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爹这副模样,路明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路麟城在想什么,也知道末日派现在面临着怎样的生死危机。
他没有心情再去跟这位满口“全人类宏大叙事”的父亲兜圈子了。
“老爹。”
路明非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身体微微离开冰冷的金属栏杆,直接开口打断了路麟城的犹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带我去看看吧。”
“看看什么?”路麟城愣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你们构筑这个尼伯龙根的‘核心’。”
路明非的目光直视着路麟城,没有丝毫的避让,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带我去看看那个被你们用仿制长枪钉死在地下、被你们当成电池抽干了二十多年的零号。如果情况允许的话……”
路明非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芬格尔背上的长枪,抛出了一个让路麟城无法拒绝的筹码:
“或许,我会考虑把真正的昆古尼尔留给你们。”
听到这句话,路麟城的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狂喜。
昆古尼尔!那可是他们末日派这次倾巢而出、不惜付出惨痛代价也要得到的终极神器!有了它,避风港的能量核心就能彻底稳定,他们在这场诸神黄昏中就拥有了绝对安全的乌龟壳!
然而,这丝狂喜仅仅在路麟城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并没有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高兴得忘乎所以,因为结合之前在客厅里的那番谈话,以及路明非刚才那句极其直白、近乎逼问的话语,路麟城的内心深处,正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路明非变了。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力量上的脱胎换骨,更是心智和气场上的绝对碾压。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去安排命运、去寄养在别人家里的衰小孩了。他现在是第九局的局长,是连斩数位龙王的怪物,是能够和龙族初代种称兄道弟的禁忌存在。
他刚才在屋里问出的那些极其尖锐的问题,说明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当年西伯利亚冰原上的真相。
现在带他去底层看核心,就等于是把末日派最残忍、最血淋淋的遮羞布彻底撕开,赤裸裸地展示在他的面前。路麟城不敢保证,当路明非看到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孩”时,到底会作何反应。
可是,事到如今,他们末日派还有退路吗?
没有了。
底层那个作为核心的“实验体”,力量暴走的频率越来越高,仿制的长枪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如果没有真正的昆古尼尔来完成最终的物理和概念定死,整个避风港随时都会在这股狂暴的能量下崩塌,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只能指望路明非愿意深明大义,把昆古尼尔留下。
至于强抢?
这个念头在路麟城那种绝对理性的政客大脑里刚刚冒出一个火星,就被他自己给无情地掐灭了。
且不说他路麟城虽然是个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一切的枭雄,但虎毒不食子,他对老婆乔薇尼和儿子路明非,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作为人类最基本的感情的,不到万不得已,他做不出那种撕破脸皮的绝情事。
单说现实层面,末日派拿什么去抢?
拿头抢吗?!
这一趟阿瓦隆之行,末日派的精锐几乎死绝了,剩下在避风港里的这些武装力量,平日里对付对付普通的死侍还行,真要对上路明非这个能在冰海上把奥丁按在地上摩擦的终极怪物,那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别说路明非了,就算是此刻站在路明非身后、那个看起来像个废柴一样的大汉芬格尔,还有那个面无表情的俄罗斯小女孩,路麟城都能隐隐感觉到他们体内蕴含着极其危险的能量。
所以,想要拿到昆古尼尔,唯一的途径就是顺从路明非的意志,带他去底层。
想到这里,路麟城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秘书长的沉稳和严肃。
“好。”路麟城沉重地点了点头,“既然你想看,那我就带你去。这是关乎全人类命运的核心机密,但你现在……有资格知道这一切。”
说罢,路麟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有极高加密级别的黑色通讯器,拨通了一个频道。
他用极其简短、干练的俄语跟通讯器那头的人沟通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要开启通往“尼伯龙根最底层核心区”的最高权限通道,需要准备相关的文件和验证程序。
挂断通讯后,路麟城并没有立刻带路,而是站在原地等待。
路明非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芬格尔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也不敢再像平时那样满嘴跑火车,老老实实地站着当个尽职的‘保镖’;而零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避风港深处的某个方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暗流。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清脆、极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走廊拐角处的电梯门打开了。
一位极其亮眼的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高级定制职业套装,将她那高挑且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一头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干练、冷艳且专业的精英气质。
“路秘书长,这是您需要的底层核心区开启授权书,另外两名委员已经在上面签字了,现在需要您的最终确认。”
漂亮的女秘书快步走到路麟城面前,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了几份带有末日派绝密印章的文件,连声音都透着一种职业化的冰冷和甜美。
路麟城极其自然地接过文件,掏出钢笔,刷刷刷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走一个极其严密的官僚程序。路麟城签字后,女秘书极其熟练地将文件收好,放入随身的公文包里。
但她并没有像普通的跑腿人员那样转身离开,而是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站在了路麟城的身侧偏后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为主管提供全方位服务的合格辅助工作人员。
这是一个非常小、甚至可以被忽略的站位细节,但在路明非的眼里,却显得极其的刺眼。
当路明非的目光落在这个漂亮的女秘书身上时,他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在他的眉宇间一闪而过。
芬格尔站在路明非旁边,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路明非一眼,心说这小子怎么突然之间像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桶?这女秘书惹他了?
