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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这三下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门外的路明非，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他这个敢指着诸神之父奥丁的鼻子破口大骂、敢跟黑王权能硬碰硬的怪物，此刻竟然难免地感到了一阵无法控制的紧张。
他下意识地将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水，然后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连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知道门开之后，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说“妈我回来了”，还是抱怨一句“你们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
“来了来了！”
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吧嗒声，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传了出来。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那扇略显老旧的防盗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伴随着一股温暖的、混合着洗衣粉清香和炖肉香气的气流，路明非抬起头，视线穿过门缝，终于看到了那张他惦记了十多年、只在泛黄的照片和梦境中出现过的脸庞。
门开的那一瞬间，楼道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与屋内温暖明亮的灯光交汇在一起，仿佛在这一刻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门内站着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带着碎花图案的居家围裙，一手还握着一把沾着几滴肉汁的不锈钢汤勺，另一只手正习惯性地想要将垂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
当她的目光越过站在最前面的路麟城，落到后方那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身上时，她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彻底愣住了。
路明非静静地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十多年没见了，岁月确实是一个极其残忍的雕刻家。
相比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风风火火、年轻漂亮的妈妈，眼前的乔薇尼确实老了一些。她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鱼尾纹，哪怕是有着混血种优秀的基因底子，常年在这种不与外界交接的避风港里操劳，也让她的脸色少了几分曾经的光泽，多了几分疲态。
但是，大体上，她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个会在大扫除时拿着鸡毛掸子满屋子追着他打、会在过年时硬逼着他穿上大红毛衣的妈妈。
尤其是此刻，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那把炒菜用的汤勺发愣的样子，简直和小时候路明非在弄堂里疯玩到天黑、踩着饭点踩着饭点推开家门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骂他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哪怕时间跨越了十几年，哪怕跨越了半个地球，哪怕他们之间横亘着诸神黄昏的阴影，这依然是他的妈妈。
看着那张熟悉到已经刻进灵魂深处的脸庞，路明非那颗在冰海的杀戮中被淬炼得犹如千年寒铁般坚硬的心，突然间就融化了。
他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在一次次面对生死存亡时都未曾断裂的神经，在闻到那一阵熟悉的糖醋排骨香味、看到那把汤勺的瞬间，彻底地、毫无防备地放松了下来。
路明非原本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想着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个连神明都能按在地上摩擦的屠龙大佬了，更是第九局的局长，排面十足。
等门一开，他一定要用自己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欠揍的嘻嘻哈哈的语气，随性地挥个手，来一句“哟，老妈，好久不见，有没有想你这英俊潇洒的儿子啊”。
可是，当他真的张开嘴，想要把那句演练好的台词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团湿润的海绵给死死堵住了。
他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在零点一秒内就完全湿润了。视线中的一切都被涌上来的水汽变得模糊不清。
他颤抖着嘴唇，什么俏皮话、什么潇洒的开场白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十多年的委屈、孤独、思念、还有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恐惧，在喉咙里剧烈地翻滚着，最后化作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最原始的呼唤：
“妈……”
这一声呼唤，就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乔薇尼。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乔薇尼手中那把拿了十多年的不锈钢汤勺，毫无征兆地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几滴浓郁的汤汁溅到了她的拖鞋上，但她却浑然不觉。
她那双因为岁月而染上风霜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眼前这个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年轻人的身影。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这又是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做过的、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
但下一瞬，血脉中那种无法被切断的联系，以及那张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轮廓的脸庞，让她瞬间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儿子。
