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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人说说笑笑地到了总局。
说起总局和中影的关系，圈外人可能搞不清楚，但在座的都门清——韩董兼任着中影集团董事长和总局电影管理局副局长的职务。
说白了，全国所有电影的龙标下发、剧本备案、立项审批、内容审查，都绕不开他这尊大神。
每年几百部电影要上映，哪部能过，哪部不能过，哪部得剪几刀，哪部得改几个镜头，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郑继荣上次跟姓孙那事闹得那么大，韩董敢第一个出来说和让郑继荣放对方一马的原因。
换做圈里其他人来说这话，郑继荣二话不说直接赶人，甚至后面还会动用手段打压对方。
开玩笑呢，别人都找杀手砍了他好几刀，在医院抢救了一夜才脱离的风险。
这种不死不休的仇，冒出一人来让他要大度，郑继荣不记恨对方才怪。
但到韩董这，他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多多少少给了点面子，糊弄了一下。
毕竟说句难听的，郑继荣动动手指，的确能打压一下港圈那帮人——
压排片、卡宣发、断合作，有的是办法。
但韩董要是动动手指，也能打压他。
剧本给你卡三个月，龙标拖你半年，目前国内最大的院线就是中影，排片给你安排在凌晨两点，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当然，说是这么说，韩董真要做也不会这么冲动。
郑继荣现在什么身份？
沪城那边的明星企业家，奥运会闭幕式总导演，手里三家公司的员工加起来快上万人，火苗基金会在全国捐了几十所希望小学。
真把他惹急了，沪城那边也有人帮他会说话。
所以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郑继荣敬韩董三分，韩董也给郑继荣留几分面子。
到了总局大楼，韩董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大半夜的，不到二十分钟，放映室的工作人员就屁颠屁颠跑来了，开门、开灯、开机子，一气呵成。
放映室不小，能坐百来号人。
中间最好的位置是一排沙发，韩董一屁股坐上去，拍拍旁边的座位：“郑总，快过来啊。”
郑继荣也不客气，挨着他坐下。
老陈、王长天、于东几个资本圈的大佬也都在中间这排落了座。
前面几排和后面几排，坐的是今晚跟来的明星和导演。
郑继荣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四旦双冰到齐了——章紫怡、周讯、徐才人、赵微，还有李彬彬和范彬彬。
巩皇居然也在，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安静地坐在第二排。
华谊的头号明星们也都来了。
黄小明、邓朝、李辰、张涵予，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看电影。
另一边，张一谋、徐克和杜琪峰坐在一起，正低声聊着什么。
诗人和吴宇森、冯晓刚也在，坐在靠后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郑继荣收回目光，心里明白得很。
这些家伙都是来参加华谊庆功宴的。
如今华谊成了国内第一家上市的民营影视公司，派头确实不小，两岸三地的大牌明星来了将近一半。
至于诗人和吴宇森他们.....
