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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麟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间温馨的赫鲁晓夫楼客厅，重新回到了那个被冰雪和鲜血浸透的残酷年代。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情了……”
路麟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那时候，蘇联刚刚解体不久，整个远东地区一片混乱。在靠近国境交界处外的西伯利亚荒原上，我们在漫天的暴风雪中，截断了一条极其隐秘的军用铁路。”
“当时，我和你妈妈接到了昂热校长的紧急绝密委托。秘党在那场行动中投入了极其庞大的兵力，而我们末日派当时和秘党关系尚可，为了同一个目标，也抽调了最精锐的骨干配合他们。整整几百名全副武装、血统优秀的混血种精英，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原上严阵以待。”
“我们的目标，是对付一个刚刚从西伯利亚深处某个神秘的港口里，逃出来的‘实验品’。”
听路麟城说到这里时，路明非还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段尘封的秘辛。
然而，站在路明非身后侧的零，瞳孔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那双平时总是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毫无波澜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死死地盯着路麟城的面孔看来看去，两只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起来，指甲甚至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但路明非完全被故事吸引了，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这个一向冷静的女孩那极其罕见的不平静表情。
“实验品？什么级别的实验品，需要动用几百名混血种精英去截杀？”路明非皱着眉头问道，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魔鬼……一个真正的、披着人类外衣的魔鬼。”
路麟城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回忆起那一幕，这位枭雄的眼中依然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那个实验品，顶着一个只有十二三岁人类小男孩的外貌。看起来极其瘦弱、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是，当我们的列车逼停了目标，当双方真正交火的那一刻，我们才发现，我们在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虚弱的猎物，而是死神本尊。”
路麟城双手十指交叉，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个小男孩展现出了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权能。没有吟唱，没有蓄力，他仅仅只是站在风雪里，权柄就扭曲了现实。我们引以为傲的炼金武器打在他身上就像是纸糊的一样，那些A级、B级的精英专员，在他面前就像是麦田里的杂草，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鲜血把那片雪地都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不过短短半个小时，秘党的执行部精锐和我们带去的人，几乎被屠戮殆尽。几百人啊！那可是几百个身经百战的混血种，就那么变成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乔薇尼坐在一旁，听到这段回忆，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在风雪中那种绝望和濒死的窒息感。
“实在没有办法了。”
路麟城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怆和决绝，“眼看着所有人都要死在那里，秘党的一位高层终于下达了最终指令。他们动用了一件隐藏的‘秘密武器’——一个血统极其不稳定、被强行当成自爆步兵的混血种。”
“那个混血种冲向了那个男孩，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释放了整个混血种历史上最恐怖的禁忌言灵之一……言灵·莱茵。”
听到“莱茵”这两个字，路明非和芬格尔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他们太清楚这个言灵代表着什么了。那根本不是人类应该掌握的力量，那是纯粹的微型核爆！以施法者的生命为代价，释放出足以夷平一座城市的毁灭性能量。
“那是一场真正的噩梦。刺眼的白光吞噬了天地，蘑菇云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升腾而起，恐怖的冲击波和高温瞬间蒸发了方圆几公里内的一切。”
路麟城看着路明非，心有余悸地说道：“当时，你妈妈已经怀了你四五个月了。在核爆发生的前一秒，我拼尽了全部的力气，超负荷地释放了无尘之地。我把领域压缩到了极致，死死地护住了我和你妈妈。我们在高温和冲击波中苦苦支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当光芒散去，爆炸的余波平息后，那片原本的铁路和森林，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化深坑。秘党的所有人，包括我们带去的下属，全军覆没，连一点骨灰都没有留下。”
“可是……”
路麟城的瞳孔微微放大，语气变得极其干涩，“当我们看向核爆中心的时候，我们惊恐地发现……那个男孩，竟然还在那里。”
“他硬生生地吃了一记莱茵的中心直击，整个身体都被烧焦了，骨骼大面积断裂。即便如此，那个魔鬼……他依然没有死去！身体还在诡异的高速再生复原，他只是陷入了重创后的深度昏迷，心脏竟然还在微弱地跳动！”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路麟城那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哪怕是纯血的初代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硬扛一发莱茵，也绝对会被轰成渣。可他居然还活着。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男孩绝对不能留，一旦他醒来，或者是破茧重生，整个世界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路麟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趁着他昏迷，我踏着滚烫的焦土走了过去。我动用了我们末日派当时手里最珍贵、最强大的一件底牌——一把由某位炼金大宗师耗尽毕生心血打造的昆古尼尔的仿品。”
