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大马士革总统府
阿萨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的左腿伤口感染了,肿得比大腿还粗,绷带解开的时候,脓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地毯上,把那些繁复的波斯花纹染成黑色。
医生说要截肢,他没答应。
“截了,我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就守不住大马士革了。”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份刚从海法港传来的战报,手在抖。
“总统先生,土耳其人退了。墨西哥舰队打沉了他们四艘军舰,救了他们两百多个水兵。第二批舰队没打,调头回去了。海法港——保住了。”
阿萨德没回头。“马希尔呢?”
“还在北边。第4师在海法港外海和土耳其人打了一场,损失了十几辆坦克,但挡住了他们的陆上进攻。他——他听说桥塌了,第1师撤了,法赫德往北走了。他没说话,只是挂了电话。”
阿萨德转过身,看着国防部长。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太巴列湖冬天的水了,结了冰的湖面开始裂开,露出底下的黑水。
“他要去海法。他要去找法赫德。他要去找土耳其人。他要去找死。”
国防部长低下头。“总统先生,我们拦不住他。”
阿萨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马希尔·阿萨德,第4师师长,率领三十辆坦克,从阿勒颇前线出发,穿过叙利亚北部,越过土耳其边境,正在向海法港方向推进。他没有通知大马士革,没有通知阿萨德,没有通知任何人。
“告诉第4师,”阿萨德说,“把马希尔带回来。带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国防部长愣住了。“总统先生,第4师——”
“第4师怎么了?第4师是他的,不是我的。他的人,只听他的。他不听我的,他的人也不听我的。我管不了他,我就管不了叙利亚。管不了叙利亚,叙利亚就没了。”
国防部长转身走了。
阿萨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灰。他想起哈桑,想起那片橄榄树林,想起那些碑。碑上刻着名字,名字下面刻着:“他等了十一年。家门没进去。”
马希尔也在等。等什么?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理由?等一个能让他打回戈兰高地的命令?
现在他等到了。
桥塌了,第1师撤了,法赫德往北走了。他要去找法赫德,去找土耳其人,去找死。
阿萨德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旧军装,穿上。左腿疼得他趔趄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了,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国防部长走了,秘书走了,卫兵走了。
他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总统府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那些抗议的人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
他想起1970年,他发动“纠正运动”夺取政权的时候,大马士革的街头也站满了人。那时候他们举的不是照片,是旗帜。
叙利亚的旗帜,绿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上面有两颗星星。
他们喊着阿萨德的名字,不是咒骂,是欢呼。
…
凌晨4点,海法港外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被救上来的土耳其水兵。
他们蹲在甲板上,浑身湿透,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抽烟。墨西哥水兵给他们裹上毯子,递上热水,有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副官走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土耳其人的第二批舰队已经退到塞浦路斯附近了。我们的雷达显示,他们还在往北走,速度很慢。可能——可能真的回家了。”
莫拉莱斯没回头。“阿萨德呢?”
“还在大马士革。但他刚刚出发了,往北边,海法的方向。马希尔也在往这边来。第4师,三十辆坦克,从阿勒颇出发,穿过叙利亚北部,越过土耳其边境,正在向海法港方向推进。他们——他们可能要和土耳其人再打一场。”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马希尔疯了。第4师打了三天,没吃没喝,弹药快没了,人快累死了。他带着三十辆坦克,去打土耳其人的第二批舰队?那是十艘军舰,一艘航母。他打不过。”
“他知道。但他还是要打。因为法赫德在北边,在海法港北边的某个地方,等着他。他不去,法赫德就会死。他去了,法赫德可能还活着。活着,就好。”
莫拉莱斯转过身,看着副官。“告诉领袖,马希尔来了。阿萨德来了。法赫德在北边。他们都要来海法。他们都要来打仗。他们都要来死。”
副官转身走了。莫拉莱斯站在舷窗前,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海法港的方向,黑烟还在升,但没那么浓了。
他想起他的兄弟埃克托,在西奈半岛的焦土上守着那个被炸烂的营地,等着他。他等到了。马希尔能等到法赫德吗?阿萨德能等到马希尔吗?他能不能等到他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舰队还在这儿,他的水兵还在这儿,他的咖啡还煮着。
凌晨5点,海法港北郊,第4师先头部队
马希尔的坦克停在一条干涸的河边,对面是土耳其人的防线。
战壕,铁丝网,反坦克导弹阵地,还有至少二十辆坦克。炮管对着他的方向,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
他趴在河边,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他的坦克只有三十辆,炮弹每辆不到五发,士兵们三天没合眼了,有的人在抽烟,有的人在擦枪,有的人靠在坦克履带上睡着了。
副官爬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前面就是土耳其人的防线。过了河,就是海法港。海法港外面,是墨西哥人的舰队。法赫德将军——他在北边,在海法港北边的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马希尔没说话。他看着对岸,看着那些坦克,看着那些战壕,看着那些铁丝网。
“还有多少炮弹?”
