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路明非已经完全无视了那些翻滚的水银,走到了青铜十字架的下方。
他踩着那些刻满炼金符文的石阶,拾级而上,最终,站定在了那个男孩的面前。
离得近了,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男孩脸上那细密的、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痂,能看到那根仿制昆古尼尔深深刺入胸膛造成的恐怖空洞。
路明非缓缓地伸出手。
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带着一种极其温柔、却又极其沉重的力量,轻轻地触碰到了男孩那张冰冷如铁、毫无生气的脸庞。
就在指尖与男孩肌肤相触的瞬间,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他在内心深处,直接联通了那个幽深的心流控制室,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调,和路鸣泽开启了沟通。
“原来……事情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路明非的声音在精神世界里回荡,带着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通透,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什么恶魔附身,什么双生子吞噬,都不是。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往往就是这么简单而直接。”
心流控制室里,路鸣泽依然穿着那身精致的小西装,但他此刻并没有坐在老板椅上。他站在控制室的中央,看着全息屏幕上投影出的、路明非抚摸着男孩脸庞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释然而又温和的笑意。
“是啊,哥哥。”路鸣泽轻声回应道,声音里透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欣慰,“你终于还是彻底明白了。”
“你骗了我。”路明非在心里说道。
这一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被欺骗后的狂躁,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嘲讽和冷笑。有的,只是无尽的平静。
“哥哥,这怎么能说是骗你呢?”
路鸣泽耸了耸肩,眨了眨那双灿烂的黄金瞳,极其无赖却又极度温柔地狡辩道,“我之前可是跟你实话实说的。我说我的精神被困在那个见鬼的末日星璇里,而我的肉体被困在现实世界里。”
“你看,外面挂在十字架上的那具肉体,不就是我说的那个吗?我只是没说……这具肉体,就一定是我‘原来’的肉体啊。毕竟,这具身体,从诞生之初,原本就是属于你的啊。”
听着路鸣泽这番近乎强词夺理的逻辑,路明非这次没有再反唇相讥。
他只是透过眼皮,静静地“看着”精神世界里那个活蹦乱跳的路鸣泽,然后又睁开眼,看了看面前这个被十字架钉死、凄惨无比的零号。
一股极其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淹没了路明非那颗被龙王之血淬炼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脏。
他全明白了。
他终于补全了当年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在黑天鹅港外的那场绝地大逃亡中,关于那场莱茵核爆最核心的一块拼图。
当年,在那个被称为“零号”的小男孩的躯壳里,确确实实共存着他和路鸣泽两个灵魂。
当秘党的联军倾巢而出,当莱茵那等同于微型核爆的恐怖毁灭之光降临的瞬间,原本就因为战斗而极度虚弱的零号躯体,根本无法在这场中心直击中存活下来。肉身的毁灭已成定局。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在那万分之一秒的极限时间里……
路明非知道了当年路鸣泽到底做了什么。
那是只有登临王座、掌握着极其恐怖的灵魂权柄的至高存在,才能施展的终极炼金禁术。
就像是大地与山之王夏弥,能够在死前将自己结茧、甚至把灵魂碎片寄宿在楚子航师兄的身上;就像是初代种李雾月,能够把自己的茧隐藏在昂热校长的体内一样!
路鸣泽在莱茵爆炸的瞬间,用他那毁天灭地的权能,强行将路明非的灵魂和精神,从这具注定要毁灭的躯壳中剥离了出来!
然后,他将路明非转移到了当时已经怀胎几个月的乔薇尼的肚子里!
就如同一种最神圣、最决绝的“托生”。
乔薇尼腹中原本孕育的胎儿,或许在莱茵的冲击下已经胎死腹中,或许直接被这股至高的力量所融合。总而言之,路明非的灵魂借着这层血肉的庇护,作为乔薇尼的孩子,作为一个全新的、鲜活的生命,重新降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得到了一个原本不属于他的母亲,得到了一个在阳光下长大的机会,得到了在仕兰中学打星际争霸的青春,得到了成为屠龙英雄的未来。
可是……
路明非的手指在男孩冰冷的脸庞上微微颤抖。
可是,零号的身体,明明就是他路明非的啊!
在那个绝望的地下研究所里,那个被锁链锁着、被抽血化验的男孩,那个在雪夜里背负着所有苦难的零号,本就是他!
既然肉体是他的,难道不应该由他这个原本的主人,来承受在核爆中灰飞烟灭的命运吗?难道不应该由他来承受被末日派用昆古尼尔仿品钉在十字架上、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被当成电池抽干二十多年的悲剧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护着我?”
路明非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沙哑低吼,“难道,不应该是哥哥……保护弟弟的吗?”
