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巴列湖西岸,白旗旁边。
阿尔瓦雷斯中尉在那面白旗下面坐了两天两夜。面包吃完了,水喝光了,咖啡壶里的最后一滴也在昨天傍晚喝掉了。
他把空壶放在旗杆下面,和那三只杯子并排。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
四个杯子,四个方向。
远处的炮声停了。
叙利亚人在追,土耳其人在跑,以色列人在中间,不知道在干什么。
远处,北边的方向,炮声又响了。
海法港外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海。
土耳其人的第二批舰队退了,但没退远。他们的航母停在了塞浦路斯以南五十海里的地方,舰艏朝南,炮口对着墨西哥舰队的方向。
F-16还在甲板上,有的在加油,有的在挂弹,有的在预热发动机。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命令?等援军?等机会?
副官走过来,手里握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将军,领袖来电。”
莫拉莱斯接过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追。追到他们跑不动为止。追到他们投降为止。追到他们掉进海里为止。”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所有单位,全速前进。目标——土耳其航母。”
副官愣住了。“将军,那是——”
“那是命令。”
五艘战舰,排成进攻队形,舰艏朝北,劈开海浪。白色的航迹在海面上划出五条平行的直线,像五把白色的刀,切开那片灰蓝色的海。
土耳其人的航母在雷达屏幕上越来越近。五十海里,四十海里,三十海里。
F-16从甲板上起飞了,一架接一架,引擎的轰鸣声隔着三十海里还能听见,闷闷的,像打雷。
“防空导弹,准备。”
标准-2导弹从垂直发射系统里升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土耳其人的F-16开始爬升,从低空拉到中空,从中空拉到高空。导弹追不上,燃料耗尽,自毁。
第一架F-16俯冲下来,投下一枚炸弹。不是对着墨西哥舰队,是对着海法港。炸弹落在港口里,炸开一朵黑色的蘑菇云。
储油罐被击中,黑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第二架。
第三架。
第四架。
莫拉莱斯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爆炸,看着那些黑烟。他想起“风暴”号沉没的时候,他的人也在水里挣扎,也在喊,也在叫,也在哭。
“将军,土耳其人的F-16撤了。还有六架,正在往北飞。”
莫拉莱斯没回头。“追。追到他们跑不动为止。”
五艘战舰,继续往北开。
三十海里,二十海里,十海里。
土耳其人的航母越来越近了。
甲板上的F-16还在,但不再起飞了。
座舱盖开着,飞行员坐在里面,头盔没摘,有些绝望了。
“将军,土耳其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
那头是土耳其海军少将的声音,沙哑疲惫。
“莫拉莱斯将军,你的舰队在靠近我的航母。这是战争行为。”
莫拉莱斯按下通话键。“将军,你的飞机在轰炸港口。那才是战争行为。”
“莫拉莱斯将军,我们在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人,就是战争,战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你赢了,你就对,你输了,你就错。”
莫拉莱斯沉默了三秒。“将军,你赢了吗?”
对方没说话。
“你输了。你输了,就投降,就该回家。”
对方沉默了很久。“莫拉莱斯将军,我退不了。我不想死在海里。我想死在伊斯坦布尔。”
莫拉莱斯没说话。他放下耳机,转过身,看着副官。
“所有单位,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
五艘战舰停了。
海面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那些F-16引擎的轰鸣。
海法港北郊,废墟里。
马希尔靠在被炸塌的墙上,手里握着那支只剩七发子弹的AK-47。
第4师还有不到三百人。他们散在废墟里,有的在挖掩体,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远处的枪声停了,不是停了,是往北边移了。土耳其人在退,叙利亚人在追。他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法赫德爬过来,满脸是灰,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马希尔,北边。土耳其人的第二批舰队又回来了。十艘军舰,包括那艘航母。墨西哥人在追,以色列人在打。海法港——快保不住了。”
马希尔没说话。他看着北边。海面上,黑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更远处,墨西哥舰队的桅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还有多少人?”他问。
法赫德回头看了一眼。
“不到三百。弹药每人不到十发。反坦克导弹没了。迫击炮炮弹也没了。”
马希尔点点头。“够了打海战够了。打不过,就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第4师,目标——海法港。全速前进。”
三百个士兵,端着枪,排成散兵线,往北边冲。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炮弹在周围炸开,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往前冲。
马希尔跑在最前面。他跑过那片被炸平的庄稼地,跑过那条干涸的河,跑过那些燃烧的坦克残骸。前面就是海法港。
港口里的储油罐还在燃烧,黑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码头上停着几艘民船,有的在冒烟,有的在沉没,有的已经沉到水底了。
他冲进港口,趴在码头的防波堤后面,喘着粗气。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冲过来,趴在他旁边,端着枪,对着海面。
海面上,土耳其人的舰队还在。十艘军舰,排成防御阵型,舰艏朝南,炮口对着港口的方向。航母在中间,甲板上的F-16正在起飞,一架接一架,引擎的轰鸣声震得防波堤在抖。
“将军,他们来了!”副官指着天空。
至少十架F-16,排成进攻队形,正在向港口俯冲。
炸弹从机翼上脱落,拖着尾焰,落向港口。
马希尔站起来,端着枪,对着那些飞机。
枪响了。
子弹打在飞机上,弹飞了。飞机没停,炸弹继续落。
炸弹落在港口里,炸开一朵一朵的黑色蘑菇云。储油罐被击中,黑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民船被击中,船体断裂,沉进水里。码头被击中,混凝土碎块飞起来,砸在那些还趴在防波堤后面的士兵身上。
一个士兵被砸中,惨叫一声,倒下去。
马希尔趴在地上,抱着头。
炸弹落在他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飞机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身边的士兵还活着,有的在喘气,有的在装弹,有的靠在防波堤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将军,我们打不过。”法赫德爬过来,满脸是血,左臂的绷带掉了,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开着,白惨惨的。
马希尔看着他。
“打不过也要打。打不过,就死。”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兄弟们,海法港就在前面。以色列人的城市。我们打进去,就是胜利。”
他端着枪,冲出去。
身后,那不到三百个士兵跟着他,冲进那片硝烟里。
海法港,码头区。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马希尔趴在一堆集装箱后面,子弹打在铁皮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街。街两边是仓库,仓库里藏着以色列士兵,每个窗户都在开火。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副官爬过来,满脸是灰,“以色列人从北边绕过来了!至少一个营!”
