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CNN电视台。
电视直播的镜头切到观众席。
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站起来,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能看清:
“驱逐墨贼,恢复和平!”
保安立刻过去,想把她请出去。但更多的人站起来,举起牌子。
“墨西哥帝国主义滚出美洲!”
“不要成为美国的掘墓人!”
“我们是被华盛顿出卖的!”
国会山的走廊里,那些举牌子的人开始唱歌。
不是国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边疆民谣,歌词大意是“记住阿拉莫,记住那些为自由战死的人”。
记者们举着相机冲过去,闪光灯亮成一片。
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那些画面。
国会山外面的广场上,聚集了至少两万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有些人的脸在火炬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群愤怒的幽灵。
“驱逐墨贼!”
“恢复和平!”
“墨西哥帝国主义!”
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总统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众议院的弹劾投票将在今天进行,他的律师团队说胜算不大,共和党那边铁了心要把他赶下台。而外面的那些人,那些举着“驱逐墨贼”牌子的人,并不是在骂他,但每一个字都像扇在他脸上的耳光。
幕僚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总统先生,德州那边的最新民调。”
总统接过来,扫了一眼。
支持脱离联邦、独立或并入墨西哥的德州人——31%。
认为联邦政府出卖了德州利益的人——67%。
认为总统应该为德州丢失负责的人——72%。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
“外面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有多少是真的恨墨西哥人?”
幕僚长愣了一下。
“我是说,”
总统抬起头,“有多少是真的因为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有多少是因为经济?有多少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又有多少——只是需要一个出气筒?”
幕僚长没回答。
总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白宫的草坪上亮着几盏灯,光线很柔和。但再往外,那些火炬的光刺破夜空,像一群萤火虫,又像一群愤怒的眼睛。
“等弹劾投票结束,”他说,“不管是赢是输,我都要发表一个全国讲话。”
幕僚长等着下文。
“告诉他们,我们不会放弃德克萨斯。我们不会放弃加利福尼亚。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被墨西哥人占去的州。”
他转过身。
“告诉他们,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不是墨西哥人的。”
墨西哥城。
维克托站在“羽蛇神殿”顶层的监控室里,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十几个画面:国会山的弹劾辩论、白宫外面的火炬游行、洛杉矶街头的反墨西哥示威、休斯顿郊区有人焚烧墨西哥国旗……
卡萨雷站在他身边,叼着雪茄,没点。
“美国那边热闹了。”他说。
维克托没接话。
布拉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情报。
“联邦调查局内部报告。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美发生了至少两百起针对墨西哥裔的暴力事件。洛杉矶三起纵火,休斯顿两起枪击,芝加哥有人往墨西哥餐馆扔燃烧瓶。死了七个人,伤了四十多个。”
维克托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美国政府的反应呢?”
“地方警察在抓人,但联邦政府——顾不上。弹劾的事把整个华盛顿的精力都吸干了。”
维克托把报告放下。
窗外,墨西哥城的天空很蓝,阳光照在改革大道上,车流缓慢移动,秩序井然。
“告诉我们在洛杉矶和休斯顿的领事馆,”他说,“开紧急会议,统计所有受害者的名单。然后发一份正式的外交照会给华盛顿。”
布拉莫点头,开始记录。
“语气不要太强硬。”维克托补充,“就说‘墨西哥政府对在美墨西哥公民的安全表示严重关切’,‘呼吁美国政府履行保护外国侨民的义务’,‘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焚烧墨西哥国旗的画面,眼神很冷。
“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的事,我们做得太顺了。”
他说,“顺到让有些人忘了——美国还有两亿多人,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被肢解,就算他们现在一坨大便!”
他顿了顿。
“那些举着‘驱逐墨贼’牌子的人,他们不是在恨墨西哥。他们是在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恨一个看得见的目标。”
下午,休斯顿郊区。
那座墨西哥餐馆还在冒烟。
消防车已经来了,但火太大,烧了两个小时才扑灭。
餐馆的招牌被熏得漆黑,只能隐约看出原来写着“埃尔帕索”几个字。
拉米雷斯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些消防员从废墟里抬出什么。
他是这间餐馆的老板,来美国二十三年了,从洗碗工做到老板,娶了个墨西哥裔的老婆,生了两个在美国出生的孩子。
现在什么都没了。
“先生,”一个警察走过来,“能问几个问题吗?”