是她那个从小就有点衰、总是考倒数、却总喜欢在阳台上发呆的儿子；是她那个十多年未见、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的儿子！
“儿子……”
乔薇尼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她根本没有去管地上那把汤勺，也没有去理会还站在一旁的路麟城。她像是一头发疯的母狮子一样，猛地扑了上来，在路明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抱得是那么的紧，双臂死死地勒住路明非的后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把脸埋在路明非宽厚的胸膛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极度害怕只要自己的手一松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就会像梦境一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真的是你……我的明明，真的是你……”乔薇尼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眼泪瞬间浸透了路明非胸前的衣襟。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他并没有抗拒，而是缓缓地抬起双臂，回抱住了这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瘦弱的女人。
在被拥抱的那一瞬间，路明非再也绷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疯狂地流淌下来。
在极地冰海上被奥丁的昆古尼尔洞穿胸膛时他没有哭，在星璇看到那些记忆他也没有哭，但在妈妈这一个带着围裙油烟味的拥抱里，他却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以前，每当他一个人在婶婶家那间狭窄的阁楼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感到无比孤独的时候，他总是会翻出父母从世界各地寄来的那些信件。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嘱咐，结尾总是那句雷打不动的“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那时候的路明非看着这些字，只觉得那是一种极其空洞的敷衍，是用墨水画出来的一张根本吃不到的大饼。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从乔薇尼身上传来的体温，感受到那双用力勒住自己后背的手臂，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在信纸上写上一万句、十万句“我爱你，儿子”，也根本抵不上这样一个简单、粗暴、却充满了真真切切的实体温度的拥抱。
在这个拥抱里，没有龙王，没有言灵，没有拯救世界的重任，他只是路明非，只是乔薇尼的儿子。
一旁的零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子，她那张总是如同冰雕般缺乏表情的精致脸庞上，默然无语。
但在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常年冻结的坚冰似乎也融化了些许，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
零对父母的记忆极淡，她是在黑天鹅港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长大的。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名为“亲情”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沉重，但看着路明非此刻放声大哭却又无比安心的样子，她的心里，竟然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喜悦。她是在为他感到开心，因为路明非，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站在另一边的芬格尔，此刻也展现出了他极其敏锐的“察言观色”能力。
这位平时恨不得把所有场合都变成单口相声专场的社交恐怖分子，此刻却出奇地安静。
他极其识趣地闭上了那张总是满嘴跑火车的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乖巧老实得像个刚刚被班主任训完话的小学生，绝不去破坏这属于路明非一家的感人重逢。
这个漫长而又让人窒息的拥抱，大概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也许是因为终于确认了怀里的儿子不是幻影，也许是因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楼道里还有外人在看着，乔薇尼终于渐渐平息了那种近乎失控的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路明非的怀里抬起头，松开了手臂。但她的双手依然紧紧地把着路明非的肩膀，将他推开半个身位，那双红肿的眼睛就像是X光机一样，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真的长大了……儿子，你真是长高了，比你爸年轻时候还要高，还要结实。”
乔薇尼一边打量，一边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路明非有些削瘦的脸颊，眼眶又红了，“就是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
说到这里，乔薇尼原本满是心疼的眼神瞬间一变，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一样的路麟城，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埋怨和火药味。
“我就说你爹是个不靠谱的混蛋吧！当年非要把你寄养在他那个弟弟家里。我就说路谷城和他那个老婆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会养孩子的样！你看把我儿子给饿的，下巴都尖了！这几年得受了多少委屈啊？早知如此，当年我说什么也该顶着处分，把你一起带到这避风港里来，哪怕是跟着我们吃土，也好过在外面寄人篱下！”
听着老妈这连珠炮似的一通疯狂输出，路明非在感动之余，心里也不禁一阵疯狂地吐槽。
“天地良心啊老妈，叔叔婶婶虽然抠门了点，虽然把堂弟路鸣泽当成心肝宝贝，把我当成个免费的保姆和小跟班，但好歹一日三餐没饿着我啊。况且我也不瘦啊。”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跟您二位这种一走就是十多年、连个电话都不打、彻底贯彻‘放养政策’的硬核父母比起来，叔叔婶婶那绝对算是尽职尽责的靠谱家长了，起码人家顺顺利利地把我拉扯大了，没让我饿死街头。”