马希尔转过头。北边,那条通往市区的路上,以色列人的装甲车正在开过来。至少十辆,排成一列,炮管对着他的方向。
“还有多少人?”他问。
副官回头看了一眼。“不到两百。”
马希尔闭上眼睛。
“兄弟们,子弹打完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
那些士兵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拔出刺刀,握紧匕首。
不到两百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以色列人的装甲车靠近了。第一辆离马希尔不到五十米,机枪手正在扫射,子弹打在集装箱上,叮叮当当。
马希尔从集装箱后面冲出去。
匕首从那个机枪手的喉咙划过,血喷出来,溅了马希尔一脸。
机枪手倒下,眼睛还睁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面的士兵反应过来,枪口转过来——
但马希尔已经冲进他们中间了。
匕首捅进第二个人的胸口,拔出来,捅进第三个人的肚子。第三个人倒下,枪响了——不是马希尔的枪,是以色列人的枪。他们在慌乱中开枪,打中了自己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马希尔没停。
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他的匕首断了。刀尖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刀柄还握在手里,断口处白森森的,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
他扔掉刀柄,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M16。
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
他端着枪,继续冲。
子弹打完了,他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他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他用牙咬。
他咬住一个以色列士兵的耳朵,那个人惨叫,挣扎,枪托砸在马希尔背上,砸了一下,两下,三下。马希尔没松口,把那只耳朵咬下来,吐掉。
那个人倒下去,马希尔站起来。
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以色列人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左腿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那些尸体上,滴在那些弹壳上。
法赫德不在了。那个跟着他从阿勒颇打过来的将军,不在了。他死在哪里?死在第一波冲锋里,还是死在后面的混战里?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张脸。满脸胡茬,左眼用纱布蒙着,纱布上全是血。
远处,以色列人的援军还在开过来。装甲车,坦克,步兵。至少一个旅。
马希尔转过身,看着那些还能动的士兵。不到五十个。他们散在集装箱后面,有的在喘气,有的在装弹,有的靠在铁皮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还有子弹吗?”
一个士兵举起手里的弹匣。“我还有两个。”
“我还有一个。”
“我没了。”
马希尔点点头。他把自己的弹匣拆下来,看了一眼。还剩三发。他把弹匣装回去,端起枪。
“兄弟们,天快黑了。”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把海面染成金色。
远处,以色列人的援军越来越近。坦克的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震得地面在抖。
马希尔站在那里,端着枪,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叙利亚万岁。”
他冲了出去。身后,那不到五十个士兵跟着他,冲进那片金色的阳光里。
炮声响了。不是以色列人的炮,是从海面上打来的。炮弹落在以色列人的援军中间,一辆坦克被击中,炮塔飞起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马希尔停下来,回过头。
海面上,墨西哥舰队的五艘战舰一字排开,炮管对着港口的方向。舰艏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排正在逼近的白色獠牙。
旗舰“独立”号的舰桥上,莫拉莱斯少将站在那里,举着望远镜,看着港口的方向。
“将军,以色列人退了。”副官站在他身后,“我们的炮击打掉了他们五辆坦克,他们以为是大毛人来了。他们在撤。”
莫拉莱斯没回头。“马希尔呢?”
副官举起望远镜,看着港口的方向。“还在打。他——他在追以色列人。一个人,端着枪,在追。”
莫拉莱斯放下望远镜。“他疯了。”
他拿起对讲机。“所有单位,停止炮击。别打了。再打,会打到我们自己人。”
炮停了。
马希尔站在码头区的街道上,端着枪,看着那些逃跑的以色列人。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巷子里。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身边,第4师的士兵还在,有的在喘气,有的在装弹,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他转过身,看着海面。墨西哥舰队的五艘战舰还停在那里,炮管垂下来,像一群打完盹的巨兽。旗舰“独立”号的舰桥上,一个人站在那里,举着望远镜,正看着他。
他举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也举起手,挥了挥。
马希尔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法赫德,”他低声说,“墨西哥人来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放下手,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兄弟们,海法港是我们的了。”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军舰,看着那面在舰桥上飘扬的墨西哥国旗。
太阳落山了。
海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港口的轮廓模糊起来。
马希尔靠在一堵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婚纱,在笑。他认识她吗?不认识。
但她是叙利亚人。叙利亚人,就该回叙利亚。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法赫德,我们赢了。”
他闭上眼睛。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味,也带着硝烟味。
他在风里睡着了。
希望,真主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