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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风雪如同狂舞的白色巨龙，肆虐在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冰原上。
“汪！汪！汪！”
十几条体型健硕、毛发厚实的阿拉斯加雪橇犬在雪地里狂奔，它们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气，强有力的四肢翻起阵阵飞雪，拉着一架宽大的特制雪橇在冰原上疾驰。
脱离了地底那种压抑的炼金水银味，这带着极致寒意的空气反而让人觉得肺腑一清。
雪橇上，路明非穿着那件挡风的黑色长风衣，犹如一尊雕像般坐在边缘。他的目光透过呼啸的风雪，遥遥地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末日派耗费了几十年心血打造的地下尼伯龙根，此刻应该已经彻底坍塌成了一个毫无遮掩的超级大天坑。
零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淡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顺着路明非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后转过头，轻声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吗？真的……不回去跟阿姨告个别？”
路明非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漫天席卷的白雪，良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了。”
路明非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能亲眼看到老妈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甚至还能中气十足地拿书拍老爹的脑袋……我就已经很知足了。现在，确实不是我留在那里跟他们叙旧的时候。”
他怎么可能不想跟那个总是护着他、给他做糖醋排骨的老妈好好抱一下？
可是，他不能，也不敢。
这一趟避风港之旅，他不仅硬生生地把末日派用来维持尼伯龙根的“核心”——也就是他自己的原身给抢了出来，还顺手毁了末日派安身立命的家底。更重要的是，在刚才那种如同神明般的绝对视野下，他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当年“诞生”的前因后果。
二十多年前，在莱茵核爆的绝境中，路鸣泽用至高的权柄，将他的灵魂强行塞进了乔薇尼已经怀胎几个月的肚子里。
从物理法则和灵魂层面上来说，他路明非，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鸠占鹊巢”者。他顶替了乔薇尼原本该出生的那个孩子，窃取了那份本不该属于他的母爱，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了二十多年。
虽然那是为了救他的命，虽然他在心里早就把乔薇尼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母亲，但作为一个有着人类道德底线的“人”，路明非现在面对老妈时，心里总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亏欠感和心虚。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乔薇尼，更不知道如果老妈知道了这个残酷的真相，会不会崩溃。所以，快刀斩乱麻地离开，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拔出神枪、震慑群雄，扬言要把挡路者统统宰了的绝世暴君吗？”
就在路明非独自伤感的时候，一个带着浓浓戏谑和欠揍意味的童声，不合时宜地从雪橇的前方传了过来。
在雪橇的前排，那个终于拥有了实体、顶着“零号”那张十二三岁精致面孔的路鸣泽，正晃荡着两条小短腿。他回过头，用那双灿金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路明非，毫无顾忌地嘲笑道：
“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我们的暴君陛下就变得这么愁云惨淡了？刚才在地下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去哪了？”
路明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伸手在这具由自己旧躯壳复活的“弟弟”脑袋上毫不客气地呼了一巴掌。
“少在这儿给老子阴阳怪气！”
路明非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暴君怎么了？暴君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就算我是条龙王，在面对老妈的汤勺和拖鞋时，该缩脑袋也得缩脑袋！这叫战略性撤退懂不懂？逃避虽然可耻，但特么的有用！”
看着路明非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路鸣泽捂着脑袋，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对着路明非比了个中指。
几人的末日派之旅，到此算是彻底结束了。前方的路还很长，风雪也越来越大。
雪橇在冰原上狂奔了两个多小时后，在一处巨大的背风冰岩下停了下来。
众人需要休息，狗也需要补充体力。芬格尔自觉地跑去附近捡拾能烧的枯木，零则从雪橇上搬下大袋的狗粮和热水，动作熟练、轻柔地挨个喂那些疲惫的阿拉斯加犬吃饭喝水。
路明非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看着零那贤惠的背影，随后转过头，目光认真地锁定了正坐在旁边冰块上发呆的路鸣泽。
“行了，别搁那装深沉了。”
路明非拍了拍大腿，摆出了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路鸣泽，现在咱们俩可以说是彻底坦诚相见了。这具身体我都给你了，什么所谓的‘恶魔交易’我也拆穿了。既然你现在不需要、也没法再骗我吞噬你了，那有些一直藏着掖着的事儿，你是不是也可以毫无保留地跟我说清楚了？”
路鸣泽回过神来，看着路明非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无奈地摊了摊手：“哥哥你想问什么？只要是我现在能说的，知无不言。”
