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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夏弥和楚子航十指交扣，战意如同烈火般在两人周围重新燃起，准备迎接这必死的绝境之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极其诡异地在满是金铁摩擦声与血腥味儿的竞技场内响了起来。
“两位，聊完了吗？”
那声音低沉、醇厚，甚至带着一种优雅的磁性，在空旷的青石穹顶下回荡。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周围那上百尊原本如狼似虎、正准备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活性英灵，竟然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它们收起了手中的利刃，宛如最忠诚的卫士，恭敬地退向两侧，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而在通道的尽头，那尊戴着暗紫色纹路面具、实力堪比初代种的神话级英灵，正缓缓放下手中的白色骨刺。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具下的双眼注视着夏弥和楚子航，语气中带着一丝绅士般的从容：“如果聊够了的话，我们也该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了吧？”
楚子航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极度意外的神色。
这尊神话英灵，居然开口说话了？！
这完全打破了楚子航之前的认知体系。按照他一直以来的理解，只要是被戴上奥丁面具的存在，无论是死去的干尸，还是肉体依然存活的混血种，都会被强行抹去自我意志，变成绝对服从于奥丁的提线木偶。
他的父亲楚天骄，那个曾经在雨夜中宛如天神般的男人，也是因为这种无法抗拒的规则，才会受制于奥丁，失去自我，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在为那个阴影中的神明服务。
在楚子航看来，这处竞技场里的英灵要么是那种经过岁月腐蚀已经化为干尸的死人傀儡，要么是像眼前这些肉体还活着、但灵魂早已被面具彻底掌控的活体傀儡。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作为“兵器”的英灵，都绝对不应该保留开口说话和自主思考的能力！
就在刚才，夏弥还特意向他临时科普过。
她说，英灵殿是奥丁手中最锋利的利刃，而兵器往往是不需要，也不能拥有自我意志的。
所以夏弥提醒他，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多加注意，千万要看清面具下的轮廓，别在这些失去理智的面具人里，不小心误杀了楚天骄。到时候如果真的父子相残，那可就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了。
可现在，眼前这尊首领级的英灵，不仅拥有绝对的自我意志，甚至还能在战斗中保持着人类才有的风度和交流能力！
不仅楚子航感到震惊，就连一旁的夏弥，那双璀璨的黄金瞳中也闪过了一丝错愕。
面对两人讶异的目光，那位戴着暗紫色面具的神话英灵竟然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充满人性化、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一别多载……”
男人看着夏弥，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感慨，慢条斯理地说道，“真是没想到啊，曾经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草芥的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如今居然会对一个区区人类，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这句话一出，竞技场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尽管男人并没有直接使用“动情”或者“谈恋爱”这种直白的字眼，但他那调侃的神态、打趣般的语气，瞬间就精准地踩中了夏弥的雷区。
“你闭嘴！谁对这个木头感兴趣了？！”
夏弥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作为龙王的骄傲，让她在一瞬间被彻底激怒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甚至想直接操控地刺把这个多嘴的家伙捅成马蜂窝。
但被激怒后的夏弥并没有失去理智，在吼出那句话之后，她原本因为羞恼而发热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紧紧反握住楚子航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拉着楚子航缓缓向后退了半步，摆出了一个极其严密的防御姿态，全身的龙威如同绷紧的弓弦，死死地锁定着眼前的男人。
因为夏弥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对方既然能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而且张口就叫出了她“耶梦加得”的真名，那就说明……这个面具下的存在，是认识她的！
