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拍完后,郑继荣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朝剧组里的众人点了点头,便一个人坐回了导演椅,盯着监视器里刚才的回放。
周围的工作人员见状,极有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各自散开去忙手头的事。
彪子本来想凑过来聊两句,一看他那副盯着屏幕动也不动的样子,就知道荣哥又在入定了,就没吭声,转身去盯下一场的道具。
但其实,郑继荣这会儿压根没在看监视器。
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沉在脑海里。
自从影帝系统激活以来,这东西跟了他好几年,平时像个透明人似的,不吵不闹。
技能升级也是悄无声息,要不是刚才那场戏演完,情绪浓度够高,系统冷不丁蹦出来,他几乎都快忘了这玩意儿还有个“技能树”要爬。
说起来也真是够慢的。
“库布里克的凝视”从初级磨到高级,“杜琪峰的站位”也是陪着他一部戏一部戏地熬,到今天才算彻底点满。
好几年了,才开出第三个技能。
别的系统文里主角一年开七八个挂,他这倒好,都过去这么久了,基本都在做生意扩大事业版图。
至于系统升级......全靠水磨功夫慢慢来。
郑继荣在心里腹诽了两句,凝神朝那片熟悉的意识空间望去。
那里,一行流光溢彩的文字正缓缓铺开——
【大卫·芬奇的暗狱】(初级)
效果:你的镜头调度具有强迫症级别的精密秩序,能在封闭空间中构建无形的心理囚笼。观众感受不到“运镜”的存在,只会本能地感到压抑、被窥视、无处可逃。
评语:
“他拍的不是房间,是审讯室。你坐在里面,灯照着你,黑暗里有人翻档案。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就是开始害怕。”
——彼得·杰克逊
郑继荣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
老实说,他压根不确定彼得·杰克逊在现实世界里说没说过这话。
但这文案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冷飕飕的,很有那味儿。
他收回思绪,开始认真琢磨这位导演的风格。
大卫·芬奇。
如果他没记错,这位老哥的风格跟库布里克完全是两个极端。
库布里克是神,高高在上,冷眼俯瞰众生,镜头像造物主在观察自己的实验品。
而芬奇.....芬奇是审问者。
他不会站在高处,他会跟你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审讯桌,头顶一盏惨白的灯。
芬奇的镜头从来不“漂亮”。
他不炫技,不搞那些让人一眼惊呼“卧槽这个运镜牛逼”的花活儿。
他的牛逼恰恰在于——你根本意识不到镜头存在。
他会让演员走位走到一个近乎强迫症的精密度,背景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它必须出现在那里的理由。
他的画面信息密度极高,但绝不杂乱。
你看他的电影,会有一种被按在椅子上不许动的压迫感,不是视觉上的,是心理上的。
《七宗罪》里那间永远灰暗、永远下着雨的不知名城市。
《搏击俱乐部》里泰勒·德顿剪胶片的那几帧几乎看不见的闪烁。
《社交网络》里两个律师对话时始终横亘在画面中间的笔记本电脑边框.....
那不是构图,是囚笼。
“暗狱”这名字,起得还真挺准。
郑继荣又想了想这个时空里的大卫·芬奇。
跟原时空几乎没区别。
《异形3》《七宗罪》《搏击俱乐部》《战栗空间》《十二宫》《本杰明·巴顿奇事》,也就是国内译名《返老还童》——都已经拍出来了。
他倒是从来没动过念头要去拍芬奇的片子。
一来,芬奇的风格太“紧”了,每一帧都要抠到像素级,拍摄周期动辄大几个月甚至跨年。
他现在又是拍电影又是管公司,哪有那闲工夫陪他磨洋工。
二来,那些片子虽然部部经典,但说实话,跟他的气场不太搭。
他可以欣赏芬奇,但他自己拍东西,还是更喜欢带点温度、带点人情味的东西。
哪怕是《杀人回忆》那种绝望,他也得给它留一条缝隙。
芬奇不给缝隙。
他把门焊死,把窗钉上,然后坐在你对面的审讯椅里,等你崩溃。
就在郑继荣琢磨着“这个技能到底能用来拍什么”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劈进脑子里——
等等。
有一部大卫·芬奇的电影,好像.....还没在这个时空出现过?
