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看着脸上带着微微得意之色的柳茹,他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又学到了新东西。
那时候他上初二,陈东上初三,某天晚上柳茹兴冲冲地拿着两个精致的笔记本回家,说是送给他们的礼物。
笔记本上带着一把小锁,锁上插着一把钥匙。
陈北已经忘记当初柳茹说的什么了,反正大概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已经长大了,以后会有一些没法跟爸爸妈妈说的秘密,你们就写在这个本子里,这里面将装满少年的甜蜜与忧愁,会成为你们最美好的回忆。
陈北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笔记本,上面的锁给他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
少年的心思比较单纯,敏感矫情,为赋新词强说愁,里面记载了他很多隐晦的秘密,特别是高中后的春心萌动。
他完全想不到自己写下这些隐秘的内容后,会有一双眼睛定期翻来覆去地审视,此刻,即便是脸皮厚如城墙的陈北,仍是有些微微发烫。
“妈,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是你妈,是你的监护人,只要你没有成年,我和你爸就有责任为你的行为负责。我看看你们平时的小脑瓜里装了些什么,也是一种关心你们的体现。”
“你这话说的有些偏颇,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少女时候的心事,被我姥姥看了去,你会怎么样?”
柳茹想了想说道:“我那时候没多少其他心思,脑袋里面装的都是怎么学习读书。我们上学时候是半工半读,要干半天活,才能读半天书,家里孩子多,没多少钱,我还要自己挣学费,累得很,哪有时间考虑其他的。”
这些经历,柳茹和陈建国聊天的时候经常拿出来炒炒,两人忆苦思甜,相互比惨,他早就知道。
他问道:“后来我把笔记本藏起来了,你也能找到?”
“家里就那么大的地方,闭着眼就能找到。”
“我哥的笔记本里写的什么,他初恋什么时候?”
“你哥发育比你早,他初三的时候就有心动的女生了,只不过那女的学习不好,没考进重点高中。你上初三还在为了后桌用铅笔捅了你一下生气,跟个小孩子一样。”
“陈南呢,我记得后来你也送她本子了?”
“陈南跟个大傻子一样,上高中了一点那种小心思都没有,就是对权利比较着迷,天天想着如何管这个,如何管那个。”
陈北诧异道:“你还在偷看啊!”
“你自从高二暑假之后,就没再写了,你担心什么?唉,都是家里的情况影响了你,让你快速成熟,要不然你大概还要懵懂好多年。”
陈北沉默一会,突然问道:“我的笔记本藏在哪里了?”
“你们屋里衣橱最下层,你用那件带格子棉大衣包着,怎么,这个你都忘记了?”
柳茹一脸狐疑。
陈北说道:“我既然不写了,当然放在那里也记不住了。”
“你别跟你哥和你妹说,我还能看几年。”
“好,那等我回家之后,你也让我看看他俩写了些啥。”
柳茹没有丝毫负担道:“行,你看过别透漏了口风就行。他们两个现在没你这么不要脸,说出来恐怕受不了。”
陈北凝视了自己亲娘一眼,“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
“真的,我觉得现在能打击到你的东西不多,所以我跟你说话,也比较放松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俩不行,面皮太薄,说话还要注意给他们留脸。”
“妈,你以后也给我留点脸,我脸皮虽厚,但也不是没有脸。”
“你都俩媳妇了,还要什么脸?”
陈北闭嘴,决定今天不跟她说话了。
林红缨来的很快,十几分钟后就开车过来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在挂断后就立刻往这边赶的。
她把车停下之后,先去看自己的菜地。
这一亩菜地,前段时间,她过来亲自深翻了一遍,并且把院子中的落叶让两个植保员收集起来,全部堆积到了这片地方。
林红缨蹲下抓了一把,看着土在指间慢慢滑落,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块地现在土壤松软,质地肥沃,一看就是能种出好庄稼的样子。
经历一个冬天,能把地里的虫卵全部都杀杀,等到来年开春,正好种菜。
如果搬过来的早,地温不升,可以覆盖一层地膜,保持温度。哦,还要提前撑个小拱棚,用来培育苗子,这是她在郑市郊区观察别人种菜,获得的经验。
从小时候开始,她就从心底渴望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春天耕种,秋天收获,在地里种菜种粮食,不再挨饿。
虽然自己早就不再挨饿,而且这辈子都不会再挨饿,但是林红缨从心底就是渴望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这些年,她在郑市地头兜兜转转,住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都会用锄头在土地上刨刨挖挖,可总攒不下自己的一块地。
而现在,这块地,是完完整整属于她的。
“红缨!”
