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拔将军如何了?”
高羽连忙追问道,“你倒是说啊,他如何了?”
“陛下……”
传令兵为难地低下头,“贺拔将军他……他如今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医工反复看过,说……药石无医,只怕……熬不过今年这个冬天了!”
冬天。
对老人和重病号来说,都是最为难熬的季节。
高羽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
他默然了许久,这才摆摆手,“你退下吧,朕……知道了。”
高羽这么多年带兵打仗,亲手杀过的人上万没有,但千人斩那是肯定的,对高羽来说生死他早已经看淡了。
甚至……
贺拔岳、贺拔胜还是高羽亲自送走的。
当时高羽在洛阳城外跟尔朱荣决战,大败尔朱荣后,贺拔胜、贺拔岳兄弟二人留下给尔朱荣断后,跟高羽力战数个回合后,被高羽亲手斩于马下!
但听到贺拔允病重的消息,高羽还是难免有些难受。
情况就是不一样。
贺拔兄弟那是最早一批跟高羽产生联系的人。
说不上是发小吧,但确实是很早就认识,贺拔允的病重其实就是给高羽释放了一个信号。
接下来,会有更多跟他关系亲密的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永远的离开他。
这其中……
也就包括高欢、侯景,这些正儿八经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没办法。
都是常年在外带兵打仗的人,即便是上了岁数之后外出带兵的机会变少了,但……早年间还年轻的时候,谁不是狠狠的猛操自己的身体,很多暗伤,年轻的时候根本就感受不到,可只要上了岁数,身体机能下降后,也会开始显现出来。
原本凯旋而归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半路上收到这个消息,高羽的心情不免变得沉重起来。
贺拔允可是‘四征’级别的将军。
“安德。”
高羽开口呼喊。
东方老便快步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道,“陛下,末将在。”
“传朕的诏令,暂时先不回洛阳了,跟朕先去燕州,朕要去看看征北将军。”
“喏!!”
………………
时间来到十一月。
高羽赶往燕州的半路上,风雪就来了。
但高羽却没有主动降低行军的速度,反而是加快脚步来到了燕州的治所广宁郡。
入城之后,高羽脚步匆匆的直奔城内的府邸。
贺拔允的三个儿子们也都早早的就赶了回来。
看到高羽前来,其嫡长子贺拔世文连忙带着两个弟弟上前一步下拜行礼道。
“拜见陛下!”
“贤侄,尔等且先起来,可泥他如何了?”
贺拔世文眼眶一红,低下头来,“阿父他……阿父他……”
高羽心头一紧,“快,你且带我去看看。”
贺拔世文在前方带路,两人很快走进后院,贺拔世文推开房门,房子里面有着一股很浓的中药味。
“快,快将房门关上。”
高羽却并不嫌弃,反而是回头叮嘱,让贺拔世文将房门给关上,防止冷风继续灌进来。
高羽缓步走到窗前。
果然看到贺拔允就躺在床上,看他虚弱的样子,确实是进气少,出气多,就有点类似《大明风华》,朱胖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听自己好大儿从南京送回来奏报一样。
贺拔允的岁数要比高羽大上不少。
对比原本的历史而言。
贺拔允其实幸运了很多,毕竟历史上他是因为被高欢猜忌,差一点被高欢关起来活生生的饿死,不到五十岁就死了。
眼下……
他今年刚好六十岁。
就古人这个平均年龄,考虑到贺拔允还常年带兵打仗,活到六十岁已经是高寿了。
可能是听到了脚步声。
床上的贺拔允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是陛下来了吗。”
“可泥,是朕……”
“陛下……高句丽的战事如何,陛下……陛下英明神武……定然是得胜归来。”
“嗯……”
高羽点点头,“高句丽已经覆灭了。”
“哈……哈哈,咳……”
贺拔允刚大笑几句,就被剧烈的咳嗽所打断,高羽连忙走到床边试图去搀扶他。
却发现……
原本说话还大喘气的贺拔允仿佛是突然恢复了精神一般,他强撑着自己翻身坐了起来,“陛下……请恕臣,无法行礼。”
“无碍。”
高羽抓着贺拔允的胳膊,“你且好好养病,你还要替朕坐镇燕州,看着草原各部呢。”
贺拔允挤出一丝笑容,“臣也想啊……但是……臣怕是做不到了。”
“诶,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陛下,你也不用安慰臣。”
贺拔允的脸色开始渐渐变得红润,除了脸色有些憔悴之外,甚至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高羽心头一紧,他很清楚……这其实就是将死之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了。
“臣的身体,臣自己清楚……”
贺拔允笑了笑,“臣何其有幸,能追随陛下这等人杰,亦落得个名留青史的结局,我比破胡、阿斗泥要幸运太多了。”
“毕竟论勇武,臣远不如破胡与阿斗泥,论统帅臣亦差阿斗泥许多。”
贺拔三兄弟里面。
从史书中的记载来看。
贺拔岳确实是个人能力最强的那个,在尔朱荣身死之后,要不是贺拔岳意外身死的话,宇文泰就不可能上位,赵贵他们也不可能主动去推着宇文泰上位。
那么世界线可能又是另外一条了。
当然了,单论勇武的话,老二贺拔胜是最强的。
唯独老大贺拔允,各方面都远不如两个弟弟。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高羽眼神深邃,脑海之中响起了似曾相识的声音,眼前仿佛也浮现了两人的身影。
尤其是铁头娃贺拔岳。
贺拔兄弟跟高家兄弟,原本因为娄昭君的事情,闹的其实挺不愉快的。
但后面面对六镇起义,一起扛过枪,算是变相的交过血税之后,关系就变了,彼此之间不再是敌视的状态。
更后面。
高羽其实有过爱才之心,想要招揽贺拔岳。
不过贺拔岳这个铁头娃的回答就是不同意!
