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点整。
哈尔肯布鲁格脸色阴沉,看着巴鲁萨米尔科递过来的手提电话,一言不发。
巴鲁萨米尔科面色恭敬,举着电话再次催促∶
“殿下,大王妃难得慰问,于情于理您应该抽出时间,与王妃殿下报个平安……”
报平安?恐怕是试探吧。
哈尔肯布鲁格知道这只是巴鲁萨米尔科的第一次试探,就算现在推辞掉,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对方恐怕早就在心中有了答案,只不过是抱着谨慎的态度,所以才有了眼前的电话罢了。
不过。
哈尔肯布鲁格心中微动,眼下的试探,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契机。
这里有一个问题,巴鲁萨米尔科对本杰明忠诚吗?
这是肯定的。
那么以他这种忠诚,即便知道了现在本杰明体内的不是他本人的灵魂,那他真的会轻举妄动吗?
恐怕不会。
那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只要表面上维持住对巴鲁萨米尔科的态度,其他的私设兵便也是同理,无需担心他们的忠诚。
哈尔肯布鲁格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伸手接过电话,平静地开口∶
“母亲大人,贵安。”
“……是你吗,我的儿子。”
“是我,是我。”
“好……我知道,你一定能成为王的,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放心了,把电话给巴鲁萨吧。”
“是,母亲大人。”
哈尔肯布鲁格心中一定。
大王妃……或者说他原来身体的亲生母亲,站在了“他”这一边。
又或者说,站在了这具身体的一边。
哈尔肯布鲁格心中清楚,以大王妃的智慧,以及对本杰明性格的了解,在他开口的瞬间,对方便能听出是不是本杰明本人在讲话。
但她没有当场戳穿这点,反而是旁敲侧击地暗示提问。
最终哈尔肯布鲁格的回答也没有让她失望,也许这也是某种母子间的默契吧。
【谁是大王子她不在乎,她只想当大王子的母妃】
刚才两人简短的对话,暗藏了不少的信息,双方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意达成某种共识。
反正对大王妃来说,无论是哈尔肯布鲁格,还是本杰明,本质上都是她的儿子。
至于为什么哈尔肯布鲁格后来又变成二王妃的儿子,这就是涉及到很多复杂的原因了,没必要多说。
哈尔肯布鲁格平静地将电话递给巴鲁萨米尔科。
这个距离,对方应该也能听到刚才两人之间的对话。
“……嗯,好的……嗯,王妃贵安。”
巴鲁萨米尔科简单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还有别的事情吗?”
哈尔肯布鲁格笃定,刚才大王妃对巴鲁萨米尔科的叮嘱,一定是让他乖乖听命令。
果不其然,巴鲁萨米尔科深深地看了哈尔肯布鲁格一眼,没有再做出其他的试探。
随即他如同对待真正的本杰明一样,恭敬地对哈尔肯布鲁格说道∶
“殿下,半小时前,我们接到线报称十二王子将入宫面见国王。”
“目的未知。”
木木泽?是狄亚开始行动了吗?
哈尔肯布鲁格立即想到了狄亚,他有九成把握这一趟木木泽的入宫是出自对方的手笔。
但这个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他摸不准,但如果今晚对方会发起行动的话,最好他今晚也要到场。
不过……
哈尔肯布鲁格隐晦地看了一眼巴鲁萨米尔科。
对方十分聪明,而且立场与狄亚天然相悖,如果他带着巴鲁萨米尔科以及其他大王子私兵到场,说不定会起到反作用。
想了想,哈尔肯布鲁格淡淡道∶
“不必理会。”
“既然国王召见的政令已下,那便已经无法阻止,除非在木木泽进宫前劫杀她。”
“但难度太高,风险太大,还不如以逸待劳,静观其变,你通知下去,让所有人准备好。”
“如果出现类似政变的苗头,就带兵包围皇宫。”
巴鲁萨米尔科神色认真了些,果断点头∶
“是!”
待巴鲁萨米尔科离开后,哈尔肯布鲁格独自走出了地下军事基地,一直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
他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原来追随者的电话∶
“喂,桥田,是我。”
电话那头的桥田眼神微动。
这个熟悉的语气,虽然声音对不上,但某种直觉告诉他,电话那头的就是九王子哈尔肯布鲁格本人。
但是桥田并没有立即就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毕竟直觉是非理性的,是容易出错的。
很多人会被“是我是我”这样幼稚骗局欺骗,就是因为过于轻信了自己的直觉。
桥田谨慎地问道∶
“口令?”
“不畏牺牲。”
哈尔肯布鲁格暗自点头,桥田的警惕性很好,没有直接相信他,那么这个任务让他带队就不用多担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桥田激动的声音∶
“殿下!您现在怎么样了,属下无能,甚至连您的下落也查不到……”
“我没事,时间紧张,就不要说这些了。”
哈尔肯布鲁格打断了桥田的自责,道∶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现在立即带人,前往十二王子的行宫,并在到达以后,将指挥权全部移交给一个叫狄亚的男人。”
“我会将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与他对过暗号以后,他便会相信你,剩下的就听他的去做。”
电话那头的桥田没有丝毫犹豫,果断道∶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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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亚那一连串电话实在太可疑了。
别说卡卓了,即便是木木泽也起了疑心,蹙起柳眉,询问发生了什么。
具体情况当然不可能和她们全盘托出。
对此,狄亚只能发动三寸不烂之舌,随便编了点似是而非的话。
再加上一点甜言蜜语,立马把木木泽哄成了胎盘。
不过同样的话,对一同在场的卡卓却不起作用。
但是好在,他没有义务对她解释什么。
‘盯——’
卡卓对狄亚投去怀疑的目光。
这个神神秘秘的家伙,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从来都只说一部分,这种人真是讨厌!