他在内心深处,对着路鸣泽发出了极其悲凉的质问:“明明该躺在这里,明明该被钉在十字架上,明明灵魂该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孤独飘零的人……是我啊!”
“为什么最后承受这一切的,是你?!”
是路鸣泽把新生的机会、把在阳光下奔跑的权利,毫不犹豫地给了他。
而路鸣泽自己,则接管了那具已经残破不堪、即将死亡的“零号”躯壳,替路明非扛下了那发毁天灭地的莱茵,替路明非承受了路麟城刺入心脏的长枪!
最终,路鸣泽的灵魂被打碎,成为了孤魂野鬼,甚至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卷入了那个恐怖的末日时空,被困在星璇之中,忍受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孤独与折磨。
直到有一天,路明非在那个末日的世界里,误打误撞地将他救出。
这不是什么恶魔的交易,这也不是什么双生子的吞噬。
这是一场跨越了生与死、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只属于他们兄弟之间,最纯粹、最不顾一切的……救赎。
意识到这一点后,仿佛有一阵狂风将路明非脑海中残存的迷雾彻底吹散,那些原本有些想不通、显得极其矛盾的事情,在这一刻,路明非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在精神的“心流控制室”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前所未有地明亮且锐利,就这么一瞬不瞬、极其认真地盯着路鸣泽。
“你骗不了我了,路鸣泽。”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在莱茵核爆之后,你的灵魂为什么会被放逐,又为什么会跑到那个末日世界去;至今你也没跟我说清楚那些两界穿梭、跨越维度的隐秘……”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路鸣泽停止了那种习惯性的、属于魔鬼的优雅作派。他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像个被抓住了把柄的孩子,看着路明非:“哥哥……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害我。”
路明非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啊,这世上哪有这样居心叵测的恶魔?一个在末日降临、死神挥起镰刀的瞬间,甘愿放弃自我,将所有生机和希望转移给对方;一个心甘情愿顶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去承受长枪穿心之痛,哪怕灵魂碎裂、在无尽的平行时空和末日世界里孤独飘零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也要给他重活一次机会的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害他?!
但也正是因为深刻地理解了这种近乎偏执的牺牲精神,路明非终于看穿了那个隐藏在他们兄弟之间、最深沉也最残酷的秘密。
他看着路鸣泽,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变得极其沙哑:“所以,自从我找回你,你每次出现都像个万恶的资本家一样,总是打着各种各样的幌子,死乞白赖地要骗我‘交易’……”
“其实,你根本就不是想要吞噬我,对吧?”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恐惧,赤裸裸地剖析了出来:
“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潜意识里会对你的‘交易’那么排斥。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我很强大,因为我在末日里历经生死,我在现实中是顶级S级,我完全不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不屑于出卖灵魂。”
“但我现在才明白,那只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我真正排斥交易的原因,是因为我这颗流淌着龙血的心脏,有一种说不出的、本能的害怕!”
路明非指着路鸣泽,手指微微颤抖,将那个让所有龙王都感到绝望的残酷法则全盘托出:
“按照龙族的最高法则,双生子之间,生命和灵魂就是获取权能的唯一筹码!只有吞噬对方,将两者的力量融为一体,才能走向那至高的王座!这是一条不可违逆的进化路线!”
“在这个逻辑里,我唯一猜错的地方,就是你的动机。”
路明非死死地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你每次喊着要我四分之一的生命,听起来像是在蚕食我……但事实是完全相反的,对吗?!”
“你是在用一种伪装成‘索取’的方式,反向向我献祭!你是想用所谓的‘契约’,把你的力量、你的灵魂、你的一切,以一种让我毫无心理负担的方式,一点点地‘喂’给我!”
“你不是想要吃掉我……你是想逼着我,去吃掉你!!!”
当这番惊世骇俗的推理,当这个被路鸣泽精心编织、隐藏了千万年的弥天大谎被路明非彻底揭穿的这一刻,心流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路鸣泽呆呆地看着路明非。
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暗面的黄金瞳,此刻竟然失去了所有的焦距。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足足沉默了两秒钟。
随后,路鸣泽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那么大声,那么灿烂,却又那么的让人心碎。那笑容里充满了终于被理解的欣慰,却也夹杂着阴谋破产后的极度悲伤。他甚至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水光。
最后,他直起身子,看着路明非,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却有些哽咽,“明明……明明我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的。因为你一旦明白了,我那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就再也骗不到你了啊……”
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你这头蠢驴……”
路明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疼,“这种把戏,你是不是玩了不止一次了?或许有几千年了吧?每次都是这样,你趁着我在岁月长河中转生、或者因为某些原因导致记忆模糊的时候,就用这种‘恶魔交易’的卑劣手段来骗我,诱导我吞噬你,让我去坐那个孤零零的破王座,是吗?”