郑继荣的背脊不自觉地坐直了。
那部电影。
双男主。
一个焦虑、失眠、对现代生活充满厌倦的都市白领,另一个穿着红夹克、满嘴歪理、像一团火一样席卷他全部人生的肥皂商。
他们在飞机上相遇,在酒吧外打架,在停车场偷女人的衣服,在地下室调制能炸掉信用卡大楼的炸药。
他们创建了一个俱乐部。
然后那个俱乐部,失控了。
郑继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他想起第一次看那部电影时的震撼。
不是因为它多烧脑,多反转,那会儿网上的解析贴还没泛滥。
他只是觉得,布拉德·皮特饰演的泰勒·德顿那个角色,太踏马的迷人了。
一个不需要睡眠、不需要物质、对死亡毫不在乎、用最暴烈的方式告诉你“你的人生是个谎言”的男人。
他承认,他有一瞬间把自己代入了。
不是代入诺顿那个迷茫、困顿、被家具目录支配的窝囊废。
是代入泰勒·德顿!
那种不驯服、那种随时可以掀桌、那种“我踏马谁也不需要取悦”的嚣张!
后来他发了疯一样去搜原著小说,去查恰克·帕拉尼克的访谈。
他记得帕拉尼克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泰勒·德顿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诺顿那个角色内心渴望成为、却永远不敢成为的一切的集合。
一个幻觉。
一个用拳头砸碎世界的梦。
郑继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
幻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话筒,握过戛纳的奖杯,握过影后的翘臀,也握过暗夜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筹码。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泰勒·德顿那类人。
但他知道自己从不需要幻觉。
“大卫·芬奇.....”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盘算什么的眼神。
明年。
或许,该拍一部属于自己的《搏击俱乐部》了。
不,不能说“属于自己的”。
应该说——
这一世,还没有人拍过它。
而他,恰好很适合那个穿红夹克的男人。
不过说起来......
郑继荣又将注意力沉回到那个新亮起的技能图标上。
之前无论是“杜琪峰站位”还是“库布里克的凝视”,虽然名义上是导演技法和表演风格,但发动起来都挺实在的。
一个靠站位压人,一个靠眼神逼人,现实里说用就能用,跟身体本能似的。
但这回这个“大卫·芬奇的暗狱”......
他盯着那行流光溢彩的字,琢磨了半天。
效果写的是“镜头调度”、“视觉秩序”、“心理囚笼”,评语也是彼得·杰克逊那句“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就是开始害怕”。
全是形而上学的东西,没有半句落到“怎么发动”上。
郑继荣摸了摸下巴,眼神在监视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扫着,身体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
他试着像往常发动技能那样,凝神、聚焦、用意念去“点”那个图标。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杜琪峰和库布里克那两个图标倒是亮得很,随时待命的样子,唯独这个新来的,死气沉沉地挂在那儿,跟个摆设似的。
郑继荣皱起眉。
合着这技能是个纯导演技法的东西?
只能在取景器后面用,不能随身带着装逼?
他有些不死心,目光开始在片场里乱转,试图找到点什么能“激活”它的契机。
灯光组正在收拾线材,道具组在清点明天的物料,角落里摄像师正把今天的主力机位。
那台阿莱从云台上卸下来,准备装箱。
郑继荣的视线落在那台摄像机上。
他起身,走过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从摄像师手里接过那台还带着余温的机身,顺手又拿了颗35mm的定焦头。
机器上手的那一刻——
脑海里,那块灰着的图标“嗡”地一下,亮了。
像一块沉睡的琥珀被注入了光。
郑继荣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明白了。
这玩意儿不是不能用,是必须得扛上家伙才能用。
杜琪峰和库布里克是刻在身上的刀,什么时候想拔都能拔;芬奇这把刀,是锁在摄影机里的。
得开机,得取景,得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监视器去看世界。
他当即就想架起机器,随便拍点什么感受一下。
片场多的是现成的景。
那堵断墙、那只铁箱、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探照灯.......