他认可跟高羽的交情,但绝对不服高羽,甚至想着要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打回来,要正面赢高羽一次。
当时。
他们三兄弟根据实际情况,做出了这一时期,世家、豪强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分头下注。
老二、老三继续跟着尔朱荣,老大则反叛立功,进而投靠高羽。
这样……
高羽跟尔朱荣这两个当时人杰,无论谁能笑到最后,对于贺拔家来说,都能让家族的血脉存续下去,甚至还能捞彼此一手。
只不过。
贺拔岳、贺拔胜二人性格比较刚烈,宁死也不投降罢了。
“可泥……当初朕……杀了破胡跟阿斗泥二人,你记不记恨朕?”
这个问题其实不好回答。
贺拔允笑了笑,目光坦诚,摇摇头,“不记恨,这是他二人的选择。”
“我这两个弟弟的性子,我是从小看着他二人长大的,很清楚……哪怕他们活着,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似阿斗泥这般性子高傲的人,那种情况下,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高羽笑了笑,“或许吧。”
“两军交战,生死本就该置之度外,他二人虽败了,身死,却死在陛下这等人杰手下,将来也足以被后世之人铭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事呢?”
高羽轻笑了几声,“你啊……好好养病,待到来年开春之后,回洛阳去,好好休养。”
“不了……”
贺拔允抬头怔怔的看着前方,“臣这些时日,梦里时常梦到阿斗泥,破胡……还有阿父他们,是时候该去见他们了。”
高羽默然了片刻,“可有什么要朕做的?”
“哈哈哈,陛下仁德,对臣何其厚爱?臣已经别无所求了……眼下,还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臣要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们托付一些后事。”
“朕知道了。”
高羽点点头。
他很清楚,这其实就是贺拔允要跟儿子们托付身后之事,人对自己的身体是最清楚的。
可能……
贺拔允真的要走。
高羽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里面传来了贺拔允的声音,贺拔世文三兄弟连忙冲了进去。
高羽向前走了几步,刺骨的寒风不断吹来,他摊开掌心,看着雪花飘落到他手掌上,然后又渐渐的融化……
如此循环往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听见房间里面传来悲戚的哭嚎声。
“阿父!!”
高羽缓缓抬起头。
贺拔允就这么走了。
………………
高羽亲自下了一道诏令。
对贺拔允一定要高规格厚葬。
朝廷要追赠其为燕州刺史,太师。
贺拔允的功劳按理说不算小。
别看他后面似乎很少露脸,但他是在高羽最为紧要的时候,站出来的。
当时是尔朱荣杀了元子攸,消息传遍天下,高欢拥立元修为敌,高家兄弟跟尔朱荣正式决裂。
当时的局面很混乱。
高羽占据着山东之地,高欢的地盘则是在代地以及小半个河北。
高家兄弟跟尔朱荣之间属于是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当时就是……
尔朱荣亲自带兵自洛阳出发,从相州北上要攻定州的高欢,高羽则从山东起兵,北上要去瀛州打侯渊。
两边都是在跟时间赛跑。
谁能先击败对方,谁就能够拥有前后夹击的优势。
就是在这种局面下。
贺拔允背刺尔朱荣,投靠了高羽,让高羽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松拿下侯渊,也让高羽被解放出来,能够迅速的前往相州跟高欢汇合。
不然的话。
高羽一旦被侯渊拖住,高欢肯定扛不住,那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单单就论这一条功劳,贺拔允就可以说是立下大功。
更别提这十几年他一直在燕州坐镇,草原各部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高羽在他死后追赠三司的待遇没有一点问题。
贺拔允的突然离世,也给了高羽一个提醒。
“回洛阳之后,是该筹备凌烟阁之事了。”
在出兵征讨高句丽的时候,高羽就想过,要效仿汉光武帝跟二凤那样,给功臣们设立一个类似‘凌烟阁’的评价机制,能够有效地拉拢人心,同时也要设立太庙。
就是给追随自己,在自己平定天下的过程中,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老臣们,一个荣誉上的封赏,满足他们的精神需求。
物质奖赏。
说实话。
这些功臣们根本就不缺钱财。
高羽算是一个很厚道的人,在钱财方面的赏赐,本身就很大方。
再说……
掌握了权力,身居高位的人,谁会缺钱用呢?
人在物质欲望得到了一定的满足之后,就是会去追求精神层面的满足。
更何况。
华夏大地的人,对于名留青史都有着一股莫名的执念。
文臣也好、武将也好,在这方面那都是高度统一的。
看看崔柳。
宁愿死在平壤城内,也要殴帝三拳,激怒高平成,为的不就是名留青史吗??
这种精神层面的追求,一般人很难理解。
高羽设立‘凌烟阁’,让立下重大功劳的人可以配享太庙,这就是一种最大的精神层面满足。
因为一旦入选了的人,就会明白一件事情。
后世的史书上,定然会对他们有着浓墨重彩的描写!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在史书上留名,甚至能够被惜字如金的史官们记上一笔,都已经难如登天。
而入‘凌烟阁’者,最差也是多人列传,似高欢这种……那肯定是能够单独列个人的传记了。
趁着很多有资格评选的老人们,身子骨还算硬朗,还活在世上,早点出手。
也让他们能够在晚年乐呵乐呵。
不然的话……
人都死了,封赏再多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赏赐这玩意嘛。
最好就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哪怕只是在弥留之际,也能让人乐呵的去死。
“陛下……您还是不要过度悲痛,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
陈元康开口安慰。
“哈哈哈,长猷啊,你觉得朕是那种人嘛?”
高羽笑着摇摇头,“生死之事,朕看得开,你也无需担心朕会因而去迷信方士,追求什么长生,朕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终究都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