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路明非近乎崩溃、字字泣血的质问,心流控制室里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周围那些原本如同瀑布般高速流淌的幽蓝色数据流,仿佛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激荡,此刻全都凝滞在了半空中。
整个赛博朋克风的空间里,只能听到路明非那粗重且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路鸣泽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着那杯猩红的红酒。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万古沧桑的黄金瞳,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路明非,眼神里闪过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唯独没有以往那种掌控一切的戏谑。
他沉默了一瞬,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随后,在这压抑的气氛中,这位总是西装革履、时刻保持着魔鬼般优雅与神秘的“弟弟”,竟然罕见地做出了一个堪称滑稽且不雅观的动作。
他放下了手里的高脚杯,伸出一只手,使劲地挠了挠自己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把原本完美的发型挠得像个鸡窝一样乱糟糟的。
“哎呀……”
路鸣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稚嫩的脸庞上竟然露出了一种仿佛被逼债逼到走投无路的苦恼表情,“哥哥……你今天抛出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啊。”
“很难回答吗?”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不仅没有被安抚,反而心底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冷笑:“怎么?没词儿了?还是说……你又想要跟我‘交易’吗?”
“说吧,这次需要扣除多少生命?四分之一?还是直接清零?是不是只要我大喊一声‘Something for nothing’,或者‘交换’,你就能大发慈悲地给我播放一段你在黑天鹅港里的Vlog,来解答我的疑惑?”
路明非大步走到路鸣泽的面前,双手死死地按在老板椅的扶手上,将路鸣泽困在方寸之间,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刺穿:
“路鸣泽,别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路明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自己刚才在外面冷风中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恐怖推论:
“虽然我至今都没搞清楚,你这个口口声声喊我哥哥的‘弟弟’到底是个什么存在形式。但是!参考老唐和康斯坦丁的情况,还有夏弥师妹跟我说的,龙族的终极规则我已经摸得门清了。”
“如果我老爹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也是个怪物,那我们俩目前的状态,绝对就是龙族历史上的‘双生子’!”
路明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路鸣泽的黄金瞳,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颤:“在龙族的世界观里,双生子生来就是为了互相吞噬的。只有吃掉对方,才能补全残缺的王座,掌握完整的权与力。”
“你口口声声说要跟我交易,每次都要拿走我四分之一的灵魂和生命。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在满足我的愿望,你是在温水煮青蛙!”
“你真正的目的,就是想通过这种所谓的‘契约’,一点点地蚕食我,最终彻底吞噬我!你要把我作为容器、或者作为养料,去获得那至高的权能,最后破茧成蝶,成为什么超越四大君主、甚至比肩黑王的超进化体,对吧?!”
当路明非这番堪称“逻辑闭环”的惊天推论在心流控制室里炸响时,路鸣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保持着被路明非困在椅子里的姿势,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直愣愣、无比震惊地看着路明非,嘴巴微张,仿佛看到了史前霸王龙在跳芭蕾舞一样不可思议。
“不是……”
路鸣泽结结巴巴地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纯粹的震撼与不解,“哥哥……你……你竟然有此等智商?!”
“这不科学啊!你可是路明非啊!这种严丝合缝、甚至还能引经据典的阴谋论推理,怎么可能是从你那颗只装得下星际争霸和烂话的脑袋里蹦出来的?这根本就不应该啊!”
路鸣泽不可思议地大喊大叫起来。
这下轮到路明非破防了。
原本剑拔弩张、悲壮的对峙气氛,被路鸣泽这一句毫无底线的吐槽给瞬间破坏得干干净净。
“你大爷的!你才没智商!你全家都没智商!”
路明非气得当场爆了粗口,一巴掌拍在路鸣泽的脑门上,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哥我智商一直很高好不好?!我不知道在你印象中我该是怎样的,但我也是仕兰中学的隐形学霸!”
“我告诉你!我虽然最后去了卡塞尔,但国内高考,我的分数也都够上个正儿八经的985、211重点大学了!去年要不是被昂热校长忽悠去了卡塞尔,我现在早就在国内的重点大学里跟义父谈笑风生了!”