“我将那把带着绝对‘必中’与‘死亡’属性的炼金长枪，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定入了那个男孩的心脏，将他死死地钉在了那片核爆的焦土之上！”
听到这里，路明非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路明非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个总是穿着一身考究的小西装，喜欢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跳出来，带着魔鬼般诱惑的微笑，喊他“哥哥”，要用四分之一的生命来交换愿望的那个小魔鬼——路鸣泽。
时间对上了，外貌对上了，那种凌驾于所有龙王之上的恐怖力量也对上了。
“然后呢？”
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隐隐猜到了老爹接下来要说的话，那是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恐怖真相。
“就在我将仿制长枪刺入他心脏的那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路麟城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着路明非，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男孩虽然昏迷着，但他的精神力、或者说他灵魂中某种极其庞大的怨念，突然像是一场无形的风暴一样爆发了出来。”
“我怀疑，就是在那个时候，在生与死的极限边缘，那个男孩的精神，变成了某种不干净的东西，某种诅咒或者是灵魂的碎片。这股力量直接附着在了当时已经极其虚弱、正在怀孕中的乔薇尼身上……”
路麟城伸出手指，指着路明非：“更准确地说，是附着在了还在她肚子里的，你，的身上。”
轰！
路明非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所有谜团，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一条血淋淋的线给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体内会寄宿着一个小魔鬼？为什么那个小魔鬼总是执着地称呼自己为“哥哥”？为什么那些活了千年的龙王在看到自己时会露出那种见鬼的表情？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废柴，却能一次次地爆发出远超龙王的力量？
原来……是污染！是附身！
是那个在西伯利亚冰原上被莱茵核爆重创、被父亲用仿制长枪钉穿心脏的未知怪物，在濒死之际，将他的一部分灵魂、力量，甚至是某种复仇的诅咒，寄生在了还在娘胎里的自己身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从小身体素质那么差，后来却在面对龙族时能爆发出如此离谱的权能。”
路麟城沉声说道，“那根本不是你自身的力量，那是那个魔鬼寄宿在你体内、与你共生后产生的变异。你是一件完美的容器，一件被那个怪物‘污染’过的容器。”
路明非听完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整个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如果老爹的推测是真的，那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人类与魔鬼的混合体？一个随时可能被体内的怪物彻底吞噬心智的可悲宿主？
一旁的零，此刻已经低下了头。没有人能看到她被刘海遮掩住的眼睛，但她那过于用力的指关节，已经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惨白。
在短暂的死寂过后，路明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卡塞尔学院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遇事只会抱头蹲防的衰小孩了。他敏锐的大脑迅速抓住了路麟城刚才话语中的几个关键信息。
“老爹。”路明非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得知真相而有些慌乱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刀。
他死死地盯着路麟城，语速极快地问道：“如果当年那个男孩被你用昆古尼尔的仿品钉死了……那你们这次不惜搭上整个末日派精锐的性命，跑到阿瓦隆去寻找真正的、属于奥丁的神枪昆古尼尔，到底是为了什么？”
“仿制品是有极限的，对吧？它无法永远压制那个怪物。”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压迫感，“所以，你们去阿瓦隆找真正的昆古尼尔，就是为了回来……进一步、彻底地定死那个男孩儿，对吗？”
路麟城被儿子这种极其锐利且带着敌意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但他并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很好。”
路明非忽然冷笑了一声，他转过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充满温馨烟火气的赫鲁晓夫楼客厅，然后又看向窗外那片虚假的人造天空。
他想起了刚才在冰原上，芬格尔对于这个尼伯龙根的评价——“这里的元素流动极其活跃，像是一个精密的炼金矩阵强行撑开的空间泡，维持这个空间的能量源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老爹，刚才在外面，师兄问你这个尼伯龙根是怎么建造的，你说你们解决了‘核心’的问题。”
路明非直勾勾地盯着路麟城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残忍的问题：“以人类的炼金术，根本不足以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个如此庞大且稳定的尼伯龙根。必须得有一个纯血龙族、而且是极其高阶的龙族作为‘引擎’。”
“那个当年在西伯利亚被你钉在地上、被核爆重创、却始终没有死去的男孩儿……”
路明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这处尼伯龙根，你们根本就是把它建在了那个男孩儿的身上，你们是在借用、或者说是在榨干那个男孩儿的力量，来维持这个避风港的运转，是吗？！”