副官回头看了一眼。“每辆不到五发。机枪子弹——每人不到两个弹匣。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
马希尔点点头。“够了。打过去,就够了。打不过去,就不够。”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告诉兄弟们,准备过河。”
副官愣住了。“将军,天亮了。土耳其人看得见我们。”
马希尔看着他。“看得见又怎样?他们看得见我们,我们也看得见他们。他们看得见我们,就知道我们来了。知道我们来了,就会害怕。害怕,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输。”
他跳上坦克,钻进炮塔。
“第4师,全速前进。目标——土耳其人的防线。”
三十辆坦克,排成进攻队形,冲进那片晨光里。土耳其人开火了,炮弹落在他周围,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
一辆坦克被击中,瘫在河边,炮塔歪了,从里面冒出黑烟。第二辆绕过去,继续往前冲。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马希尔的坦克冲在最前面。炮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他趴在炮塔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土耳其坦克。
“炮手,前方八百米,那辆豹2A4。”
炮手瞄准。炮弹出膛。那辆豹2A4的正面装甲被击穿,车体开始冒烟,但没炸。它继续往前开了几十米,停了,炮塔转过来,对着马希尔的方向。
“第二发。”
炮手又瞄准。又一发炮弹出膛。这次打中了弹药舱,爆炸把炮塔掀飞,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
以色列人的反击来了。至少十辆坦克同时开火。炮弹雨点般落在叙利亚阵地上,马希尔的坦克被连续命中两发,侧面装甲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他爬出来,拖着一条被弹片划伤的腿,跳下坦克。
坦克炸了,炮塔飞起来,砸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身边的士兵在冲锋,一个接一个,端着枪,冲进土耳其人的战壕。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他站起来,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AK-47,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他端着枪,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过那条河,走过那片被炸平的庄稼地,走过那些燃烧的坦克残骸。
前面就是土耳其人的防线。战壕里,叙利亚士兵正在和土耳其人肉搏。刺刀捅进肚子,枪托砸在脸上,拳头打在胸口。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
马希尔跳进战壕,枪托砸在一个土耳其士兵的脸上。那个人倒下,牙齿飞出来,血溅了马希尔一脸。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段战壕,走过那段铁丝网,走过那段被炸塌的机枪阵地。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对面,是土耳其人的第二道防线。更远处,海法港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身边,第4师的士兵还在冲锋。一个接一个,从战壕里爬出来,端着枪,冲进那片开阔地。土耳其人的机枪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一个士兵倒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马希尔冲出去。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他跑得很快,快到那些土耳其士兵来不及瞄准。他跑进第二道战壕,枪托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刺刀捅进第二个人的肚子,拳头打在第三个人的胸口。
他停下来。身边,第4师的士兵还在打。一个接一个,从开阔地上冲过来,跳进战壕,加入肉搏。
土耳其人开始退了。不是撤退,是溃退。他们扔下枪,扔下头盔,扔下背包,往北边跑。跑得很快,快到叙利亚人追不上。
马希尔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不到两百人,有的在喘气,有的在装弹,有的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将军,我们赢了。”副官爬过来,满脸是血,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马希尔没说话。他看着北边。海法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港口里的储油罐还在冒烟,黑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更远处,海面上,墨西哥舰队的桅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法赫德呢?”他问。
副官摇头。“不知道。北边,海法港北边的某个地方。我们的侦察兵在找。”
马希尔点点头。“继续找。找到他,告诉我。他还活着,我就去找他。他死了,我就去找他的尸体。尸体找到了,我就带他回家。回家了,就好。”
他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硝烟味。
上午7点,海法港北郊,废墟里
法赫德趴在一栋被炸塌的楼房里,从破碎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天了。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弹药,没有援军。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昨天还有五十个,今天只剩不到二十个。他们散在废墟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装弹,有的在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
远处,土耳其人的阵地还在。战壕,铁丝网,反坦克导弹阵地。至少还有十辆坦克,炮管对着他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只剩三发子弹的AK-47。弹匣里的三发子弹,黄铜弹头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想起哈立德。那个十九岁的士兵,抱着他喊“总统先生”的年轻人。他死在哪里?死在阿勒颇,死在那片废墟里,死在那些尸体中间,死在阿萨德的怀里。他的脸在晨光里很白,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将军!”副官爬过来,满脸是灰,“北边!北边有坦克!不是土耳其人的,是叙利亚人的!第4师的!”