确实惹他了,而且惹得极其彻底!
路明非死死地盯着这个女人,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认识这个女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星璇中,在那些被玛娜生态刺激展示给他看的、关于另一个平行时空或者是未来某种可能性的记忆碎片里……他见过这个女人!
在那段极其悲惨、充满血腥的记忆里,这个看起来高冷专业的漂亮女秘书,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人员。
在记忆的画面中,老爹疑似跟这娘们儿有出轨的嫌疑。
更让路明非感到目眦欲裂、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女人活生生撕碎的是——
在那场漫天风雪的绝地追杀中,当路明非和老妈乔薇尼为了逃出这个虚伪的避风港而在雪地里狂奔时,正是这个女人,这个漂亮的女秘书,站在追兵的阵营里,举起了一把黑洞洞的炼金手枪,冷酷无情地扣动了扳机!
路明非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雪原上回荡,刺目的鲜血从乔薇尼的身上喷涌而出,将那片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那个总是护着他的老妈,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哪怕经过了路鸣泽刚才的实证,路明非已经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知道自己其实就是当年那个黑天鹅港里的零号,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算是占据了乔薇尼原本孕育的那个孩子的位置。
但是,他路明非,这二十多年来,是吃着乔薇尼做的饭长大的,是听着乔薇尼的唠叨长大的!在他作为一个“人类”的认知里,他就是路明非,而那个在厨房里给他做糖醋排骨的女人,就是他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妈妈!
龙族的暴虐本性在这一刻疯狂地冲击着路明非的理智,他的脑海里甚至已经模拟出了一百种将这个女人瞬间分尸的方法。只要他心念一动,哪怕不需要完全龙化,仅仅是随意挥手,就能将这个女秘书压成一滩肉泥。
女秘书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注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路明非的眼睛。
那一瞬间,女秘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来自远古的洪荒凶兽给盯上了,那种来自血统深处、位格上的绝对压制,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路明非眼底的那抹赤金色光芒,却又被他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体内翻涌的龙血。
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冷静,必须冷静。
虽然他在星璇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些画面,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些事情在目前这个时间线、这个现实世界里,还没有发生!
现在的路麟城,刚刚还像个妻管严一样被老妈拿书拍了脑袋;而这个女秘书,至少在此时此刻,表面上看起来还只是个来递交文件的工具人。
如果他现在就为了那些“子虚乌有”、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突然发脾气,甚至直接痛下杀手,那不仅没法跟老妈交代,也会彻底打乱他去探查底层核心的计划。
“呼……”
路明非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视线从那个女秘书身上移开,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还对刚才那诡异气氛毫无察觉的路麟城,脸色已经恢复了犹如深潭般的平静,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字签完了?”路明非冷冷地问道,“签完了就别磨蹭了。带路吧。”
路麟城虽然觉得儿子刚才的眼神有些吓人,但也只当是他对末日派的戒备,并没有多想。
他点了点头,将一份文件递给旁边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女秘书:“开启底层通道。我们现在就过去。”
说罢,路麟城率先转身,带领着路明非、芬格尔和零,朝着走廊尽头那部隐藏在厚重隔离门后的、专门通往尼伯龙根绝对底层的重型防御电梯走去。
随着重型防御电梯的层层下降,避风港内那种属于人类生活区的烟火气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臭氧与水银混合的冷硬气味。
路麟城走在最前面,一路上通过了足足七道需要指纹、虹膜以及骨血基因验证的绝密隔离门。这里的安保级别,甚至比卡塞尔学院冰窖的最深处还要夸张。
当最后一道厚达数米的实心钛合金大门在低沉的液压声中缓缓向两边退开时,一个极其庞大、震撼人心的地下空间,彻底展现在了路明非等人的眼前。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地下溶洞,又像是一座用来祭祀远古神明的倒十字大教堂。
在溶洞的底部,一个繁复到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头晕目眩的超级炼金大阵正在缓缓运转。海量的液态水银在矩阵的沟壑中如同发光的血液般流淌,散发出极其危险的幽蓝色冷光,将整个地底空间映照得一片死寂。
而就在这庞大炼金矩阵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青铜十字架。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头。