“我想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路明非掰着指头算，“关于那个末日世界，关于诸神黄昏……”
不过，路明非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但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前，咱们先从最基本、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开始。”
路明非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路鸣泽的眼睛：
“我们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等路鸣泽开口，路明非紧接着抛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大的疑惑：“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龙王，在感受到我的气息时，都会觉得我是一个……与‘黑王·尼德霍格’处于同一个位格的存在？！”
听到这个问题，路鸣泽那张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笑意的脸，微微僵了一下。
他伸手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苦笑了一声：“哥哥，你这还真是……一上来就给我抛了个足以炸翻整个混血种历史观的超级大问题啊。”
“能说就麻溜的，别卖关子！”
路明非催促道，“这个问题真的困惑我太久太久了，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管是卡塞尔学院和秘党那些浩如烟海的历史典籍，还是夏弥师妹这种龙族活化石的亲口讲述，所有的认知都在指向一个绝对的真理——黑王尼德霍格，是龙族的始祖，是创造了一切的至高神明，是独一无二的最强龙皇！”
路明非在雪地上画了一个代表黑王的圆圈，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圆圈：
“在龙族的历史上，黑王创造了白王，创造了四大君主。他的位格是绝对至高无上的。哪怕翻遍所有的神话和龙族骨血，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能与黑王位格比肩的‘并列存在’！”
“但事实是，我确确实实存在着！而且我还拥有着足以压制其他龙王、甚至你这个所谓的‘弟弟’也掌握各种逆天权能的恐怖底蕴。那这在逻辑上，到底该怎么解释？我们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齐天大圣吧？”
看着路明非那副抓耳挠腮、急需一个合理解释的模样，路鸣泽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他反而往后一仰，舒服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欠揍的、谜语人专属的微笑。
“哥哥，你不是很聪明吗？”
路鸣泽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今天在心流控制室里，推理双生子灵魂、推理我动机的时候，那股抽丝剥茧的气势哪去了？按照你那种严密的逻辑侧写能力，这道题的已知条件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你想自己得出一个结论，应该也不难吧？”
看着路鸣泽这副死性不改的德行，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以前他总觉得路鸣泽说话云山雾罩，是为了保持魔鬼的神秘感，或者是为了诱骗他交易而故意设置的话术陷阱。但现在看来，这特么跟什么交易目的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纯粹就是路鸣泽这个臭小子的恶趣味！他骨子里就是这么个以看别人抓狂为乐的破性格！
“你大爷的，你让我猜是吧？”
路明非强忍着把这小子按在雪地里揍一顿的冲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过，他还是冷静了下来，大脑开始顺着刚才的已知条件，进行严密的逆向倒推。
“已知条件一：黑王尼德霍格是至高无上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与他位格平级的第二个神明。”
“已知条件二：我确确实实拥有着与黑王相同位格的力量，龙王们畏惧我如同畏惧黑王。”
“已知条件三：龙族历史上没有任何关于第二个黑王一般的存在的记载。”
路明非托着下巴，眉头紧锁地沉吟着，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这三个条件都是绝对正确的真理，那在逻辑的闭环里，能把这三个条件完美融合在一起的解释，就只剩下那唯一的一个、荒谬、荒谬到路明非自己都不敢去相信的推论！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怎么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路明非突然抬起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一个不好笑的地狱笑话。他看着路鸣泽，用一种极度不可置信、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试探性地说道：
“照这个逻辑推下去……我总不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死在冰海王座上、创造了所有龙族的……黑王本王吧？”
路明非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这太扯了，他一个在网吧里吃泡面打星际的衰小孩，怎么可能是那个毁灭世界的灭世黑龙？
然而，还没等他脸上的笑容完全展开。
就见靠在岩壁上的路鸣泽，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路鸣泽看着路明非，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至高君主时的无上庄严。他干脆、认真地点了点头，吐出了一个英文单词：
“Bingo。”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停止了呼啸。
正在不远处给阿拉斯加犬倒水的零，动作微微一顿；刚刚抱着一捆干柴走回来的芬格尔，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