法赫德抬起头。北边,那片被炸平的村庄废墟里,坦克正在开出来。一辆,两辆,三辆——排成进攻队形,炮管对着土耳其人的方向。炮塔上插着叙利亚国旗,绿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上面有两颗星星。
第4师。马希尔。
法赫德的眼泪下来了。他站起来,端着枪,看着那些坦克越来越近。土耳其人开火了,炮弹落在那些坦克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一辆坦克被击中,瘫在路边,炮塔歪了,从里面冒出黑烟。第二辆绕过去,继续往前开。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法赫德从废墟里冲出去。端着枪,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他跑过那条街,跑过那片开阔地,跑过那些燃烧的坦克残骸。
前面就是土耳其人的阵地。战壕里,叙利亚士兵正在和土耳其人肉搏。他跳进战壕,枪托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刺刀捅进第二个人的肚子,拳头打在第三个人的胸口。
他停下来。身边,第4师的士兵还在打。一个接一个,从开阔地上冲过来,跳进战壕,加入肉搏。
土耳其人开始退了。不是撤退,是溃退。他们扔下枪,扔下头盔,扔下背包,往北边跑。跑得很快,快到叙利亚人追不上。
法赫德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士兵。第4师,三千人,三十辆坦克。
现在还剩不到五百人,十几辆坦克。他们散在战壕里,有的在喘气,有的在装弹,有的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马希尔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浑身是血,左腿拖着,一瘸一拐。他走到法赫德面前,停下来。
“法赫德。”
法赫德看着他。“马希尔。”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两步远,看着对方。
马希尔先开口。“桥塌了。第1师没了。叙利亚没了。”
法赫德没说话。
“但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活着,就好。”
法赫德的眼泪下来了。他走过去,抱住马希尔。马希尔也抱住他。两个人站在战壕里,在硝烟里,在那些尸体中间,抱了很久。
“将军!”副官跑过来,喘着粗气,“北边!土耳其人的第二批舰队又回来了!至少十艘,包括那艘航母。他们——他们正在向海法港靠近!”
马希尔松开法赫德,转过身,看着北边。海面上,土耳其人的舰队正在逼近。桅杆在海平面上出现了,像一排灰色的针尖,刺破天际线。更远处,墨西哥舰队的桅杆也在,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法赫德,你还有多少人?”
法赫德回头看了一眼。“不到五百。”
马希尔点点头。“够了。打海战,够了。打不过,就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转身,走向那辆还在燃烧的坦克。法赫德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那片海。
上午8点,海法港外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莫拉莱斯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海。土耳其人的第二批舰队又回来了,十艘军舰,排成进攻队形,舰艏朝南,炮口对着墨西哥舰队的方向。航母在中间,甲板上停满了F-16,有的在加油,有的在挂弹,有的在预热发动机。
副官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将军,土耳其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那个年轻的声音,这次不紧张了,很硬,很冷。
“墨西哥舰队,这里是土耳其海军‘阿纳多卢’号。我方要求贵方立即释放被俘水兵,交出肇事者,赔偿损失。否则,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莫拉莱斯按下通话键。
“‘阿纳多卢’号,这里是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贵方的被俘水兵,我方已经救起。他们活着,活得很好。贵方的肇事者,我方没有。贵方的损失,是贵方自找的。贵方先开炮打以色列人的港口,我方后开炮打贵方。贵方先杀人,我方后杀人。贵方先沉,我方后沉。贵方先死,我方后死。这是因果。因果,逃不掉。”
对方沉默了三秒。“莫拉莱斯将军,你在逼我。”
“将军,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告诉你事实。事实是,你的舰队在这儿,我的舰队也在这儿。你的导弹对着我,我的导弹对着你。谁先开火,谁就输。你不想输,我也不想输。所以,我们都不开火。不开火,就僵着。僵着,就等。等谁先撑不住。”
对方又沉默了。“莫拉莱斯将军,如果我不等呢?”
莫拉莱斯没说话。他放下耳机,转过身,看着副官。“所有单位,导弹上膛。雷达开机,火控锁定。目标——土耳其航母。”
副官愣住了。“将军,那是——”
“那是命令。”
导弹上膛。
雷达开机。
火控锁定。
土耳其人的航母上,F-16开始弹射起飞。一架接一架,从甲板上腾空而起,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十几海里还能听见,闷闷的,像打雷。
莫拉莱斯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飞机越来越近。十架,排成进攻队形,高度很低,贴着海面飞行。
“防空导弹,准备。”
标准-2导弹从垂直发射系统里升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与土耳其人的F-16相撞,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
第一架F-16被击中,拖着黑烟,栽进海里。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剩下的F-16开始爬升,从低空拉到中空,从中空拉到高空。
它们扔下炸弹,不是对着墨西哥舰队,是对着海法港。
炸弹落在港口里,炸开一朵一朵的黑色蘑菇云。储油罐被击中,黑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民船被击中,船体断裂,沉进水里。
码头被击中,混凝土碎块飞起来,砸在那些还停泊在港里的船上。
莫拉莱斯看着那些爆炸,看着那些黑烟,看着那些沉没的船。他想起“风暴”号沉没的时候,他的人也在水里挣扎,也在喊,也在叫,也在哭。
现在,以色列人也在水里挣扎,也在喊,也在叫,也在哭。
“将军,土耳其人的F-16撤了。还有六架,正在往北飞。”
莫拉莱斯没回头。“追,追到他们跑不动为止。追到他们投降为止。追到他们掉进海里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