一个认识自己的人类或者混血种？甚至还像是一个从极其古老的时期，就与她相识的故人？
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忌惮的理由！
就像自己之前跟路明非和楚子航他们科普过的那段太古秘辛那样，在太古时代，那场针对黑王尼德霍格的浩大造反神战中，奥丁的英灵殿可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
而在那座最原始、最辉煌的英灵殿中，排名前列的最强英灵，其实力之恐怖，甚至能够无限逼近成体期的四大君主！
如果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当年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神战中活下来，并一直追随奥丁至今的远古英灵……那他的真实战斗力，或许根本就不弱于现在处于亚成体巅峰的自己！
那名戴着紫色面具的男人似乎极有风度。从刚才夏弥和楚子航在死角里“交心”时，他主动制止了其他活性英灵继续进攻，留给他们喘息和告别的时间就能看出来，他有着属于那个古老时代骑士般的骄傲。
此时，面对夏弥如临大敌的警惕，他并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眼眸中，没有杀戮的狂热，反而涌动着一种故人重逢的复杂情绪。
“你不用这么紧张，耶梦加得。”
男人轻笑着，语调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我只是奉命来这里，陪你们打发一下时间罢了。”
夏弥死死盯着对方。透过那张暗紫色的炼金面具，她努力辨认着对方露出的下颌轮廓，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将那低沉醇厚的声音与记忆深处那些久远的碎片进行比对。
古老、强大、人类、认识自己、而且实力堪比龙王……
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早该化为尘埃的名字，一个个在夏弥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曾在太古时代留下过无尽传说的身影上。
夏弥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璀璨的黄金瞳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难道……”
她的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颤抖了起来，带着一种见到了神话重现的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齐格弗里德？！”
听到这个在人类神话史诗中犹如雷霆般璀璨的名字，戴着暗紫色面具的男人不仅没有否认，反而从容地轻笑出声。
他随手丢掉了刚才用来试探楚子航的那柄惨白骨刺。骨刺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化作齑粉。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一柄造型古朴、剑刃上布满犹如树枝般天然卢恩符文的双手阔剑，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那柄剑出现的瞬间，一股极其惨烈的屠龙煞气便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竞技场，剑刃表面甚至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血光。
北欧神话中大名鼎鼎的屠龙圣剑——树中剑，格拉墨（Gram）！
“看来耶梦加得殿下的记性还不算差，过了这么多个纪元，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类。”
齐格弗里德单手拄着那柄传说中的神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老骑士礼。
站在一旁的楚子航，听到男人的身份被彻底证实，那张犹如面瘫般的冷峻脸庞上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深深的错愕。
齐格弗里德（Siegfried），或者在有些神话体系中被称为西格鲁特。对于任何一个了解过北欧神话或者德国史诗《尼伯龙根之歌》的人来说，这个名字都绝对如雷贯耳。
他是人类史诗中最伟大的英雄，是无所畏惧的勇士，他斩杀了守护巨龙法夫纳，沐浴了龙血从而刀枪不入，甚至吃下了龙心听懂了鸟语。在人类口口相传的睡前故事里，他是代表着光辉、勇气与自由的屠龙者。
可楚子航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暗紫色炼金面具、浑身上下透着诡异气息的男人，怎么也无法将他和自己小时候在书本里读到的那个光辉万丈的屠龙英雄联系起来。
难道这就是混血种的宿命吗？就像那个古老的预言所说的一样，屠龙者终将长出鳞片，最终化身为恶龙。又或者，那些流传在人类世界的神话故事，本就经过了太多后人的夸张、美化与粉饰，掩盖了鲜血淋漓的真相？
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楚子航眼神中的错愕与幻灭，夏弥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神话的窗户纸。