柳茹站在自己的那栋小楼二楼,朝着林红缨挥手喊道。
“妈!”
林红缨站起来,迈开长腿,就朝着这边走来,刚准备迈入。
刚踏入三栋楼前的小广场,陈北从他们那栋小楼二楼冒出头来,说道:“媳妇,回咱自己家,别去那边。”
林红缨笑道:“你俩闹什么呢?怎么还分家了?”
“以后我订做个牌子,挂在那边,就叫邪恶女巫的秘密小屋。”
“你过来,看我能不能打烂你的狗头。”
“你过来。”
林红缨站在中间,看着两人隔空对骂,有些无奈道:“以后大家搬过来,你们不会也这么吵架吧,那可就让他们看笑话了。”
柳茹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我身上又没有董事长光环,我就是一个快到更年期的中年妇女,骂骂街又怎么了?”
“在自己家里,我也没什么光环,为老不尊的人是得不到大家尊重的。”
“你说谁为老不尊?我不就是看了看你的破日记么?要不要我跟红缨说说里面的内容?”
“晚上吃海鲜吧,我去买点智利海域捕捞的帝王蟹和从澳大利亚进口的大龙虾,怎么样?”
“好!五斤以上的。”
林红缨一头雾水,问道:“啥啊,什么日记,龙虾,你们吵着架,怎么又谈论到吃的了?”
“没事,我突然有些饿了,等会把我妈送到我爸那里,咱们两个去买菜。”
三人汇合去主楼逛了逛,这里装修的虽然没有以前气派,但是都换成了浅色的地砖和背景。
一楼有宽大的会客厅、茶水室、餐厅和厨房,还有两间客房和洗衣房、卫生间等。
二楼有一个几十平的起居室,一个公共小书房,还有八间带着卫生间的标准套间客房,并没有主卧次卧之分。
三楼只是划分了两个功能室,一个休闲室,有酒水吧台,放置了台球和乒乓球桌。另一部分做成了个小型图书馆,里面摆放了好多的红木书架,但却没有一本书,靠窗的位置还摆放了一排学习桌,够每个人一张了。
最上面的小阁楼,一百多平,层高也有三米半,四面全是玻璃幕墙,只是装修好了,屋里并没有摆放任何家电家具。
站在这里放眼望去,周围的景色能全部收入眼中,这一片并没有太过高大的建筑,都是一些隐在景色中的老洋房。
陈北知道,以后政府也会对这里进行保护,划定为文物保护区,不允许在这里建超过六层的高楼,也不允许这些老洋房随意翻盖装修,甚至一棵树的砍伐都要打申请。
东面的高墙,几十米外就是滚滚的江水,两边是苍翠的树木。
“红缨,这间屋子风景好,我们留着自己住。”
林红缨说道:“住的过来么?咱们的小楼里面都有两个房间。”
“不要紧,轮流着住,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这里看星星,外面还有一个露台呢。”
柳茹在一边说道:“我也想住这个房间。”
“妈,您去跟我爸睡,别跟着我们两个凑热闹。”
“我问个问题,要是我跟你媳妇都想住这个房间,你让谁住?”
陈北问道:“你为什么不问,要是你和红缨都掉进河里了,我先救谁?”
