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路麟城这位堂堂的末日派秘书长,手里一左一右地拎着两只已经处理好的、肥大鲜嫩的极地农场特供珍珠鸡,他似乎也不嫌脏,咯肢窝里还夹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冷水大鲟鱼,满头大汗地推开了家门。
“老婆,食材弄来了!绝对是最新鲜的一批!”路麟城邀功似的把食材拎进厨房。
“还算你干了件人事,边儿待着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乔薇尼一把接过食材,毫不客气地将这位在外面呼风唤雨的避难所最高长官赶出了厨房的重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间位于西伯利亚地下深处、面积并不算太大的赫鲁晓夫楼公寓里,充满了最纯粹、最热闹的人间烟火气。厨房里传来极有节奏的切菜声、热油下锅的刺啦声,以及抽油烟机隆隆的轰鸣声。
很快,一桌丰盛到让人垂涎三尺的接风宴就摆满了那张铺着碎花塑料桌布的老式餐桌。
清炖珍珠鸡汤表面飘着一层金黄诱人的油脂,散发着浓郁的鲜香;红烧冷水鲟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当然,最让路明非移不开眼睛的,还是摆在最中间的那盘他惦记了十多年的糖醋排骨。
“来来来,孩子们,都饿坏了吧?快动筷子,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跟阿姨客气!”
乔薇尼热情地招呼着,顺手夹起一块最大、肉最厚的排骨,极其自然地放进了路明非的碗里,“儿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妈。”路明非低下头,狠狠地扒了一大口米饭,和着那块排骨一起塞进嘴里。
酸甜的酱汁在味蕾上炸开,那股熟悉的、独属于老妈的味道瞬间直冲鼻腔。路明非只觉得眼睛又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只是拼命地咀嚼着,仿佛要把这十多年的缺失全都一口气补回来。
餐桌上的气氛可谓是异常的热烈,而这其中百分之九十的功劳,都要归功于火力全开的芬格尔。
这位德意志猛男此刻化身为无情的干饭机器和顶级的人形夸夸群群主。他一边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横扫着桌上的饭菜,一边嘴里还像抹了蜜一样,连绵不绝地输出着最高级别的赞美。
“我的天哪!阿姨,您这手艺简直绝了!这红烧鱼的火候,这糖醋排骨的调味,哪怕是把米其林三星的行政总厨拉过来,也得给您跪下唱征服啊!”
芬格尔油嘴滑舌地捧着场,还不忘踩一捧一,“明非这小子还在学院里的时候天天抱怨食堂的猪肘子难吃,我以前还不信,今天吃了您做的菜,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挑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乔薇尼被芬格尔哄得是眉开眼笑,不住地给他夹菜:“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饭呢!小芬你这体格,一看就是个能干大事的,多吃肉才能长力气!”
一旁的零则显得安静许多。她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虽然吃东西的动作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皇家贵族般的优雅,但咀嚼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她的筷子极其精准地在几道菜之间穿梭,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这桌饭菜的最高认可。
至于路麟城,这位在避风港里说一不二的最高领导,此刻在这个餐桌上却成了地位最低的边缘人物。
他几次想插嘴端起父亲的架子,跟路明非聊聊外面的局势,都被乔薇尼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埋头喝汤。
这顿温馨无比的聚餐,在芬格尔毫无底线的马屁声和路明非满心的温暖中,愉快地结束了。
饭后,芬格尔极其有眼力见地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儿,并且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洗得比洗碗机还要干净。乔薇尼推辞不过,也就由他去了,顺便给零安排了客房让她先去休息一会儿。
随后,乔薇尼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拉着路明非在客厅那张有些老旧但极其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
母子俩紧紧挨着,乔薇尼看着路明非那张已经褪去了青涩、透着成熟男人坚毅轮廓的脸庞,眼底忍不住又泛起了一丝泪光。
“儿子……这些年,你是不是在心里一直怪爸爸妈妈?”