路明非越说越来气,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我平时只是因为太懒了,不乐意思考那些费脑子的推理,遇到事情只想躺平而已!但我可是天天跟着楚师兄混的人!楚师兄那是谁?那是人形计算机!那是行走的逻辑侧写机!我跟他并肩作战那么久,天天被他那种变态的逻辑推理熏陶,你真以为我是白混的啊?这点龙族的基本常识和阴谋论,你哥我闭着眼睛都能推导出来!”
看着路明非像只炸毛的公鸡一样极力为自己的智商辩护,路鸣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喂,哥哥,你可千万别激动,我没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聪明,你打星际的时候那APM和战术意识,放眼全球那都是顶尖的。”
路鸣泽一边笑一边摆手,随后语气渐渐软了下来,“我只是……真的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一向散漫的哥哥,现在居然会如此认真、如此深入地去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说到这里,路鸣泽脸上的笑容一收,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委屈、仿佛受了天大冤枉的受伤表情。他甚至还伸出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哥哥,你这番推理,简直是太伤我的心了。”
路鸣泽用一种幽怨的语气控诉道,“我这业务员当得容易吗我?每天在这心流控制室里给你二十四小时待命,还得随时监控外面的元素乱流。你遇到难缠的对手,我得赶紧跑出来给你辅助;连你装备坏了,我都得客串一回炼金大师给你手搓外挂!”
“我天天为了你跑东跑西,为你操这个心操那个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呢?我最亲爱的哥哥,竟然在心里把我当成了一个处心积虑、随时准备吃人的食人魔?还以为我要害他,要吞噬他去当什么超进化体?”
路鸣泽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哀叹:“这日子没法过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一片冰心在玉壶,终究是错付了啊!”
听着路鸣泽这番声情并茂、仿佛能拿奥斯卡小金人的绝佳演技,路明非的嘴角疯狂抽搐。
要是在以前,他或许还真能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给忽悠过去,产生一丝愧疚感。但今天,经历了老爹那番惊世骇俗的“恶魔附身论”之后,路明非的心志早就坚若磐石了。
“少在这儿跟我来这一套!”
路明非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路鸣泽在那儿作秀,丝毫没有被打动的迹象,“收起你那套受虐小媳妇的戏码吧!讲真的,路鸣泽,咱们今天坦诚相见一次行不行?我刚才分析的那些,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你费尽心机地缠着我,到底是不是为了最终吞噬我?”
听到路明非如此严肃且决绝的语气,路鸣泽知道,今天这关靠插科打诨是绝对混不过去了。
他停止了假哭,缓缓地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立,周围那些原本凝滞的幽蓝色数据流瞬间变成了庄重而威严的暗金色。
整个心流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股连龙王都会感到战栗的古老威压,从这个看似瘦弱的小男孩体内缓缓散发出来。
他收起了所有的戏谑、委屈和玩世不恭。他那双璀璨的黄金瞳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是庄严。
“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带着诱惑的轻浮,而是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路明非的精神世界里隆隆作响,“我知道,对于我们这种存在来说,所谓的发誓、承诺,在这个充满了背叛的龙族世界里,简直就像是放屁一样毫无意义。”
“但是,今天,在这里,我可以对着命运的纺线,对着这世界上最高阶的法则,发下一个绝对真实的誓言。”
路鸣泽举起右手,将手掌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我,路鸣泽。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无论我是一道残魂,还是完整的王座;无论世界毁灭还是重生……”
“我,绝对,绝对,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吞噬哥哥的想法。”
“如果我刚才说的有半个字是谎言,就让我被黑王在青铜柱上施加的终极诅咒反噬,让我形神俱灭,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随着誓言的落下,心流控制室里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金色光芒,仿佛某种至高的炼金契约在这一刻生效了。
路明非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路鸣泽那张紧绷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毫无杂质的坚定和纯粹。哪怕路明非再怎么多疑,再怎么被这操蛋的世界折磨得神经衰弱,他在这一刻也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路鸣泽没有撒谎。
不仅没有撒谎,他甚至能感受到路鸣泽在这个誓言中所倾注的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牺牲精神。
这小魔鬼,是真的哪怕自己死,也绝对不会伤害他路明非一根寒毛。
“你……”
路明非原本准备了满肚子反驳和质问的草稿,此刻全都被这硬核的毒誓给堵在了嗓子眼里。他伸出手指着路鸣泽,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更加深重的迷茫,如同潮水般再次淹没了他。
“既然你不想吞噬我……”
路明非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刚刚理清的一点思路此刻又彻底崩塌了。他彻底迷糊了,盯着路鸣泽,问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折磨人的问题:
“既然你不是为了吃掉我补全自己,那你死活要跟我签契约干什么?你费这么大劲,每次都要拿走我的灵魂和生命,你图什么啊?!”