郑继荣多看了他们几眼。
是准备看看他拍得怎么样，然后嘲笑一番？
还是想看看这片子到底能不能打他们的脸？
灯光渐渐暗下来。
银幕亮了。
毕竟还没有正式审片，所以国内电影百分百会有的龙标还没挂上去。
最先出现的，是制作方的片头。
有些奇怪的是，和以往野火出品电影惯例先出来的那道沉闷凶狠的剁骨声不同，这次先出来的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
一道红光闪过，金色的“八一”二字在五角星中浮现，伴随着雄壮的军乐，那熟悉的旋律在放映厅里回荡。
以往野火和其他公司联合出品的电影那么多，但永远都是野火的LOGO在前。
这次之所以让八一厂打头，原因很简单。
八一厂付出的，比野火多得多。
《美丽人生》剧组的军事顾问、历史顾问、美术指导、道具设计、服装复原、场景搭建.....几乎所有和“还原历史”沾边的岗位，都是八一厂的王牌团队亲自上阵。
那些老家伙们在八一厂干了几十年，经手的战争片比郑继荣看过的还多。
什么年代的军服该有什么样的褶皱，什么型号的枪械该配什么样的弹夹，鬼子的营房该用什么材料搭建，慰安营的构造该是什么格局.....全是他们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野火虽然势头猛，钱多、人年轻、干劲足，但论起底蕴，跟八一厂真没法比。
更别说黄厂长拍着胸脯保证的那句话——“无论你拍成啥样，我都能给你弄过审。”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八一厂这么给面子，郑继荣当然也得给人家面子。
片头让一让，应该的。
八一厂的片头结束后，屏幕再次黑下来。
然后——
“咚！”
一声沉闷的剁骨声响起，像是厚重的刀刃劈开案板。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伴随着剁骨声，火星四溅，案板的纹理、菜刀的寒光、飞溅的火星子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成一个燃烧的“野火传媒”LOGO。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放映厅里不少人嘴角微微抽动，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韩董盯着那个LOGO，眼神有些复杂。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LOGO的时候，是在中影的放映室里。
那时候的郑继荣，还是个求爷爷告奶奶找发行商的小导演。
哦不，连导演都算不上，就是个半路出家的猪肉贩子，拎着一部《惊魂记》四处碰壁。
结果现在呢？
身家上百亿，三家公司的老板，国际大奖在手，奥运闭幕式总导演，拍一部电影破一个纪录。
韩董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正翘着二郎腿的男人。
郑继荣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咧嘴一笑：“韩董，看我干嘛？看电影啊。”
韩董摇了摇头，转回去。
何止是他。
放映厅里，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向郑继荣。
很快，银幕上，画面渐渐亮起。
一个混乱时代下，一个父亲用生命守护着家庭的故事缓缓浮现。
电影开始了。
最初的情节平淡而温暖。
金陵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
李放——郑继荣饰演的那个角色，穿着有些褪色的长衫，站在裁缝铺门口，傻乎乎地等着对面的白梦莹出门。
郑继荣在现实里给圈内人的感觉，总是带着点喜怒无常、生人勿近的感觉。
年纪不大，但那股子说一不二的霸道劲儿，让很多人下意识不敢跟他太亲近。
可这会儿银幕上的他，却朝气十足，笑容干净得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尤其是追求白梦莹那几场戏。
李放笨拙地送花，紧张地搓手，被拒绝了也不气馁，第二天又傻乎乎地站回老地方。
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那种藏不住的雀跃，透过银幕扑面而来。
韩董看得有滋有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郑继荣，心里嘀咕。
这小子银幕上和私下人，压根就是两个人。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反战片。
那些温暖，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时间一点点推移，1937年的冬天来了。
当鬼子的军队开进金陵城，当枪声和哭喊声开始响起，放映厅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李放带着妻子白梦莹和年幼的儿子李天明，挤在逃难的人群里。
镜头跟着他们穿过废墟，穿过尸体，穿过那些绝望的脸。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慢镜头渲染，只是简单地记录，却让人胸口发闷。
然后，他们被抓住了。
集中营的铁门在身后关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全场不少人坐直了身子。
李放蹲在儿子面前，脸上带着笑，指着那些荷枪实弹的鬼子兵，说：“别怕，这是游戏。那些人是来玩游戏的，他们想抓我们，但我们只要躲得好，就能赢。最后的奖励是什么你知道吗？”
小天明瞪大眼睛：“是什么？”
“坦克！”李放一脸神秘，“真正的坦克！开起来轰隆隆响的那种！”
孩子信了。
他躲在父亲怀里，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对“游戏”的期待。
老谋子忍不住扭头看了郑继荣一眼。
他就知道，这小子就算拍反战献礼片，也不会走寻常路。
别人拍战争，恨不得把所有的惨烈都堆到观众脸上。
他倒好，用一场“游戏”来包装整个地狱。
这种叙事手法，这种视角转换，需要极高的掌控力。
而且一旦成功，情感冲击力会比直白的惨烈更强十倍。