“别把这家伙想得太好，也别用你们人类那种浪漫主义的滤镜去看待他。你们的神话故事，早就被曲解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夏弥微微扬起下巴，那双黄金瞳中透着看穿一切的嘲弄，冷冷地盯着齐格弗里德：“你自己仔细回想一下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就明白了。在神话的底层逻辑里，他是个什么出身？”
“他是神王奥丁在人间的子嗣——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结合所生下的孩子。他由侏儒养父米梅抚养长大，而那把断裂的神剑格拉墨，也是奥丁亲自现身，传授了他修复的方法。随后他才拿着修复的神剑去击杀了恶龙，沐浴龙血，听懂了鸟语。”
夏弥嗤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换句话说，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奥丁精心培育的一件兵器！什么无畏的自由英雄？他从头到尾，就是奥丁手里的一条狗，是奥丁派来人间清理那些不听话的纯血龙族的清道夫罢了！”
被夏弥当面骂作“奥丁的狗”，齐格弗里德却并未动怒。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优雅而令人窒息的微笑，面具下的眼神古井无波。
“真正让我感到意外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居然还活着。”
夏弥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看穿对方的灵魂，“在太古时代那场针对黑王的造反神战中，我明明亲眼看到你被黑王尼德霍格的一记攻击正面击中了。那种级别的毁灭性打击，即便是四大君主也得褪层皮，你区区一个混血种，按说早就应该连灵魂带肉体一起死在黑王的怒火中才对。”
“耶梦加得殿下好眼力，当时的我的确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赫尔海姆（死之国）。”
齐格弗里德用戴着青铜手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格拉墨的剑身，语气中带着一丝狂热与虔诚，“这还要感谢伟大的王上。是王上降下了无上的赐福，用神国的法则保住了我濒死的灵魂与肉身。我活下来了，并在这座阿瓦隆中陷入了沉睡，一直在等待着、期盼着下一场诸神黄昏的到来。”
他抬起头，那柄屠龙魔剑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嗜血的寒芒：“要知道，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毫无知觉地沉睡，是很无聊的。唯有神战的鲜血，才能重新唤醒我的剑刃。”
“等待神战？无聊的沉睡？”
听到这里，夏弥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般，毫不掩饰地放声冷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竞技场内回荡，带着极其尖锐的讽刺。
“那你的王，那位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奥丁，怎么到现在还没把你转换成纯血龙族呢？”
这句话一出，竞技场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齐格弗里德原本从容的姿态微微一僵，面具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阴霾。
夏弥的话，宛如一把涂满剧毒的尖刀，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所有强大混血种内心最深处的痛点！
在这个世界上，混血种确实可以通过各种禁忌的手段（比如暴血、炼金矩阵）将自己的血统提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境地。某些惊才绝艳的混血种，甚至真的能够强到匹敌次代种，乃至拥有与幼体期初代种正面抗衡的力量。眼前的齐格弗里德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混血种相比于纯血龙族，有着一个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跨越的天堑，一个极其致命的劣势——
那就是，纯血龙族是永生的！
假使这个世界上真的出现了某种滑稽的场面，比如一头尊贵的纯血龙族在正面对抗中打不过一个开挂的混血种。那这头纯血龙族完全不需要拼命，祂只需要展开双翼飞走，找个鸟不拉屎的深海或者地心岩洞藏起来，安安稳稳地睡上几百年。
等祂一觉醒来，那个曾经把祂打得满地找牙的强大混血种，早就因为细胞衰老、寿命耗尽，变成一捧黄土了。
这就是龙族能够统治世界无数个纪元的最底层逻辑。在时间面前，人类的强大不过是昙花一现。
而奥丁，作为掌控了世界本源法则的至高神明，祂掌握了炼金术七大神国中最神秘莫测的“时间倒流”。
这座阿瓦隆尼伯龙根，其内部就有着部分时间停滞的伟力，它可以极大地减缓生命体的细胞衰老，让人类在这里达到一种近乎“不老不死”的伪永生状态。
这也就是为什么外面的那条名为耶梦加得的巨型黑蛇会长得如此离谱的原因——因为只要蛇不老死，它就能无限地蜕皮、生长，最终成长为环绕世界的怪物。