她用目光投去一句话∶
‘我怀疑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狄亚平静地用眼神抛过去两个字∶
‘受着。’
啪!
卡卓气得一巴掌拍在了芙盖茨腿上。
咔嚓……
房门被轻轻推开,从门后缓缓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波克森下意识地看向狄亚和抱着他的木木泽,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幽怨,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道∶
“接驾的车队到了,还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说是狄亚安排的。”
不知道是不是木木泽一脸傻笑的样子刺激到了她,今天波克森的声音格外冷淡。
狄亚听出那声音中的异样,仔细端详了一下现在的波克小姐。
她还是那股清爽干练的样子,本来就白净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水汪汪的眼睛里蓄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几个小时前还是好端端的。
莫非她发现了什么?
狄亚眼睛微眯,却没有声张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带着木木泽走出了房间。
有着狄亚带头,其余几人陆陆续续跟着。
波克森缀在队列末尾,一言不发。
当她抬起头,看着最前方那个步伐坚定的刚强身影,以及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少女时,心中忽地冒出一句话∶
‘谁都可以,我不可以?’
……
哗啦啦——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狄亚一马当先,看到了外面等候的两拨人。
一边是一些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人,为首者面容坚毅,头上系着发髻,站如松柏。
一边是身材矮小的奴古伊大臣,目不斜视,平静地站在一辆加长黑色轿车边,背手而立,气息渊渟岳峙。
奴古伊大臣在铁门拉开的刹那,目光微动,在第一个走出来的狄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目光移至他身后的木木泽身上,恭敬道∶
“木木泽殿下,请。”
他单手抚胸,指向身旁的轿车。
木木泽看向狄亚,得到对方的眼神许可后,才走向奴古伊大臣的方向。
而狄亚并没有急着跟上,而是先走到了那个扎着发髻的男人跟前。
没等他开口,那男人便自我介绍道∶
“狄亚先生,我是桥田,我的身后是我的同志,现在将全部听从差遣。”
狄亚并不奇怪对方知道自己。
哈尔肯布鲁格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开口道∶
“既然来了,你们应该知道要做什么吧?明白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吧?”
“完全清楚。”
桥田平静地说道:
“但是我们不畏牺牲,狄亚先生,如果任务会因为我们而出现差错,我们将第一时间赴死。”
“请相信我们。”
当他讲到“相信”这两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沉重了些。
好像这两个字在他们心中,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分量。
比山还沉,比海还深。
夜色深沉如墨。
桥田和他身后的跟随者们沉默了下来。
隐约间,他们的气息仿佛连成了一片,七八双颜色各异的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那一双双视死如归的眼睛,齐齐注视着狄亚,期待着他的回应。
“赴死么……”
狄亚扫过他们,平静地走向木木泽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们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们死了。”
“自己开车跟上来,不要问去哪,不要问去做什么,到了时间再说任务。”
随着狄亚一行五人坐上轿车,车队缓缓开始发动,只是在原先的长龙后面,悄然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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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宫。
纳斯比心不在焉地吃着手中的鸡腿,眼睛盯着紧闭的宫门,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眼前的大殿,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还有6个,或者说,还有3个……’
纳斯比的思绪逐渐飘远,仿佛回到了30年前。
那时候他才26岁,意气风发,和奴古伊鱼水君臣,连克强敌,改善民生,发展全国军事体制,修改宪法,亲手削弱皇权,硬生生将卡金带到了世界强国的水平。
虽然这中间,也有依靠了某个人的成分,但现在即便是那人,现在也不敢对他再指手画脚。
而现在,他已经感觉到【命运】的倾轧了。
‘快了,真的快了,命中注定的死亡……’
纳斯比头上出了些冷汗。
他信手扯过椅子上覆盖的高级丝绸,擦了擦嘴和汗水。
在擦汗时,他的手罕见的有些发颤。
但很快,这些生理反应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纳斯比重新镇定下来,眼神愈发深邃:
‘伟大的功业,必伴随着伟大的牺牲。’
‘持续的胜利,必伴随着持续的痛苦。’
‘这就是人类注定的命运,父亲是这样,祖母亦是如此。’
‘无穷尽的折磨而已,谁能证明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说不定还不如永生永世地痛苦下去,卡金也能在这样的牺牲下,如年轻的世界树一般——’
‘汲取地脉,顶天立地!’
大殿外,黑灯瞎火。
不见光亮,也不见卫兵,只有呼呼作响的大风。
这场雨要下七个小时。
忽然有两道光柱刺破黑暗,伴随着车轮滚滚的沉闷声音,停在了国王宫的门口。
奴古伊大臣走下车辆,随手将高大厚重的宫门推开,带着木木泽一行人走入宫中。
经过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后,奴古伊抬手止住众人,转身平静道∶
“到此为止了,木木泽殿下,前方的道路,只能由您独自前往,其余护卫与王子均不允许接近。”
说这话时,奴古伊的眼睛瞪大溜圆,直勾勾地看着鹤立鸡群的狄亚。
他口中的“其余护卫”其实主要就是针对狄亚。
狄亚并不意外,伸手拍了拍木木泽的后背,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在场没有人听得清楚全部的话。
随后狄亚便双手抱胸,低垂下头闭上眼睛,如同一座雕塑般不再言语。
木木泽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狄亚一眼,以标准的宫廷礼仪步伐,大步流星地迈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