“嗯,这个问题也行,你说说吧。”
陈北说道:“我大概谁也不用救,你俩一起掉进水里,红缨会游泳,而且水性也很好,她大概会直接把你捞起来。”
“真是没有诚意的答案。”
“那没办法,谁让我找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媳妇,还有一个这么赖皮的娘。”
林红缨脸色微羞,有些不太适应陈北这么直白地夸她。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也不指望你这个儿子了,红缨,你以后要好好孝敬我。”
当天下午,程娟就跟富贵矿业、建安建筑还有中建三局江城分公司分别签订了承包合同,同时王贵川作为平安建设的代表,也过去签了一份合同。
因为这次建设的甲方是江城市机械工程学院,程娟这个身份算是学院代表,而非平安建设的代表。
四家公司,每家大概分配了八千万的合同,利润点在一千万左右。
这个收入已经是每家建筑公司每年约莫四五分之一的收入了。
中建三局除外,他们的工程在全国范围内做,年收入早就超过亿元。
程娟在跟他们谈的时候,也没有客气,直接让每家公司出人出机械,原料她来统一采购,施工过程,施工方式,她来统一调度。
这几家公司都答应的相当痛快,毕竟挣钱这件事是实实在在的,这年头利润超过千万的大工程,除了政府部门很难接到。
而政府部门的工程,回款周期慢。
他们跟陈北合作过回春公路的项目,知道陈北的拨款速度,说好了什么时候付款,那就什么时候付款,一点附加条件也没有,都不需要催。
而且陈北的资金实力,钱富贵和王建国他们也都非常清楚,虽然没法真正了解回春堂能挣多少钱,但是新开的红星百货超市,他们可都看在眼中,每天几百万的流水,他们都非常眼馋,甚至钱富贵还专门了解过商超这个行业,待知道了要管理数万种产品,他就觉得头皮发麻,主动放弃了。
所以,他们两人都非常希望跟陈北合作,挣多挣少其实无所谓,只要能保持一种良好的关系,保证以后能持续合作就行。
至于,钱富贵在上午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样子,其实是存了很重的心思,他说的那些话,完全是刺激施总跟陈北交恶,让他主动退出。
这个工程四家吃跟五家吃,差别还是很大的。
别人能挣一千万,他加上原料供应,就能在陈北这里挣两千万。
而且这个施总手底下有建材原料,跟自己的业务重合度最高,如果能把他排挤出去,那就能保证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独特地位。
如果施总一个头脑糊涂,不给陈北供应沙子,那自己又能捡一个大漏。
一项工程施工的过程中用到最多的材料,不过就是水泥石子沙子等材料,水泥和石子,陈北主要是从自己这边采购的,如果把沙子的业务也抢过来,那就太完美了。
施总虽然是江城市一霸,但钱富贵还没放在眼中,都是做工程的,谁怕谁。
而且,他因为承包矿山的缘故,有一支专门的护矿队,都是在公安局备过案的,队员们都配备了半自动武器。
正是有这支队伍的存在,也没有人愿意招惹他。
下午在谈判的时候,钱富贵和王建国都是跟着的,全程两人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
钱富贵眼观鼻,鼻观心地思索着事情。
王建国的眼神,大部分时间都放在程娟身上,对方能力越强,他的心情就越低沉,这明明是自己培养的人才,怎么到最后便宜了别人。
还有那个最不整齐的儿子,现在也坐在办公桌上,显得有些意气风发。
平安建筑的股权结构,王建国是知道的,自己儿子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今年平安建筑在回春公路上的盈利跟建安建筑一样,利润大概在700万左右。
再加上回春堂工厂和回春建材厂房,还有机械工程学院这边的部分建设,估计利润至少也能有几百万。
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分红,大概有个两三百万之间,确实是出息了。
还有自己大儿子,现在独掌平安建材厂,生产的面包砖都快要吃下整个江城市市场了,估计也能挣不少钱。
难道真的是自己以前太苛刻了?
不过,王建国也不是太过担心,至少自己跟他们有血缘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他们还能不认自己这个爹了?
王贵川目光转动,跟王建国对视在一起,只见他又迅速转头,鼻孔朝上,鼻息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擤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