随便拧开一颗镜头,找个角度怼上去,他就能知道这个“暗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但他的手刚搭上焦圈,余光瞥见了周围正在收工的工作人员。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为了拍今晚这场重头戏,全剧组从下午三点一直绷到现在,晚饭都是扒盒饭在机位旁边解决的。
灯光组老李五十多岁的人了,蹲在那儿拆灯腿,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听见了。
场记小姑娘困得直揉眼睛,还在强撑着核对场次表。
就连彪子,平时那么爱凑热闹的人,这会儿都靠在道具箱边上打盹,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红牛。
郑继荣把摄像机放下了。
明天。
不用等太久。
明天下午,《美丽人生》的最后两幕戏,拍完就正式杀青了。
他会有足够的时间,扛着机器,把这堵墙、这条缝、这片被他创造出来又即将拆除的世界,一帧一帧地锁进镜头里。
郑继荣把摄像机交还给摄像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导演椅,拎起自己的外套。
“收工。”
——————————
第二天。
下午三点。
休息了十多个小时的剧组重新在片场集结。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片搭了三个多月的集中营外景地上,竟有点不太真实。
来得早,但没开拍。
灯光组只架了基础布光,摄像组还在慢悠悠走轨道,场务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抽烟闲聊,谁都没催。
因为还有一位主要演员没到。
郑继荣坐在导演椅上,咬着烟蒂,没点燃,只是叼着。
他低头翻着手里那几页已经翻出毛边的剧本,偶尔抬眼看一眼入口的方向,又垂下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
入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沙哑敞亮的大嗓门——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真不是故意的!这破航班晚点俩钟头,我寻思干脆开车过来,结果司机还不认路,给我绕马鞍山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
灰夹克,黑框眼镜,头发还是那副永远没睡醒的乱糟糟模样。
手里拎个看不出牌子的帆布包,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拳作揖,脸上堆着那种老江湖特有的、三分歉意七分浑不吝的笑。
姜闻?!
片场顿时骚动起来。
怪不得连郑导都坐这儿等,一句重话没有。
来的人居然是姜闻。
姜闻倒是不见外,一路点头一路往里走,走到郑继荣跟前,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就开始絮叨:
“我真没想摆谱。本来昨天下午飞过来,提前住一宿,省得耽误你工夫。结果《让子弹飞》那边筹备又出幺蛾子。刘嘉玲那旗袍,改了四版了还不满意,说腰收太紧喘不上气;老张也在给他儿子抠合同,就那两句台词,非得掰扯是‘友情客串’还是‘特别出演’。我踏马一个导演,成天净干居委会大妈的活儿。”
郑继荣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笑着站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你忙。能来就行。”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姜闻一眼:“不过你这形象......”
姜闻低头看看自己——
夹克皱巴巴的,裤腿还有泥点子,头发炸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怎么?不行?”
“行。”郑继荣笑道:“太行了。坦克驾驶员就得你这样,像个钻机器底下修了三天履带的。”
姜闻乐了,锤了他肩膀一拳。
两人往监视器那边走,姜闻边走边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这片子我听着题材就犯怵。慰安营、集中营,拍不好就煽情,拍好了......太疼。你扛得住?”
郑继荣没接这茬,只是说:“过段时间给你看成片。”
姜闻点点头,不再问。
各就各位。
白梦莹的妆,殷桃在化妆间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她难伺候,是因为郑继荣的要求只有一句话:“让她看上去像在地狱里活了一年。”
化妆师下不去手。
眼窝要往深里压,颧骨要往高里提,脸色要蜡黄里透着青,嘴唇要干裂起皮。
这哪里是化妆,这是把人往碎了画。
殷桃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再加两道。”
“什么?”
“脖子。”她指了指自己的锁骨,“这里,淤青褪掉之后那种黄绿色。还有手腕,磨破结痂又磨破的印子。”
等殷桃走出来的时候,片场安静了一瞬。
她太瘦了!
为了这部戏,她连着三个月只吃清水煮菜,瘦到肋骨一根根支棱着。
戏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锐利的角。
但比瘦更扎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殷桃的眼睛。
那是白梦莹的眼睛。
眼窝深陷,睫毛稀稀落落,眼底有一层洗不掉的灰。
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但当你以为她是麻木的时候,那眼神深处又压着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沉的,不肯死的倔强。
郑继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殷桃也点了点头。
不用讲戏了。
吴磊已经在铁箱里蹲好了。
这孩子蹲了快二十分钟,腿都有点麻,但一声没吭。
郑继荣走过去,蹲下来,透过那道缝往里看。
“紧张?”