拉米雷斯看着他。
“什么问题?”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争执?有没有收到过威胁信?”
拉米雷斯笑了,笑得很苦。
“警察先生,这条街上每一个墨西哥人都收到过威胁信。过去三天,有人往我的窗户扔石头,有人在我的门上画骷髅,有人打电话说‘滚回墨西哥去’。我报警报了三次,你们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我们会调查’,然后就再也没消息。”
警察没说话。
拉米雷斯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我二十三年没回过墨西哥了。”他说,“我的孩子在美国出生,只会说英语,喜欢麦当劳,喜欢NBA,他们连西班牙语都听不懂。他们就是美国人。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美国人,你们是墨贼,滚回去。”
他指着那堆废墟。
“我回哪儿去?墨西哥?我二十三年没回去过了,那边的人认我吗?”
警察沉默了几秒。
“先生,我们会尽力调查的。”
拉米雷斯看着他。
“我知道。”
洛杉矶示威的人群从市中心一直蔓延到东洛杉矶。
举牌子的,喊口号的,唱歌的,骂街的。有些人喝了酒,脸红脖子粗,对着警察的防线扔空瓶子。
“驱逐墨贼!”
“恢复和平!”
“墨西哥帝国主义!”
那几个字像咒语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复,一遍一遍地滚过夜空。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举的牌子不太一样。
上面写着:“德州是我们的!加州是我们的!美国是我们的!”
旁边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们儿,牌子上写错了。加州现在是墨西哥的。”
那个年轻人转过头,眼睛通红。
“我知道。”
“那你写这个有什么用?”
年轻人看着他。
“写出来,就是告诉他们,我们不认。”
街对面,几个墨西哥裔的年轻人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看着这边的示威。
他们没说话,也没举牌子。只是看着。
其中一个指了指自己T恤上印的字。
T恤上印着“德克萨斯共和国”的标志,旁边有一行小字:“1836-1845,我们会回来的。”
华盛顿特区。
弹劾投票结束了。
总统以微弱优势保住了位置,但代价是惨重的——二十三个民主党议员倒戈,投了赞成票。虽然没到三分之二,但已经足够让他的第二个任期变成一个笑话。
白宫外面的火炬游行还在继续。
人数比昨天更多了。
有人带来了音响,放着乡村音乐,有人带来了烤肉架,在广场边上支起来,边吃边喊口号。空气中混合着烤肉香、汗味和愤怒,像一场野餐,又像一场葬礼。
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发表全国讲话。
镜头对准他的脸,化妆师给他扑了粉,但掩盖不住眼袋下面的青黑。
“我的美国同胞们,”
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们很愤怒。德克萨斯丢了,加利福尼亚丢了,我们的国家被肢解了,而华盛顿——这个该死的华盛顿——除了吵架,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我理解你们的愤怒。因为我也是美国人,我也愤怒。”
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光。
“但是,愤怒不能解决问题。仇恨不能解决问题。焚烧墨西哥餐馆、殴打墨西哥裔——这只能让我们变得更像他们指控的那种人。”
他深吸一口气。
“墨西哥不是我们的敌人。墨西哥人是我们的邻居。过去两百年,我们一起生活在这片大陆上,一起工作,一起贸易,一起度过无数危机。现在,有人想让我们相信,墨西哥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想让我们互相仇恨,互相攻击,直到最后,谁也站不起来。”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站起身,走到镜头更近的地方。
“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的事,我不会放弃。我会用一切手段——外交的、经济的、法律的——让它们回到美国。”
“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这句话没有错。但美国人的意思,不是只有白皮肤、说英语的人。美国人的意思,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相信自由和民主的人。”
“包括墨西哥人。”
“包括所有拉丁裔。”
“包括所有——愿意和我们一起,保卫这片大陆的人。”
电视直播的信号被切断。
切换回演播室,主持人的脸有点尴尬。
“呃……总统刚才的讲话……由于技术原因中断了……我们稍后会为您重播……”
白宫外面的广场上,那些举着牌子的人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骗子!”