夏弥刚才问齐格弗里德的那个问题，看似是随口的嘲弄，实则是一记极度阴毒的攻心之计，是在当面挑拨离间！
“齐格弗里德，既然你如此热衷于战斗，如此渴望神战，那你为什么不时刻保持着清醒，去替你的王征战四方呢？”
夏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神中满是戏谑和怜悯，“你之所以要在这里像个死人一样一直沉眠，完全靠着阿瓦隆的时间停滞效果来苟延残喘，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这具躯壳，依旧是个随时会衰老腐朽的混血种吗？”
夏弥冷冷地看着对方，声音如刀般在竞技场内回荡：
“如果奥丁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器重你，真的把你当成他最引以为傲的子嗣和利刃……那他为何不直接赐予你真正的龙骨十字？为何不将你的血统彻底升格，让你作为真正的纯血龙族、作为神明，自由自在地在这个世界上永生不朽地活下去，而不是把你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笼子里，当一件生了锈的兵器？”
听到夏弥这般诛心的话语，齐格弗里德沉默了片刻，面具下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耶梦加得殿下的言辞，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
他并没有表现出被戳中痛处的暴怒，反而坦然地承认了，“我不否认，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我也确实思考过这些问题。但那又如何呢？任凭外面世事变迁、岁月流转，对于我而言，没有龙血浇灌的时代大多也只是无聊的岁月罢了。比起在平庸中看着凡人们建立又推翻那些无趣的政权，还不如在阿瓦隆中安然沉睡，等待下一场诸天的神战。”
“这么喜欢打神战？”
夏弥眼底满是嘲弄，冷笑道，“看来当年黑王那一巴掌还没把你拍醒？或者说，是直接把你脑子给拍傻了，让你彻底变成了主人的好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弥不再废话，她身上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节节攀升！
“轰——！”
狂暴的土元素在竞技场内掀起风暴。在炼金术的极致作用下，夏弥原本破烂的衣衫瞬间被耀眼的光芒覆盖。当光芒散去，一套华贵的暗红色战裙包裹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头顶上方，一顶由纯粹的暗金元素凝聚而成的王冠赫然显现。
威严、肃杀、不可一世。这是大地与山之王迎击神话英灵的巅峰战力姿态！
而直到此时，楚子航才猛然发觉，刚才夏弥和他十指交扣，根本不仅仅是为了什么绝境中的“秀恩爱”或是互相安慰。
一股极其纯粹、霸道的龙王之力，正通过两人紧握的手掌，以他体内那枚属于夏弥的龙王之茧为桥梁，源源不断地灌注进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楚子航感受着体内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借你的力量，别浪费了！”
夏弥一把松开楚子航的手，低喝道，“用这股力量，彻底激发你手里那把破刀！”
楚子航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暴涨的龙骨力量与君焰的源质毫无保留地注入了手中的“色欲”之中。
这把由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亲手锻造的屠龙七宗罪之一，在接收到同等位阶的龙王之力后，终于发出了极其兴奋的嗡鸣声，迎来了真正的形态解放！
“嘶嘶——”
原本修长笔直的刀身开始剧烈扭曲，刀刃表面那些如同藤蔓般的炼金花纹瞬间活了过来。刀身由原本的暗沉转变为了一种妖异的紫红色，刃口处竟变得半透明起来，一滴滴散发着刺鼻甜香的粘稠液体从刀尖滴落。
液体刚一接触到地面的青石板，坚硬的石头便如同遇到了强酸的雪花一般，发出剧烈的“嗤嗤”声，瞬间被腐蚀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升腾起致命的紫色毒瘴。
这就是“色欲”的真正能力——剧毒！
那是一种连纯血龙族的躯体都能轻易溶解、能够顺着血液瞬间破坏神经中枢的炼金猛毒。美丽、妖异，却触之必死。
“这个脑子有坑的战争狂交给我来对付。”
夏弥头戴金冠，红裙在风暴中猎猎作响，她挡在楚子航身前，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齐格弗里德，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师兄，你靠着解放后的‘色欲’，先防守住周围那些活性英灵，别让他们来烦我。”
说到这里，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喜欢占口头便宜的龙王，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还有……”夏弥微微偏过头，用极小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别死了。你刚才不是说……还有话要活着跟我说吗？要是死了，我可不听死人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