乔薇尼轻轻地握住路明非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上因为常年握刀和开枪而磨出的老茧,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妈,说实话,小时候看着别的同学开家长会都有爸妈陪着,我一个人在台下坐着的时候,确实怪过。但后来长大了,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慢慢也就看开了。”
乔薇尼闻言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虚假的人造天空,“当年,我和你爸接到命令,要来西伯利亚的这片极地深处搞避难所的开发和建设。那时候这里哪有现在这么舒服啊?这里就是一片连鬼影都看不见的生命禁区,气温常年在零下几十度,每天都要面临物资短缺、元素乱流,甚至是未知的危险。”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眼神无比温柔:“你那时候还那么小,身体又单薄,从小就有点怕冷。我和你爸怎么忍心把你带到这种苦寒之地来受罪?我们想来想去,觉得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你留在内地,寄养在你叔叔家里。”
“在我们看来,你叔叔婶婶虽然市侩了些,但至少能给你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平平静静的生活。不用接触混血种的残酷,不用面对龙族的厮杀。我们就想着,等我们在这边把避风港彻底建好了,把人类最后的后路铺好了,再把你接过来享福……”
听着老妈絮絮叨叨的解释,路明非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知道,父母当年的决定,出发点绝对是出于最纯粹的爱与保护。他们以为把他留在叔叔家,就能让他远离诸神黄昏的阴影,当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可命运这东西,偏偏就是这么操蛋且充满了戏剧性。
他们拼死拼活在西伯利亚挖了个深坑想保护的儿子,最终不仅没有成为普通人,反而昂热校长那个老疯子给忽悠上了贼船,甚至一步步被逼成了直面所有龙王、在血泊和杀戮中拯救世界的终极怪物。
“原来是怕我吃不了苦啊……”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不过妈,您这决定可是彻底失算了。您儿子我现在的抗冻能力,可比这边的北极熊还要强得多。”
调侃过后,路明非的脸色微微正经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跟芬格尔一起刷碗的路麟城,压低了声音问道:“妈,老爹那种满脑子都是‘人类必定灭亡’的极端思想,我是见识过了。您呢?您也是那种坚定的末日派信徒吗?也觉得外面的世界没救了,只能躲在这个大号的乌龟壳里等死?”
乔薇尼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戳了一下路明非的额头。
“你这倒霉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大号的乌龟壳!”
乔薇尼白了他一眼,随后语气轻松地说道:“那倒不是。你妈我可没你爸那么极端的悲观主义。”
她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其实,我和你爸以前都是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我和昂热那个总是喜欢穿三件套、装模作样的老骚包,也算是老熟人了。虽然现在卡塞尔学院本部的那帮老古板,都觉得我们末日派是临阵脱逃的懦夫,是秘党的叛徒,但在我看来,这两者根本没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哦?怎么说?”路明非来了兴趣。
“卡塞尔学院的主张是主动出击,去迎战诸神黄昏,这当然是极其伟大的英雄主义。”
乔薇尼掰着手指头,理智地分析道,“但末日派本质上做的事情,跟卡塞尔学院冰窖下方那个所谓的‘避难所’,难道不是一模一样的吗?只不过我们做得更大、更彻底而已。我们只是在给人类这个脆弱的物种,保留最后一条退路。”
“我个人并不悲观地觉得,诸神黄昏就一定会把全人类都杀得干干净净。我也相信人类的勇气和创造力。”
乔薇尼看着路明非,眼神坚定,“但战争总有胜败,避难所的存在必要性是显而易见的。就像你出门带把伞,不是因为你觉得今天一定会下暴雨把你淹死,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乔薇尼无奈地摊了摊手:“再说了,中国有句老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爸那个倔脾气,一头扎进了末日派的宏大叙事里拉都拉不出来。他非要来这西伯利亚吃冰渣子,我这个当老婆的,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孤军奋战吧?我也只能陪着他一起来了。”
乔薇尼说着,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不过说真的,你妈我也没想到,你爸最后竟然还能在这个组织里混得风生水起,一路干到了末日派的秘书长,成了这里的绝对高层和灵魂人物。也算是没白瞎他那点聪明的脑瓜子。”
听着老妈这带着点自豪又带着点吐槽的话,路明非在心里疯狂地翻起了白眼。
“老妈啊老妈,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觉得老爹是个文弱书生啊?”路明非在心里暗暗吐槽道。
那可不是嘛!末日派这个组织,听名字就知道,聚集在这里的,大都是一群被诸神黄昏吓破了胆、对正面抗衡龙族失去信心的悲观主义者。
真正有着不屈意志的屠龙强者、那些刀头舔血的精锐执行官,比如楚天骄叔叔那种人,早就顶在第一线、在战场上跟龙王拼命去了,谁会跑来西伯利亚的地下挖洞苟延残喘?
在这么一个可以说是“避战者大本营”的地方,整体的战斗素质和血统评级,能高到哪里去?而自家老爹路麟城再怎么不济,他可是实打实的S级血统啊!
一个S级的绝顶混血种,混进了一群因为恐惧而抱团取暖的普通混血种群体里,那简直就像是满级的大佬跑进了新手村!就凭老爹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S级的降维打击,他要是不能在这个地方混成个一把手,那才是真见鬼了呢!
想到这里,路明非的心头突然又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乔薇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对了,老妈。老爹是S级,这个我知道。那你呢?你真是S级吗?”