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骗子!”
“叛徒!”
“滚出白宫!”
烤肉架还在冒烟,音乐还在放,但气氛变了。
有人开始往白宫的方向扔空瓶子。
防暴警察往前压了一步,盾牌举起,形成一道银灰色的墙。
墨西哥城。
维克托看着那份从华盛顿传来的演讲稿。
总统的讲话全文,包括被掐掉的那部分。
布拉莫站在他身边。
“民意调查显示,他的讲话之后,反墨西哥的示威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德州那边,有人在州议会门口集会,要求‘重新独立’。加州那边,硅谷的一些科技公司开始裁掉墨西哥裔员工,理由是‘经济形势不好’。”
维克托点点头。
“这是必然的。当一个国家开始分崩离析,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不是团结,是找替罪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中美洲和南美洲被标注成一片绿色。
“哥斯达黎加那边怎么样了?”
布拉莫翻开文件夹。
“加西亚上校的报告。圣米格尔港的局势暂时稳定,‘蝎子’还在押,正在审。但周边几个国家的情况不太好。尼加拉瓜那边,反对派武装最近活动频繁,据说有外部势力支持。萨尔瓦多和洪都拉斯,贩毒集团正在渗透,政府军根本拦不住。”
维克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危地马拉呢?”
“最麻烦。”
布拉莫说,“危地马拉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打了三十年,去年刚签了和平协议。但协议签了,仗没停。最近几个月,墨西哥边境那边流入了至少两万难民,都是从危地马拉跑过来的。”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难民?”
“对。反政府武装控制了一些边境地区,政府军打不过去,那些人就往外跑。我们的人统计过,光是上个月,从危地马拉进入墨西哥的难民就超过五千人。”
维克托转过身。
“危地马拉政府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顾不上。”
维克托走回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但在那片蓝色和阳光之外,南边,中美洲的群山里,有人在打仗,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死去。
“告诉外交部,”他说,“发一份声明。就说墨西哥政府对中美洲局势表示严重关切,呼吁各方停火,保障平民安全。”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补充,“通知国防部,边境部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如果难民潮继续扩大,我们要做好接收的准备。”
卡萨雷愣了一下。
“老大,接收难民?那可是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
维克托看着他。
“不然呢?让他们死在边境上?”
危地马拉边境。
枪声是从凌晨四点开始的。
反政府武装的游击队袭击了政府军的一个边境哨所,打死了七个士兵,抢走了一批武器弹药。政府军反击,追进了山里,然后中了埋伏。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山路上横着十几具尸体。
有几个是政府军的,有几个是游击队的,还有几个——是当地村民。
那些还活着的人开始往外跑。
男人背着孩子,女人抱着包袱,老人拄着拐杖,顺着山路往北走。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往北走,就能到墨西哥,就能活下去。
边境线上,墨西哥部队已经拉起了铁丝网。
不是那种带刺的铁丝网,是那种简易的、临时拉的、只够拦住人的铁丝网。
一个墨西哥上尉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那些跑过来的人。
越来越多。
像潮水一样。
他举起扩音器。
“停下!前面是墨西哥领土!没有证件不许进入!”
那些人没停。
他们听不懂西班牙语,或者听懂了也不在乎。
上尉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停。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副官。
“怎么办?”