老谋子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银幕，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随着剧情推进，放映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白梦莹被带入慰安营的那场戏，几乎让所有人握紧了拳头。
镜头没有直接拍那些不堪的画面，而是对准了白梦莹的眼睛。
她被推进一间狭小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
鬼子狞笑凶狠的面庞、周围慰安妇们不忍的目光、被撕碎的衣服、拧红揪肿的身体部位.....全都在控诉着一群畜生的罪行。
当门再次打开时，白梦莹走出来，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空洞，那种麻木，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全在一双眼睛里。
但这双眼里，却还藏着一丝的坚韧。
即便观众不能领悟表演，也能从她抚摸着手腕的红绳能感觉到。
这女人从不惜命，她只是在为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而活。
殷桃的表演堪称完美。
坐在前排的章紫怡抿紧了嘴唇，眼神里带着震撼。
她是专业的，她知道这种“无表演的表演”有多难。
没有台词，没有大幅的动作，全靠眼神传递情绪。
殷桃做到了，而且做得漂亮。
集中营里那些鬼子士兵的戏份，也让人看得面色凝重。
那些士兵不是刻板的恶魔形象，他们有说有笑，会分享食物，会谈论家乡，会思念亲人。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们犯下的罪行更加刺目。
他们笑着把囚犯推进毒气室，笑着举起枪对准孩子，笑着讨论今晚吃什么。
那种习以为常的残忍，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放映厅里，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眼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眼眶。
诗人沉默地看着银幕。
他对郑继荣有意见，这是明摆着的事。
但作为一个导演，他无法否认眼前这部电影的水准。
截至目前，影片已经放映了一大半，结构严谨，节奏得当，情感铺垫到位，所有演员表演超神！
这绝对是一部合格的反战片，甚至可以说是优秀。
但也仅此而已。
亮点有，但不够深刻。
那种真正能击穿灵魂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陈诗人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分：75。
不能再高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彻底推翻了刚才的判断。
集中营里举办了一场升职酒会。
李放作为服务生被带进去，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曾经在金陵酒店和他相谈甚欢、以朋友互称的日本医生高桥。
李放的眼睛亮了。
他找机会凑过去，低声请求高桥帮忙救出自己的妻儿。
高桥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虽然拒绝了，但却又没有明确的说看着他们死在这里。
李放心里燃起了一点点的希望。
然后，酒会结束。
就在李放快要绝望的时候，高桥悄悄找了过来。
李放激动得浑身发抖，以为救星来了。
然而高桥开口说的却是：“碗里有六个寿司，六个人每人分到一个，但碗里却还有一个，这是为什么？猜猜看，谜底是什么？”
李放愣住了。
他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一点一点凝固。
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荒诞，然后是彻底的了然。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称呼自己为“朋友”的恶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看清现实后的悲凉。
“不，我们不是朋友。”
他平静地说完，转身离开。
放映厅里鸦雀无声。
诗人眯起眼睛，盯着银幕上的郑继荣。
这一段表演，层次感太丰富了。
从希望到绝望，从激动到平静，从期待到释然，每一个情绪的转折都清晰可见，却又浑然一体。
尤其是最后那个笑容，太复杂了——有自嘲，有悲悯，有解脱，还有一点点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后的轻松。
即便陈诗人对郑继荣有再大的意见，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这特么绝对是影帝级别的表演。
电影继续。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绝对的炮声越来越近，集中营陷入混乱。
李放带着儿子偷偷溜出来，想趁乱救出白梦莹。
但路上遇到了巡逻队，他只能把儿子藏进一个废弃的铁箱子里。
“记住，这是游戏的最后一关。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叫你，或者等赢了的人来叫你，才能出来。明白吗？”
小天明用力点头。
李放盖上铁箱，转身离去。
镜头跟着他穿过废墟，穿过硝烟，穿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
他找到了那辆运送慰安妇的卡车，追上去，没有得到妻子的消息，却用沙哑的嗓音告诉那些女人：“跳车！一定要跳车！外面咱们的军队打回来了！”
然后他被巡逻兵抓住了。
军官懒得把他送回集中营，挥了挥手：“处理掉。”
两个士兵押着他往断墙那边走。
李放踉跄着，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铁箱，那个藏着儿子的铁箱。