听到这个问题,乔薇尼正在削苹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她不仅没有丝毫被揭穿底牌的紧张,反而极其自然地笑了起来。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路明非,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半是调侃半是骄傲地反问道:“怎么?难道是因为你妈我这十几年家庭主妇当多了,每天在厨房里围着灶台转,身上这股子柴米油盐的味儿太重,看起来就不像个高贵的S级混血种了?”
听到老妈这种类似于变相承认的玩笑话,路明非惊得差点被刚咬进嘴里的苹果给噎死。
“咳咳咳……没没没!绝对没有!”
路明非连连摇头,赶紧摆出一副狗腿子的表情,“我这不是觉得您太温柔贤惠了嘛!我就是有点好奇,纯粹是想确认一下我这优秀的血统来源到底有多硬核。”
“算你小子会说话。”
乔薇尼被路明非逗笑了,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随意地解释道:“不过你看不出来也很正常。我的血统虽然也是S级,但我看上去的确不怎么强,身上也没有那种杀气腾腾的威压。那是因为,你妈我的言灵,并不是那种可以用来在战场上呼风唤雨、大杀四方的战斗类言灵。”
乔薇尼说到自己的言灵时,语气很平静,似乎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技能:“没有毁灭性的言灵傍身,在那些崇尚暴力的屠龙者眼里,我自然就显得没什么威胁了。不过嘛……”
乔薇尼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作为货真价实的S级,哪怕没有战斗言灵,你妈我的身体素质和龙族基因的活跃度,那也绝对是完爆外边那些普通的A级混血种的。真要赤手空拳打起来,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那些所谓的王牌专员,还不一定能近得了你老妈我的身呢。”
听着老妈这霸气侧漏的宣言,路明非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串联起了一段极其久远、且让他曾经感到无比困惑的童年记忆。
那是他上小学时候的一场校运会,他硬着头皮报名了五千米长跑。
那时候的他本来就体能极差,是个标准的小废柴。跑到一半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已经累得像是一条濒死的死狗,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时候,乔薇尼就跑在他的身边。
现在回想起来,那幅画面简直诡异得让人细思极恐。
路明非记得清清楚楚,老妈当时不仅陪着他跑完了全程,而且在一路上,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复读机一样,极其亢奋地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给他打气:“儿子加油!坚持就是胜利!前面就到终点了!跑完这圈老妈带你去吃肯德基全家桶!”
一连串的话语如同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往外冒。
当时路明非累得眼冒金星,根本没心思去思考什么不对劲。但现在,作为一名顶尖的屠龙者,路明非仔细地在脑海中回放了一下那个场景,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亲娘咧!
在进行五公里长跑那种剧烈有氧运动的情况下,老妈不仅能保持着平稳的配速跟在他这个快断气的小孩身边,最恐怖的是,她全程都在大声说话,而且……气、都、不、带、喘、的!
哪怕是卡塞尔学院那些天天负重越野的A级猛男,在长跑中不停地说话,也会打乱呼吸节奏,导致岔气或者体力不支。
可乔薇尼当时的状态,简直就像是在公园里散步一样轻松写意,那一台堪比龙族核心的恐怖心脏和肺活量,早就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生理极限的八百条街了!
“卧槽……原来答案一直都在身边啊……”
路明非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看着眼前这位依然满脸慈爱、充满烟火气的老妈,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敬畏。
合着自己小时候,一直是在被两位披着人类皮套的、行走的S级人形暴龙混合双打着长大的啊!这哪里是什么温柔的家庭主妇,这分明就是个体力深不见底的超级赛亚人啊!
路明非的问题虽然得到了老妈的解答,但这其实并不是他最想问的核心问题。或者说,刚刚那个关于老妈是不是S级的问题,仅仅只是他为了抛出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终极疑问,而打的一个马虎眼、一个变种的试探。
路明非看着眼前因为回忆往事而眉眼带笑的老妈,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很久,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了搓,像是个做错了事准备挨打的小学生一样,极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妈,我接下来有个问题想问您。”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先打了个预防针,“您听了之后千万别生气,也别动手打我。我就是……就是单纯地想问一下……”
“神神秘秘的,问什么啊?”乔薇尼看着儿子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怎么,在外面惹什么风流债了?还是欠了高利贷怕老娘我打断你的腿?说吧,天塌下来有你妈顶着。”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乔薇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路明非的脑门上弹了一个响指。
“你这倒霉孩子,脑子里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问的这叫什么浑话!”
乔薇尼笑骂道,语气里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荒唐到了极点,“怎么着?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走过南闯过北,现在长了点本事,连我这个亲妈都不想认了是吧?老娘我十月怀胎,挺着个大肚子连觉都睡不好,在秘党那破产房里,连个接生都没有,疼得死去活来才把你生下来,怎么就不是我生的了?你身上哪根骨头哪块肉不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