的空气被瞬间电离,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鸣声。
无数道粗壮的幽蓝色电弧凭空显现,像是一条条狂怒的雷蛇,在空气中疯狂地交织、游走,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作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高压电场。
刺鼻的臭氧气味弥漫开来。在这种恐怖的高压电流下,哪怕是一头成年的非洲象,也会在瞬间被电成一具焦炭;任何碳基生物胆敢踏入这个领域一步,其细胞和神经系统都会在毫秒级的时间内被彻底摧毁。
这是阿巴斯最强的防御,也是他最致命的杀招。
然而,那尊戴着金色面具的干尸却没有丝毫停顿。它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双腿猛地发力,踩碎了脚下的青石板,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笔直地撞进了“因陀罗”的雷网之中!
“滋滋滋——轰!”
狂暴的电流瞬间寻找到宣泄口,成百上千道雷蛇疯狂地噬咬在干尸的躯体上。幽蓝色的电光将其彻底吞没,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阿巴斯咬紧牙关,全力维持着言灵的输出。但他眼中的震惊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干尸并没有在雷电中灰飞烟灭!那张戴在它脸上的金色面具,表面那些深奥的炼金阵纹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流转着诡异的暗金光泽。
面具的力量不仅强行锁住了干尸体内即将崩溃的生机,甚至将一部分雷电的能量引导、分散到了脚下的石板中。
“吼!”
焦黑的烟雾中,一只带着高温和焦臭味的利爪猛地探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地拍在了阿巴斯的阔刀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交鸣声中,阿巴斯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直接将他整个人震得向后滑退了数米,双脚在坚硬的石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退到距离雪仅剩两米的地方才堪堪停住。
而“因陀罗”的领域,也随着这一击被强行撕裂了一个缺口。
“该死……”阿巴斯咽下涌上喉咙的鲜血,死死盯着那尊浑身冒着青烟、却依然散发着恐怖杀意的怪物。
但他没有时间喘息了,因为在竞技场另一侧的洞窟中,再次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第二尊、第三尊戴着金色面具的干尸英灵,缓缓走入了昏暗的光线中。它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空洞的目光同时锁定了场中伤痕累累的阿巴斯。
绝望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
“阿巴斯哥哥……”身后的雪发出一声无助的呜咽。
“别怕!我没事!”
阿巴斯头也不回地发出一声怒吼。这位有着“猛虎”之称的男人,强行榨干体内残存的力量,再次提起了那柄沉重的阔刀,迎着三尊恐怖的怪物冲了上去。
接下来,是一场堪称惨烈的单方面虐杀。
阿巴斯的刀术大开大合,带着狮心会传承的铁血与无畏。但实力的鸿沟是无法用意志来填平的。在面具的恐怖增幅下,这三尊英灵的速度和力量完全碾压了阿巴斯。
仅仅交手了不到十个回合,阿巴斯的身上就已经多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左肋被利爪撕裂,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染红了他半个身子;他的右腿被一记重击扫中,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单膝跪倒在血泊中。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的大脑感到一阵阵眩晕。
就在这种濒死的绝境中,阿巴斯的脑海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海,看到了一座由森白骨骼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
他看到八个面容模糊的兄弟姐妹,围绕在一个慈祥而苍老的“老人”膝下。那是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场景——老人收养了他们八个孤儿,给予他们生命和尊严,但最终,那七个兄弟姐妹却因为贪婪,联合起来将老人残忍地杀死在林中的木屋里。
阿巴斯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悲伤的梦境,是他潜意识里对人类背叛与罪恶的某种隐喻。
可是现在,那些破碎的记忆如同拼图般在他濒死的大脑中疯狂重组,那些原本模糊的面容开始变得清晰,那个“老人”的身影开始无限拔高,化作了一头遮天蔽日、散发着无尽绝望与威严的黑色巨龙!
那是……黑色皇帝,尼德霍格!
而那八个所谓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孤儿,而是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四大君主,是执掌着世界四大基本元素的双生子!
那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收养故事,那是龙族历史上最血腥、最黑暗的一页——四大君主联手发动了叛乱,在白骨王座上啃食了他们至高无上的父亲!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哀和愧疚,突然从阿巴斯的灵魂深处涌起。他想起来了,他是那场叛乱的参与者。在所有反叛的王之中,或许只有他,对杀死父亲这件事抱有最深的愧疚和痛苦,但……他依然举起了叛逆的刀刃。
“哥哥!!”
一声凄厉的惊呼,将阿巴斯从那浩瀚而绝望的上古记忆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中,一尊面具英灵已经高高跃起,那宛如死神镰刀般的利爪,正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他的头颅劈下。
阿巴斯尚处于记忆混乱的恍惚状态,然而,预想中头颅碎裂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的液体,如同凄美的红梅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阿巴斯猛地睁开双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他看到那个一直被他护在身后、怯生生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女孩雪,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只青铜色的干枯利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雪娇小的胸膛。
刺目的鲜血顺着利爪滴落,染红了女孩纯白的衣襟,也染红了阿巴斯的整个世界。
“雪……”
阿巴斯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破碎的嘶声。
雪艰难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然后又转过头,看着呆呆的阿巴斯。那双平时总是充满畏怯的清澈眼眸里,此刻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和眷恋。
“哥哥……终于……保护你了……”
女孩的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她费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小手,似乎想要摸一摸阿巴斯的脸颊,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具娇小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软绵绵地倒在了阿巴斯的怀里。
“不……不要……雪!雪!!”
阿巴斯颤抖着双手,死死抱住女孩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
那些刚刚复苏的、关于上古龙族叛乱的记忆,那些关于黑色皇帝的愧疚与罪孽,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些浩大而空洞的神话,还无法击垮他作为狮心会会长的“阿巴斯”人类人格。
他可以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忠诚的臣子,他可以接受自己是一个弑父的罪人。
但是,他绝对、绝对无法接受,这个与他相依为命了数千年、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就这样凄惨地死在他的面前!
当人性的悲痛达到了极点,那被封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枷锁,终于在一声震天动地的碎裂声中,彻底崩塌了。
龙的人格,在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中,战胜了他最后的人性。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以阿巴斯为中心,犹如超新星爆发般轰然炸裂!
整个竞技场、乃至穹顶上那数以万计的镜像切面,都在这股力量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那三尊原本凶残无比的面具英灵,在这股威压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连连后退。
阿巴斯缓缓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他怀里依然死死地抱着雪的尸体,但他脸上的悲痛和人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蔑视万物的绝对冰冷。
他低下头,原本属于人类的瞳孔已经被熔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同刺目骄阳般燃烧的黄金瞳。
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翻滚的汪洋与灭世的风暴。
空气中的水分开始疯狂地汇聚,化作无数晶莹剔透却锋利如刀的水滴,悬浮在他的周身。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连那些死侍英灵身上的血液都开始凝结。
海洋与水之王的双生子哥哥,那位曾经君临天下的水之君主,在历经了千年的遗忘与死亡的洗礼后,终于在此刻,踏着妹妹的鲜血,迎来了属于祂的暴怒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