吴磊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事。”郑继荣说,“你就记住一件事,你看见的不是坦克,是爸爸答应你的奖品。你赢了。”
吴磊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用力“嗯”了一声。
“开始。”
铁箱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
李天明蜷在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好像安静了,又好像更乱了。
他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但听不懂喊的是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
很重,很慢,像打雷,又不像。
紧接着,是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他听得懂,是家乡话。
不是集中营里鬼子叽里呱啦的鸟语,不是爸爸和他偷偷说的压低了嗓子的悄悄话,是敞亮的、理直气壮的、飘在空中像过年放鞭炮一样的——华国话!
有人在喊:“搜索残敌!注意隐蔽!”
有人在喊:“这边还有活着的!”
有人在喊:“老乡!我们是华国军队!我们来接你们了!”
李天明的手,推开了那道缝。
光涌进来。
他眯着眼睛,从铁箱里爬出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站在废墟中间,茫然地望向声音的来处。
坦克从拐角驶出来。
墨绿色的车身,粗长的炮管,履带卷起尘土和碎石,像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钢铁巨兽。
阳光打在装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天明张大了嘴巴。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炮塔顶上,一个穿着脏兮兮军装、戴着风镜的姜闻探出半个身子。
他嘴里叼着根烟,低头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瘦得像根柴火棒的小孩。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捞了上来。
李天明坐在炮塔边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些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那些和他一样瘦、一样脏、一样仰着头、满脸泪水的脸。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
他们则仰头看着他,不是看一个孩子,是看着什么东西。
李天明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爸爸教他的那场游戏,他赢了!
旁边的男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侧过身,替他挡了挡风。
“小孩,你叫啥名字?”
“......李天明。”
“这名儿谁起的?”
“我爸。”
姜闻饰演的坦克驾驶员没说话,又吸了口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挺会起名。”
人群的边缘,白梦莹站着。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涌向坦克。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火烧过、却还立着的枯树。
然后她看见了。
坦克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只在空中挥舞的手。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她跑了起来。
踉跄,跌撞,踩过碎石和焦土,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后拼命扑腾的鸟。
“天明——!!!”
坦克上那个小人儿听见了。
他扭过头,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她。
“妈——!”
姜闻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抱着李天明的腰把他递了下去。
孩子还没落地,白梦莹已经扑了上来。
她跪坐在地上,把那个瘦小的身体死死箍进怀里。
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眼泪堵在喉咙口,化成了一声又一声破碎的、压抑的喘息。
李天明被箍得有点疼。
但他没挣开,只是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妈妈的背,像爸爸从前哄他那样。
“妈,我赢了!”
他把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小骄傲,“你看见坦克了吗?真的有坦克!爸爸没有骗我!”
白梦莹没有说话。
“爸爸说,赢了游戏就有坦克。我真的赢了!”他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一下,“妈,爸爸呢?”
白梦莹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被阳光逐渐占领的集中营废墟。
铁丝网。
倒塌的岗楼。
被遗弃的囚服和饭盒。
风吹过时卷起的灰尘,从那些空荡荡的囚室门口穿过。
这里埋葬着她的丈夫。
这里也埋葬着很多人的丈夫、父亲、儿子。
这里埋葬着这个民族最屈辱的岁月,也埋葬着那些不肯跪下的人们。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儿子,迎着阳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镜头。
“咔——”
郑继荣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压抑了整整一场戏的哽咽。
没有人说话。
片场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杀青!!!”
郑继荣从导演椅上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吴磊终于从殷桃怀里被解放出来。
小孩不太懂大人为什么都哭,但他很乖,不闹,只是凑到郑继荣旁边,小声问:“荣爸爸,李天明的爸爸后来去哪儿了?”
郑继荣低头看他。
“.....他去开坦克了。”
吴磊眨了眨眼。
“那他能找到天明吗?”
“能。”郑继荣说,“等天明长大了,他们就遇见了。”
小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场务那边开始张罗杀青合影,喊了好几声。
郑继荣站起来,朝吴磊伸出手。
“走,拍照去。”
阳光正好。
2009年1月8日,金陵。
《美丽人生》,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