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的一切逐渐进入了正轨,但也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五月上旬的时候,棉纺厂开例行会议。
厂长周敬业主持,棉纺厂十四个部门领导参加,共计百余人。
所有副厂级领导、党委常委、核心科室(计划、财务、劳资、组织)一把手等人员。
没来参加会议的,就是边缘部门。
能来参加全厂例行工作会议的部门,就是处于“权力中心”的部门。
图书室显然没资格过来开会,宣传科都只能坐在角落里。
一线部门:
计划科汇报月度生产计划完成情况,下达新计划。
生产技术科汇报工艺、质量、技术革新和攻关情况。
设备科汇报设备运转、维修、保养和备件采购情况。
质检科汇报各车间、各工序的产品质量数据。
各主要生产车间汇报产量、消耗、出勤率,并接受任务。
供销科汇报棉花、化纤原料库存、采购到货情况,成品布的销售和库存情况。
运营维护系统:
财务科汇报成本、资金使用情况。
劳资科汇报劳动生产率、工时利用、工资总额控制情况。
安保科汇报安全生产、消防情况。
能源科汇报水、电、蒸汽的消耗与保障。
领导系统:
厂部办公室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和督办决议落实,办公室主任负责核实并回答。
党委组织部、工会、团委则是需要的时候才会喊来列席。
人事科和劳资科不同,劳资科管理工人,人事科管干部,而且属于厂党委领导,一般只有任命和破格提拔一名干部的时候才需要到场,平时不参加运营。
五千人的大厂,核心就是办公室的这几十人。
周敬业和平常一样板着脸开会。
“这个月怎么回事?为什么计划完不成?和上个月差了百分之二十!”
能源科的科长回答说:“这个月停电了几次,夏天水电不稳定。”
劳资科的科长顺势补充,“本月因停电,工时完成率只有82%,奖金需按制度下浮。”
听到要降低这个月的奖金,一众人就都提起了精神,没有那么犯困和走神了。
周敬业下令说:“想想办法!上个月不是保证了百分之百的用电?”
能源科科长爱莫能助,表情很平静。
“供电局那边说了,市里都这样,就算是市政府大院,该停电还是停电。”
“胡说八道!”周敬业骂道:“谁说的?胆子肥了,敢把老子我当小鬼子骗!!”
能源科科长一脸的无语,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钢笔,“供电局局长说的,还说这个月估计要停电二十来天,只能保证部分地区的夜间用电。”
这话无疑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周敬业怒道:“我等下找供电局问问!”
办公室主任提醒说:“这几年大旱,水力发电不够用,民营企业偷电用电的越来越多,各地的煤也都运不出去,省里市里的电都优先保证铁路军工和大城市,咱们白云市的电力本来就紧张。”
“这阵子还正是农忙灌溉时节,农业生产是政治任务,工业用电指标只能让步。”
周敬业听到后,直接说:“我和供电局局长熟,等下我给他打个电话说说。”
办公室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了,也是一个知识分子,此时无奈地低着头,非常无奈地露了个烦闷的表情。
打电话就有用吗?
你他妈是谁啊?
周敬业属于空降领导,但是棉纺厂有不少都是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员工,都很清楚本地情况。
供销科的科长说:“要不把周周从图书室调到厂办?”
周敬业皱起眉头,怒了起来。
“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情不用再说了!我再次警告你们,谁都不要给那小子求情!不要因为他是儿子就想着讨好我,管好你们的工作!!别整天就会搞歪门邪道!!”
下面几个领导都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等散会后,周敬业先走。
其余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拿着茶缸文件准备走人。
办公室主任坐在椅子上,忍不住骂道:“操他妈的!”
其余人听到后,无奈地笑了笑。
财务科的科长询问:“厂长他找供电局的,有用吗?”
“有用个屁,要是有用就不会停电了!”办公室主任一脸的烦闷。
劳资科询问:“那把周周调去你们办公室,有用吗?”