副官没说话。
上尉咬了咬牙。
“放他们进来。”
副官愣了一下。
“上尉,没有命令——”
上尉打断他,“放他们进来。”
铁丝网被拉开一个口子。
那些人涌进来,像水一样,流过那个口子,流过那个上尉身边,流进墨西哥的土地。
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尖叫着,然后声音被淹没在更多的脚步声里。
上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脸。
疲惫的脸,恐惧的脸,麻木的脸,哭喊的脸,孩子的脸,老人的脸,女人的脸。
他想起自己的祖母。
祖母也是从危地马拉跑过来的,那年她十六岁,一个人,跑了三天,越过边境,在墨西哥的一个小村庄里落脚,然后结婚,生子,活到八十九岁。
如果那年没有墨西哥,祖母就死了。
现在轮到墨西哥了。
维克托看着那份刚从边境传回来的报告。
过去二十四小时,进入墨西哥的危地马拉难民——一万三千人。
他抬起头。
“危地马拉政府有反应吗?”
布拉莫摇头。
“没有。他们还在和游击队打仗。”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告诉外交部,发一份更正式的外交照会。要求危地马拉政府保障边境安全,控制难民潮。同时,通知联合国难民署,墨西哥需要国际援助。”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让加西亚那边加快速度。‘蝎子’审完了,立刻送到边境去,让他看看那些难民。”
卡萨雷愣了一下。
“让他看难民干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
“让他看清楚,他的老板‘黑曼巴’和那些东欧人,在中美洲干的好事。然后让他决定,是想死,还是想活。”
……
政府军和游击队的谈判在联X国的主持下进行。
谈了三天,什么都没谈成。
游击队要求危地马拉政府承认他们对边境地区的控制权,政府拒绝。政府要求游击队放下武器,游击队拒绝。联合国的人坐在中间,反复劝说,反复调解,反复失败。
第四天早上,谈判代表们刚坐下,外面传来爆炸声。
是迫击炮。
有人往联X国大楼附近扔了几发炮弹,炸死了三个平民,炸伤了十几个。
谁干的?不知道。
政府说是游击队,游击队说是政府,联合国说是“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
谈判暂停。
那些还坐在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克托看着那份从危地马拉发来的最新报告。
他把报告放下。
“告诉国防部,”他说,“准备启动‘南方边境行动计划’。”
布拉莫愣了一下。
“那是……”
维克托说,“如果难民潮超过五万人,如果边境局势失控,如果危地马拉政府倒台——我们就出兵。”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萨雷先开口:“老大,出兵危地马拉?那可是干涉内政。”
维克托看着他。
“危地马拉政府已经管不了事了。游击队也管不了事。如果我们在边境等着,那些难民会死在边境上。如果我们进去,至少能把战火挡在国门外面。”
他顿了顿。
“这叫什么?那边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们的。”
危地马拉边境。
那两万人已经在临时难民营里住了三天。
帐篷不够,食物不够,药品不够,什么都没有。国际红十字会的飞机还没到,联合国的援助还在路上,墨西哥政府的人正在想办法,但办法不够快。
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帐篷门口,抱着孩子。
孩子发烧,烧了两天了,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哭几声,声音细得像小猫。
女人没有奶水,没有药,什么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人走过来,递给她半瓶水。
“给孩子喝点。”
女人接过来,给孩子喂了几口。
孩子不哭了,但还是烧。
老人蹲在她旁边,看着远处。
远处,边境线的另一边,群山起伏,云雾缭绕。山里面,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死去,有人在逃跑。
“我家在韦韦特南戈,”老人说,“跑了三天。我老婆没跑出来。”
女人没说话。
“她腿不好。走不动。我背了她一段,后来背不动了。”
老人低下头。
“我让她在原地等着,说我去找人来帮忙。等我找到人回去的时候,她不见了。”
女人看着他。
“是被游击队带走了?”
老人摇头。
“不知道。”
沉默。
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冷。
女人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我妈也没跑出来。”她说,“我爸也没跑出来。只有我和孩子跑出来了。”
老人看着她。
“你男人呢?”
女人低下头。
“打死了。上个月。”
老人没再问。
远处,边境线上,墨西哥部队的探照灯亮着,照出一片白晃晃的光。光里能看见那些铁丝网,那些哨所,那些站岗的士兵。
“那边安全。”老人说。
女人点点头。
“我们到了。”
“希望在墨西哥,我能活下去…”
“我讨厌战争!”
“我…只想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