路明非用力地敲着全息控制台,大声要求道:“你别再跟我扯什么‘我是魔鬼,魔鬼就喜欢交易人类灵魂’那一套糊弄小孩的西方玄幻故事了!咱们俩,不管是啥来历,但放在这个世界上,肯定是属于龙王、或者是比龙王更高阶的某种炼金生物!”
“既然哥哥现在的逻辑推理能力已经变得这么强了,不再是那个遇到事情就想当鸵鸟逃避的人了……”
路鸣泽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莫测高深,“我想,关于我到底图什么这个问题,只要你慢慢去想,顺着命运的线索一点点去剥丝抽茧,估计迟早有一天,你自己也会彻底明白的。”
可是,还没等路明非因为这句夸奖而感到哪怕一丝的放松,路鸣泽的话音却陡然一转。
周围那些暗金色的数据流仿佛失去了动力,重新变得暗淡下来。路鸣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而纤细的手,沉重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仿佛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装满了连神明都无法承受的孤独和疲惫。
“不过……”
路鸣泽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切的哀伤和决绝,“如果真有选择的话,我希望哥哥你……永远,永远也不要明白。”
“为什么?”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一边夸我聪明能想明白,一边又咒我永远别明白?真相有那么恐怖吗?难道知道你图什么,天就会塌下来不成?”
“天塌下来算什么?就算世界毁灭了,我也会给你撑起一片新的天空。”
路鸣泽轻声说道,语气轻柔却重若千钧,“我只是不想让你去背负那些本不该由你来背负的东西。有些真相,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哪怕你拥有斩杀所有龙王的力量,也会被里面的绝望给生生压垮。做个没心没肺、所向披靡的超级英雄,不好吗?”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那张写满复杂的脸,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知道,关于这个小魔鬼的“最终动机”问题,今天是绝对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了。路鸣泽这副宁可被误会也咬死不说的架势,说明那个真相绝对触及到了某种绝对的禁忌。
“行,你不愿意说这个,我今天就不逼你。咱们把这个烂账先往后放放。”
路明非果断地结束了在这个死胡同里的纠缠,他深吸一口气,把话题强硬地拉回了今天最核心的焦点上。
“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路明非双手撑在全息控制台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直视路鸣泽,“关于西伯利亚冰原,关于黑天鹅港,关于那个被称为‘实验品’的男孩!”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告诉我,那个所谓的‘零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到底是谁?!”
面对路明非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逼问,路鸣泽无奈地摊了摊手。
“哥哥,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执拗啊。哪怕你现在成了万人敬仰的第九局局长、卡塞尔的S级通缉犯,骨子里那股认准了死理就不松口的倔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路鸣泽叹了口气,似乎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哪怕是对他而言,也显得艰难。
“这件事,其实非常、非常的不好解释,因为它牵扯到的东西,早就超出了常规混血种科学和龙族基因学的范畴。”
路鸣泽看着路明非的眼睛,没有任何闪避,清晰、笃定地说出了一句让路明非心跳漏跳了一拍的话:
“但如果硬要用一个最直接的答案来说的话……”
“零号,就是哥哥你。”
轰!
虽然路明非在外面透风的时候,心里早就隐隐有过这样的推测,但当这句话真正从路鸣泽的嘴里,以一种宣判般的方式说出来时,他的大脑还是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阵强烈的轰鸣。
“果然是我……”
路明非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就完全解释得通了!为什么他在末日星璇内觉醒的那些记忆,全都是真实的第一视角!
为什么他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剧痛;为什么他能体会到隔着玻璃看向雷娜塔时,那种想要保护她的强烈悸动。
因为那个在黑天鹅港里受尽折磨、最终在雪夜里带着女孩逃亡的零号,根本就不是什么附身他的怨灵,也不是什么双生子的兄弟,那个男孩,从头到尾就是他路明非本人!
但是,路明非的脑子并没有因为得到肯定答案而彻底放松,相反,他那缜密的逻辑思维立刻抓住了这个答案背后更加巨大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