一时间,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心脏。那些原本已经被他梳理清楚、却依然有些遥远的远古记忆,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曾几何时,他是不是也在什么地方,或者在潜意识的最深处,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在那个青铜十字架上,用暗金色的锁链,死死地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那个男孩低垂着头,身上插满了极其粗大的炼金管线。那些管线就像是贪婪的吸血水蛭,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体内抽取着那种近乎无穷无尽的、属于神明的生机和力量,再通过下方铺天盖地的水银矩阵,输送到避风港的每一个角落,维持着这个虚假尼伯龙根的运转。
男孩的面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的蜡纸,没有一丝血色。一截布满了古老卢恩符文的枯木长枪——那把昆古尼尔的仿品,极其残忍地从他的前胸刺入,将他的心脏完全贯穿,死死地钉在十字架的青铜柱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好似陷入了千年的长眠。又好似下一刻,他就会缓缓地抬起那颗毫无生气的头颅,睁开那双灿若星辰的黄金瞳,对着路明非露出一抹虚弱却又熟悉的微笑,轻声说着:“哥哥,你来看我了。”
没错。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就是当年黑天鹅港里的零号。
那个男孩顶着一张让人看一眼就无法移开视线的脸。那张脸上的轮廓,有着路明非现在的影子,也同样带着路鸣泽那种历经沧桑的精致。那就像是一座桥梁,连接着路明非的“现世”与他的“前世”。
那是他曾经的躯壳,是他在这世间最初的载体,或许……也是那个一直在他脑海里自称弟弟的路鸣泽,该归位的地方。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眼底的暗金色光芒不可遏制地流转起来。
他没有理会路麟城关于“矩阵危险、不能靠近”的警告,而是直接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跨入了那个由高浓度炼金水银构成的超级矩阵之中。
“滋滋滋……”
当路明非的军靴踏入水银池的瞬间,极具腐蚀性的炼金水银立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攀附上来。
这种专门用来压制龙族血统的剧毒物质,与路明非体表自动浮现出的无形龙鳞发生着剧烈的化学反应,冒出阵阵刺鼻的白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如果是普通的混血种,只要沾上一滴这种水银,骨肉就会在瞬间被消融。但路明非就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踩着那些翻滚的白烟,一步一步、极其稳健地向着中心的十字架走去。
站在后方的零,看到这一幕,那双一向如古井无波的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她本能地想要向前冲去,想要提醒路明非那些水银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会让他受伤。
然而,她才刚迈出半步,一只宽大且有力的大手就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芬格尔。
这位看似粗犷、实则察言观色能力极其恐怖的德国猛男,此刻脸上没有了任何嬉笑的神色。他那双曾经代表着卡塞尔最强A级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对着零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拦了下来。
芬格尔的意思很明确:不要去打搅他,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朝圣,也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葬礼。
零被芬格尔拦下,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看着水银矩阵中那个虽然在被白烟包裹、但脊背却挺得如同一柄绝世利剑般笔直的背影,终于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十字架上那个被钉死的男孩,眼底深处,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瞬极其浓重的难过与哀伤。
那就是当年在西伯利亚的风雪中,为了她挡下千军万马的男孩。他竟然被折磨成了这副不成人形的模样,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像个没有尊严的电池一样,被抽干了二十多年。
不过,当零的余光再次扫过水银池中、那个正一步步走向王座的强大男人时,她那颗因为悲伤而揪紧的心,又一点点地安宁了下来。
经过刚才在走廊上,路明非那种堪称坦白局一般的倾诉,听完他和他那个神秘“弟弟”路鸣泽的故事,零那颗聪明且敏锐的头脑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终于可以无比确信地告诉自己:路明非,就是那个人。
就是她的零号。
因为路明非才有那骨子里的温柔,而不是一个单纯冷漠的暴君。
只要他现在还好好的,只要他现在如此强大、不可战胜地站在这里,那一切的苦难,就都有了慰藉。
想到这里,零的目光缓缓地从十字架上移开,如同两把极寒的冰刀一般,刺向了站在一旁、正满脸复杂地看着路明非的路麟城。
她知道路麟城这么做是为了避风港的生存,道理她都懂,站在人类的角度,末日派或许别无选择。
但这并不妨碍她恨。
她那单薄的身体里,正压抑着一股让整个空间温度都骤降的杀意。她恨路麟城,恨末日派,恨他们把她最重要的零号的躯壳,用如此卑劣、残忍的方式,像个消耗品一样钉死在这里使用!
如果不是路明非就在前面,她现在就会拔出枪,把这个该死的秘书长的脑袋打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