路鸣泽抬起头,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精神空间的壁垒,看到了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远古纪元。
“是啊……”
路鸣泽感慨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怀念,“但有什么办法呢?几千年来,哥哥你在别的事情上总是那么大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糊涂,唯独在这方面,你简直固执得像头铁牛。无论我怎么伪装,无论我把陷阱设计得多么精妙,你骨子里的潜意识就是死活不肯松口让步。”
说到这里,路鸣泽的话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倒是上次……”
“上次?”
路明非何等敏锐,那颗被楚子航天天熏陶的战术大脑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极其突兀的词汇。他眼神一凛,瞬间逼问道:“上次什么?上次我让步了?发生了什么?!”
可是,路鸣泽却在这个关键节点上陷入了沉默。
他紧紧地闭上了嘴巴,那双黄金瞳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那副姿态很明显——关于这个所谓的“上次”,他绝对不会吐露半个字,哪怕路明非现在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行。
他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极其生硬且拙劣地转移了话题。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去纠结那些没有意义。”
路鸣泽一挥手,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再次放大了十字架上那个凄惨的“零号”,“比起那个,哥哥,你现在准备怎么处理眼前这个烂摊子?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路明非知道路鸣泽不想说的事,自己再怎么逼问也没用。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现实的问题上。
“还能怎么处理?”
路明非冷哼了一声,目光穿透现实,看着水银矩阵中那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
“我刚才触碰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虽然被炼金水银和那把假枪压制了二十多年,但由于我当初被剥离出去了,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个拥有无穷潜力的植物人。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深藏的那种恐怖活性。”
路明非冷笑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和霸气:“这毕竟是我曾经的身体!我是个怎样的怪物,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别的不敢说,我那部分代表‘生机’和‘力量’的龙族本源可是极其顽强的,我的生命力,向来比小强还要强韧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着精神世界里的路鸣泽,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末日派这帮家伙,用了二十多年都没出什么大乱子,为什么偏偏最近有些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了?甚至逼得路麟城,不惜搭上整个末日派的精锐去阿瓦隆找真正的昆古尼尔?”
路明非竖起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掐算了时间线:“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周发生的事。而这两周,正好是我在末日星璇里,硬生生地把你的精神体给捞出来,带回了现实世界的时间!”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巧合?路鸣泽,你老实交代,自从你从末日星璇回来之后,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尝试过去重新连接、去操纵外面那具属于‘零号’的身体?!”
面对路明非这无懈可击的推理,路鸣泽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鼓起了掌。
“啪,啪,啪……”
路鸣泽一边鼓掌,一边用一种极其赞叹的语气说道:“哥哥啊哥哥,你的推理能力真是越来越让人感到害怕了。楚子航那个面瘫真是教出了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学生。”
路鸣泽收起笑容,点了点头,十分光棍地承认了:“是,你说的没错。我的灵魂确实和那具旧躯壳产生了某种量子纠缠级别的共鸣。我能感觉到它在召唤我,所以我这些天,确实在尝试用精神力去重新接管它。”
“为什么不告诉我?”路明非皱着眉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愠怒,“这种事,你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
“哎呀,哥哥,你每天要处理第九局的破事,还得满世界跑着出差找师兄他爹,已经够累了。”
路鸣泽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极其乖巧懂事的好弟弟模样,“我这不是想着,我自己偷偷搞定这件事,把那具身体的力量重新夺回来,然后找个机会给你个大惊喜嘛。我真的只是不想给哥哥你添麻烦而已啊。”
“放你娘的狗屁!”
路明非毫不留情地爆了粗口,声音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刀,直接戳穿了路鸣泽这番冠冕堂皇的鬼话:
“你哪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你分明就是想把有些事情,继续瞒天过海地隐瞒下去!”
路明非大步走到路鸣泽面前,眼神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他:“让我猜猜你原本的计划!你打算趁我不注意,用你的灵魂彻底占据那具零号的身体,完成某种意义上的‘复活’。”
“然后呢?然后等我遇到某个我无法战胜的绝境,或者某个所谓诸神黄昏的最终审判日时,你就会操控着那具已经恢复了全部力量的身体,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会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再次上演一出自我牺牲的戏码!你甚至会在临死前,逼着我或者诱导我,把你们连同那具身躯里蕴含的至高权能一起吞噬掉!”
路明非眼底的暗金之光愤怒地跳跃着,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那个想要成全我、补全我王座的见鬼计划!你瞒着我偷偷去操纵那具身体,就是为了在未来,再死一次给我看,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