被路明非如此赤裸裸地揭开这层遮羞布，而且是用如此尖锐的语气问及这个问题，这位一向以理性和大局观自居的末日派秘书长，脸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其难堪的尴尬。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乔薇尼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替丈夫辩解几句，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头转到了一边。作为当年的亲历者，她当然知道这地底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
路麟城沉默了许久。
他搓了搓脸颊，事到如今，面对已经将几位龙王斩于马下的儿子，聊到这个地步，所有的粉饰太平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已经没有什么能隐瞒的了。
最终，他迎着路明非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路麟城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与决绝，“我们确实是用那个龙族的力量，构建了这个尼伯龙根。”
“外部的这些建筑、天空、生态循环，包括那个庞大到笼罩整个地底的炼金矩阵，都是我们人类自己的心血，是我们人类近现代炼金术的最高结晶。”
路麟城深吸了一口气，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那个残忍的事实：“但是，驱动这个庞大矩阵，在诸神黄昏的威胁下强行撕开这片独立空间的能量，确实来源于他。那个男孩儿……被我们封印在避风港的最深处，他……就算是我们这个人类最终堡垒里的，一块‘电池’一般的核心。”
“电池……”
路明非听到这个词，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把一个拥有着几乎与黑王同等位格、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鬼，用炼金长枪死死地钉在地下，日日夜夜地抽取他的力量、吸食他的血肉，用来庇护这群自诩为人类最后希望的逃兵。
这就是末日派标榜的“伟大工程”。这就是他这位满口宏大叙事的老爹，亲手主导的“神迹”。
何等残忍，何等疯狂。
“你们难道就不怕他醒过来吗？”
路明非冷冷地问道，“哪怕是仿制的长枪，加上他被莱茵重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作为你们的‘电池’，被压榨到了今天，随时都有暴走或者挣脱的可能吧？如果电池炸了，你们这个引以为傲的避风港，瞬间就会变成所有人的坟墓。”
“当然怕。”
路麟城回答得很坦然，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所以我才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寻找真正的昆古尼尔！那个男孩最近力量波动的越来越厉害，仿制长枪的压制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明非，你现在明白了吗？”
路麟城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促地说道，“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全人类！只要把真正的昆古尼尔钉入他的心脏，我们就能彻底抹杀他的意识，将他变成一个纯粹的、永不枯竭的能量源！到那时，避风港就真正安全了！”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父亲这番伟大的“全人类宣言”，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发冷。
他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零。
女孩此刻依然低着头，但她那单薄的肩膀，正在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剧烈地颤抖着。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能被路明非敏锐感知到的极致杀意，正从这个娇小女孩的体内，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般，缓缓地渗透出来。
零的拳头在衣袖下死死地攥紧，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听着路麟城那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作为人类拯救者骄傲的语气，讲述着那个男孩被核爆重创、被长枪贯穿心脏、最后被当作电池压榨的“丰功伟绩”，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深切的悲哀，在零那颗原本如万载寒冰般寂静的心里疯狂地翻涌。
她当然会愤怒。
或许对于现在的路明非来说，那段关于西伯利亚冰原的记忆已经极其模糊，或者干脆被遗忘在了潜意识的最深处，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幻象。但她记得，她记得真真切切。
因为她就是当年那个漫天大雪里的亲历者。
十九年前，在那个名为黑天鹅港的绝密研究所里，她还是那个名叫“雷娜塔”的柔弱女孩，是零号身边的影子。
在那辆逃亡的火车上，面对前方截断了铁轨的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秘党和末日派联军，其实一直都有一个没被任何人发现的女孩儿。
那是男孩的决定。在暴风雪和钢铁列车的轰鸣声中，那个男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她提前下了车，将她藏进了冰冷的雪堆里。
然后，那个顶着十二三岁虚弱外表的男孩，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却又坚定不移地走向了前方那片由枪炮、言灵和炼金武器组成的死亡之海。他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为她挡住了千军万马。
最后的结果，是女孩在核爆的边缘侥幸活了下来，在漫长的岁月中变成了如今卡塞尔学院的皇女“零”。
而那个把生还希望留给她的男孩，却被那柄该死的昆古尼尔仿品死死地钉穿了心脏。在这暗无天日、深达数百米的地下深处，被这群自诩正义的家伙当成某种牲口、某种运转尼伯龙根的“电池”，暗无天日地熬过了这么多年！
只要一想到那个总是带着骄傲和孤独笑容的男孩，此刻正被无数根炼金管线插满全身、在无尽的痛苦中被抽干血液和力量，零的心就像是被一双长满倒刺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