而坐在石头上的路明非，则像是被一记九天玄雷直接劈中了天灵盖。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所有的逻辑和常识都在这个简短的单词中被碾成了齑粉。
足足过了十秒钟。
“卧……槽……”
路明非猛地从石头上蹦了起来，连声音都劈叉了，指着路鸣泽大声吼道，“你特么别跟我开这种国际玩笑啊！老子刚才就是顺着逻辑链碎嘴一说！你还真敢认啊？！”
“我？黑王？！那个被一群逆臣贼子砍死在王座上的老爬虫是我？！”
路明非的三观碎了一地，“这特么怎么可能啊！”
“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路鸣泽，你今天要是敢拿这种事寻我开心，信不信我把你这具新身体的屁股给打开花！”
路明非彻底绷不住了，他在雪地里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疯狂地来回暴走，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犹如机关枪一样往外疯狂倾吐着这几个月来积压的压力和槽点：
“你特么知道我们在外面为了对付那个该死的‘黑王复苏’准备了多久吗？！你知不知道夏弥师妹和小芬他们天天搁那儿杞人忧天，一口一个宿命论，一口一个龙族末日，天天忧心忡忡地在那儿备战诸神黄昏？！”
路明非指着北冰洋的方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寒风中乱飞：
“还有奥丁那个不干人事的老阴逼！祂在阿瓦隆的冰海下面搞出那么巨大、那么丧心病狂的炼金矩阵，不惜设下连环套，甚至想把你哥我骗过去当人肉电池抽干，图什么？！不就是为了镇压那个传说中即将在冰海深处苏醒的黑王胚胎吗？！”
“老子这大半年来，拼了命地在梦境和现实里穿梭，拼了命地在末日世界里砍怪升级！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等有朝一日黑王真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了，你哥我能有一战之力，能保护大家不被那条老黑龙一口盐汽水给喷死吗？！”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瞪着路鸣泽，整张脸因为极度的荒谬感而扭曲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结果你现在轻飘飘地跟我说……我就是黑王？！”
“合着闹了半天，我是夏弥师妹和小芬祂亲爹？！那昂热校长天天磨刀霍霍要砍的复仇对象也是我？！这特么不是闹呢嘛！”
路明非仰天长啸，发出了绝望的灵魂拷问，“老子天天起早贪黑地练级备战，合着最后是为了杀我自己？！”
不远处，刚刚把篝火点燃的芬格尔，手里举着一根还在燃烧的枯木，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这位曾经的卡塞尔新闻部部长，此刻张大了嘴巴，连下巴都快掉到雪地里去了。他听到了什么？路师弟，是龙族历史上那个终极Boss？
连一向淡定的零，喂狗的手都猛地抖了一下，一大把狗粮全撒在了雪橇犬的脑袋上。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路鸣泽，却出奇地安静。
他就那么乖巧地坐在冰块上，双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单口相声。直到路明非把满肚子的槽吐得干干净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时候，路鸣泽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体贴地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用那种安抚炸毛小猫的语气说道：“哎呀，哥哥你稍安勿躁嘛。就算你是黑王，这天也塌不下来啊。再说了……”
路鸣泽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这不是还有我呢嘛。”
“对啊！”
路明非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击破这个荒谬谎言的终极漏洞。
“差一点，特么的差一点又被你小子给绕进去了！”
路明非大步走到路鸣泽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别在这儿扯淡跟我开玩笑了！刚才那套逻辑根本就不成立！”
“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是那个嚼世界树树根的老黑龙本龙，那你呢？你又是啥？！”
路明非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核心破绽，逻辑严密地质问道，“龙族的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黑王尼德霍格是至高无上的唯一存在！他独自坐在王座上，他没有同类，更没有任何所谓的‘双生子’！”
“黑王根本就没有弟弟！”
路明非笃定地看着路鸣泽，“既然我是黑王，那你这个跟我灵魂纠缠在一起、口口声声喊我哥哥的家伙，根本就无法用龙族的逻辑来解释！所以你刚才那句‘Bingo’绝对是在糊弄我！”
路明非说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要路鸣泽的存在是个悖论，那他自己是黑王的推论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
面对路明非这番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反驳，路鸣泽却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缓缓地放下了托着下巴的双手，然后，在路明非那逐渐僵硬的目光中，缓慢、郑重地，抬起了一根食指。
那根纤细的手指，并没有指向天空，也没有指向虚无，而是静静地、稳定地……反过来指向了他自己的胸口。
凛冽的寒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路鸣泽抬起头，那双灿若星辰的黄金瞳里，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成分。他看着路明非，平静地，吐出了一句让路明非刚刚拼凑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彻底、粉碎性崩溃的话：
“哥哥，我也是黑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