供销科的替厂办的回答:“肯定有用啊,供电局局长的儿子在京城上学,好像是什么不是特别出名的工业学校,将来能不能留在京城可是要找关系的。”
“厂长又没有京城的关系,京城的关系都在周周那里。”
“这马上快毕业分配了,你看着吧,看供电局那边能整出来什么歪门邪道。”
本来要走的人也不走了,都没想到这里面还那么多事情。
本以为是平常的停电停产,毕竟夏天就是用电高峰,刚才说的优先农业和军工机关的理由也合法合规,大家都没有多想。
可现在被人提醒后,就发现这里面水深的能淹死人。
王月芬询问:“都是一家人,周厂长又不是不能办,供电局那边也和周厂长认识,干嘛非要搞这出?”
供销科科长冷笑说:“他喝了酒答应的事情,有几个办成的?京城的分配名额需要的是通天的关系,他哪里有这种关系,都是他儿子的关系,别说他这个厂长,供电局花钱都找不到路子。”
“厂长要是帮他办成事情,别说是用电,要钱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要是不肯办,办不成,那就得罪人了,被那边记一辈子。”
京城户口和就业安排是国家计划,本身就管控极严,优先照顾本地人,本地人名额都不够用,哪里有多余的给外地人。
想要留在京城的干部子弟数不胜数,竞争极为激烈,一个农业省份的四五线市供电局局长连根毛都算不上。
要是几个知名大学的学生自然简单,但要是一般学校,那就哪里来的,回去哪里。
供电局局长是疯了,有钱花不出去,有钱也买不到关系,憋着一股火想要周家答应他的条件。
周家愿意帮忙,别说是道歉,就算是下跪磕头赔钱,人家也愿意。
但是周家不愿意。
供电局局长就算是卡住周敬业的脖子,周敬业也没那人脉解决问题。
周行舟同样不会为了一个供电局局长,用掉自己的宝贵人脉。
“周周,你看这事情怎么办?”
周敬业进入周行舟的卧室,有些尴尬地把问题丢给自己儿子解决。
他没能力解决这种事情,更不知道找谁帮忙。
周行舟把写好了的书信封上,转过身看着自己父亲,随意说:“什么事情?”
周敬业站在对面,面色尴尬。
“就是供电局局长儿子的事情,我打电话和你大哥说了这个事情,他直接说不管,直接就挂断电话了。”
周行舟皱起眉头,表情很不好。
“卡就卡吧,大不了放假,你找我哥做什么?为了一个外人的小事情,耽误我哥的前途。”
周敬业解释说:“现在工厂没有电,一周内停工3-4天,开工3-4天,这样子下去生产计划就完成不了了。”
这话让周行舟笑了。
“工厂是国家的,人情可是我自己的,你根本不知道这人情有多重要,那局长疯了,你也疯了吗?这名额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局长能染指的,就算是市长想把子女留在京城,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别人为难你,你就答应,那以后你的上级可有福了,都来敲打你。”
周敬业也发现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事情。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看又把事情甩在自己身上,周行舟没好气地说:“周谷镇已经在集资搞发电厂了,你去和市里几个用电大户说说,可以一起参与。”
周敬业惊住了,“周谷镇自己搞了发电厂?”
“是啊,我们又不缺技术和人脉。”周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国家三年前就出政策鼓励企业自建发电厂,解决用电压力了。”
私人发电厂不但可以,而且被政策鼓励。
周敬业还是不信,“那么屁大点的地方,搞什么发电厂?”
周行舟笑了笑,端着茶杯微笑说:“今年的周谷镇光是从盈利方面,顶得上一百个棉纺厂。”
“不要觉得你这个厂长多厉害,在市里省里的排名里,周谷镇比棉纺厂重要的多,现在可是市里的头号工程。”
周敬业还是有些不信。
周行舟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慢悠悠地看着自己父亲。
“知道供电局为什么为难你,不为难我吗?”
周敬业立刻说:“为什么?”
“因为他没资格和我对话。”周行舟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回去休息吧,别胡思乱想了,市里不会处罚那边,但也不会为难你。”
“没电用的又不光是纺织厂,瞎操心什么啊,真是的。”
“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
周敬业愣愣地回去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两年前,老周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当时想着儿子早点成年,早点接班。
如今……
刚当了两年厂长,刚习惯这一切,一切仿佛都还是昨天,都还是不久之前。
老周不想退休啊!
供电局和工厂里的生产计划都无所谓了,老周现在想的是如何摆脱儿子的阴影,继续当这个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