当然，路明非现在情商早就练出来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吐槽他自然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他只是吸了吸鼻子，顺从地低着头，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父母面前才会露出的、带着点憨厚和委屈的傻笑，安安静静、极其耐心地听着老妈的唠叨。因为这种唠叨，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在楼道里数落了路麟城好半天，乔薇尼似乎才终于发泄够了心中的情绪。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目光终于越过了路明非，落在了站在后面的芬格尔和零身上。
“哎呀，看我这脑子，光顾着激动了！”
乔薇尼拍了一下脑门，赶紧热情地招呼道，“你们都是明明的朋友吧？快请进快请进，别在楼道里站着了，外面怪冷的。”
说着，她又转过头，像看阶级敌人一样瞪着路麟城，开启了新一轮的火力压制：“你说你这人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你带儿子和他的朋友们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什么的？我这才刚下班，厨房里就随便炒了两个素菜，连个荤腥都没有！你让人家孩子们大老远跑来吃这些？”
路麟城这位在末日派里说一不二、被众人敬仰的“路委员长”、“路秘书长”，此刻在老婆面前，那威风凛凛的宏大叙事光环瞬间碎了一地。他就像是个犯了错被老婆训斥的中年倒霉蛋，连连点头称是，脸上甚至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是是是，我的错，我这不是想给你们娘俩一个惊喜嘛。”
“惊你个头！我看你是想给我个惊吓！”
乔薇尼丝毫不买账，“别杵在这儿碍事了，去，动用一下你那什么秘书长的特权，去后勤处多弄点好东西回来。我记得今天农场那边新宰了一批珍珠鸡是吧？你去弄两只回来，要最肥的！再要一条新鲜的鲟鱼，我这就去多炒几个硬菜给孩子们接风！”
“好嘞，老婆大人吩咐，我这就去办，马上去办！”
路麟城麻溜地答应着，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楼梯就往下走，那执行命令的干脆劲儿，简直比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那些去屠龙的专员还要利索。
打发走了路麟城，乔薇尼赶紧从鞋柜里找出几双崭新的拖鞋，将路明非、芬格尔和零让进了屋里。
就在踏入玄关的那一刻，芬格尔身上那被压制了半天的“社交牛逼症”，终于如同解除了封印一般，彻底爆发了。
“哎哟喂！”
芬格尔刚刚换上拖鞋，就极其夸张地惊呼了一声，他快步走到乔薇尼面前，那张长着胡茬的德国猛男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如同春天花朵般灿烂、谄媚度拉满的笑容。
“阿姨！您好您好！我叫芬格尔，是明非在卡塞尔学院上学的时候最要好的铁哥们儿，您叫我小芬就行！”
芬格尔一把握住乔薇尼的手，上下晃动着，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来之前，我们路局长……啊不，明非跟我们说他要来探望他妈妈，我还以为会见到一位慈祥的老前辈呢！结果门一开，我看您这满脸胶原蛋白、气质出尘的模样，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还以为明非瞒着我们，在避风港里还藏了个这么年轻漂亮的亲姐姐呢！”
芬格尔这番话，虽然假得让人牙酸，但配合上他那双深邃真诚的大眼睛，以及那种充满异域风情、操着一口流利中文的诡异反差感，杀伤力简直爆表。
“哎哟，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啊，怪不得能跟我们家明非玩得好。”
乔薇尼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心花怒放，刚才的伤感被一扫而空，脸颊甚至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什么姐姐呀，阿姨这眼角皱纹都这么深了，老啦老啦。快进屋坐，小芬是吧，这孩子真会说话。”
路明非在一旁捂着脸，简直不忍直视。心说芬格尔这厮为了混口饭吃，真是什么节操都能豁得出去，“小芬”这种恶心的称呼他居然也能腆着脸自己喊出来。
就在芬格尔大杀四方的时候，跟在后面的零也换好了拖鞋，静静地走到了客厅中央。
“阿姨，您好。”
零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淑女礼仪。她那白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精雕细琢的五官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冷艳而高贵。
她并没有像芬格尔那样满嘴抹蜜，声音依然是那种清冷的声线，但语气却非常认真：“我叫零。也是明非的朋友。”
零的话不多，这倒不是她故意端着高冷的架子，而是她真的有点紧张。
是的，这位面对龙王都能面不改色的“冰山女王”，此刻在面对路明非的妈妈时，她那永远波澜不惊的内心里，竟然难得地产生了一种名为“局促”的情绪。
她的双手微微交叠在身前，指尖甚至有些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乔薇尼何等毒辣的眼神，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漂亮得像个俄罗斯套娃般的外国女孩，那看似高冷外表下隐藏的紧张。
她没有立刻去招呼零坐下，而是上上下下地、用一种极其挑剔但又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喜悦的目光，将零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长得跟个仙女似的，皮肤比牛奶还白；身段虽然娇小了点，但看着倒是匀称；最关键的是，这女孩看自己儿子的眼神，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种无意识的追随和依赖，根本逃不过一个母亲的眼睛。
“嘶……”
乔薇尼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极其大胆且让她狂喜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好家伙！我这儿子这是在外面长了大本事了啊！不仅长得人模狗样了，居然还不声不响地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外国小妞？这是直接带回来给我当儿媳妇见家长的节奏吗？！”
乔薇尼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看破不说破。她立刻上前，极其亲热地拉住了零那有些冰凉的小手。
“哎呀，零是吧？这名字真好听。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乔薇尼拉着零就往沙发那边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快坐快坐。你们先聊着吃点水果，阿姨这就去给你们弄点热乎的茶水。等那个不靠谱的死鬼把珍珠鸡拿回来，阿姨今天给你们露一手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