而那条缝隙里，正有一双眼睛望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相遇了。
那一刻，郑继荣的表演震撼了所有人。
他原本佝偻的身体忽然挺直了。
脸上的灰败和恐惧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夸张的笑容。
他开始走正步。
那种滑稽的、笨拙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正步。
他高高抬起膝盖，大幅度甩动手臂，身体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但脸上一直带着笑，一直看着那个铁箱的方向。
铁箱缝隙里，小天明看到父亲忽然变得这么“搞笑”，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偷偷笑了。
他以为爸爸在和他玩游戏。
这里是一段长镜头，画面有一大半都给在了郑继荣的特写身上。
观众位上，韩董看到这一幕不由紧紧捏住了手里的雪茄，眉头拧成了川字。
同时，他扭头深深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郑继荣。
这踏马的.....这小子铺垫了一百多分钟，结果最后竟然把情绪爆在了这里？！
下一秒，屏幕上枪声响起。
没有惨呼，没有倒下身体的镜头，没有鲜血飞溅。
只是一声短促的枪响，然后画面静止。
放映厅里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抽泣。
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
范彬彬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彬彬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章紫怡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红得吓人。
那些刚才还强装镇定的男人们，此刻也沉默了。
要是《美丽人生》使用后世那些专门拍点映场观众反应用来宣传的手段的话，今天这放映室里的素材放出去，能拉爆所有电影爱好者的好奇心。
老谋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向银幕，又看向郑继荣，眼神里满是复杂。
论起剧情的精巧，论起结构的复杂，论起悬念的设置，《美丽人生》远不如《盗梦空间》。
但这部电影蕴含的力量，那种从最柔软处升起的悲怆，那种用喜剧包裹悲剧的反差，那种在绝境中守护希望的父爱——
太特么狠了。
这电影稳了。
不仅稳，而且他有预感，这电影还会炸！
银幕黑了。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放映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
然后，掌声响起。
是韩董。
他主动站起身，用力鼓掌，一下，一下，又一下。
掌声惊醒了所有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坐在中间的人——郑继荣。
他翘着二郎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部电影不是他拍的。
但眼眶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出卖了他。
角落里，冯晓刚盯着郑继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怎么什么类型的电影都能拍？
而且还能拍得这么好？
等掌声终于平息下来，韩董忍不住锤了一下郑继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老家伙特有的亲昵：
“你老实告诉我，你这电影到底什么时候上映？”
“五一档呗，我这都跟院线说好了的。”郑继荣揉了揉肩膀，一脸无辜。
韩董指着他的鼻子，语气里带着点威胁：
“那就这么定下了，你小子要是敢跳到国庆档，我一定不饶你，说到做到！”
“不饶我？”郑继荣一听这话，有点不爽了，眉头挑了挑，“不是吧韩董，我这献礼片放到国庆档不也是很正常的操作吗？”
“废话！”
韩董瞪着他，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这电影要是上了，老子的《建国大业》怎么办？！你以为我怕你抢档期？老子是怕你把票房全吸干了！”
“.....”
郑继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好吧，五一就五一，不跟您抢。”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放映室里的众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放映室里，那些刚才还沉浸在情绪里的明星们，此刻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像范彬彬、李彬彬这些人，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神里除了刚哭过的红肿，竟然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
四旦双冰，平时在外面哪个不是端着架子的主？
这会儿却像小学生看老师似的，目光追着他转。
再往那边一看，他更是吓了一跳。
陈诗人站在人群里，正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很，带着点别扭，带着点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你电影拍得确实不错”的认可。
郑继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搞得.....
自己明明是想让他们一起看看，找找有没有不足或者需要重新剪辑的地方。
结果这些人怎么都....开始一副认可甚至崇拜自己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