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种种刀式变换在陈冲的脑海里不断循环。
敌人的刀,自己的刀,朱航的刀,元松的刀,雾影的刀,还有刚刚的刀……
特别是元松和刚刚的那一刀,慢的看得清晰,快的反应不及,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接不下去。
陈冲所见过的刀法此时全都融合在一起,脑海中如有灵光闪耀,渐渐生出领悟。
他的手上随意一抖,刀光在面前划出一个标准的圆形,看似前半段快而后半段慢,实则随时变化,随心所欲。
这随手一刀不是刀招,却胜过许多刀法,已经是刀道的第二重,也就是“看山不是山”。
这一重境界,刀法转换随意,几乎是信手拈来,最广为人知的应用就是“快慢刀”,似快实慢,似慢实快,节奏变化让人防不胜防。
元松境界虽然不算极高,但浸淫刀法一辈子,就达到了这个境界。
当初陈冲和他比刀,若不是暗夜犀利,想胜还怕有些麻烦。
那时陈冲连一门刀法圆满都没有,远远到不了这刀之一道的第二重境界。
但现在将圆缺刀练到大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举领悟到这刀道的妙境。
这不止让他刀法杀力大增,而且一法通百法通,日后修炼新的刀法也能举一反三,上手轻易。
而另一个,圆缺刀圆满大成,除了本身威力质变之外,还领悟了一记刀法杀招,“阴晴圆缺”。
这一招只有刀意,没有具体招式,讲究的是因敌制宜,变幻莫测。
一刀挥出,似圆刀似缺刀,堂皇浩大中有隐蔽无声,正奇相合,阴阳相随,难以抵御。
陈冲一时之间,刀法境界上了好几层楼,不由喜不自胜。
不过他旋即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背负双手、带着面具的身影,神色一敛,缓缓道:
“侠客?”
“侠客?”
那身影动了动,模仿陈冲的语气,似笑非笑道:
“你装我装的不是挺像吗?怎么不认识了?”
他穿着灰色运动装,身躯挺拔,腰带刀鞘,声音非常磁性,听不出年龄。
陈冲正要说话,眼神忽然一动。
慕柔从远处奔了过来,白衣飘飘,步履轻盈,姿态优美,完美契合她的外号。
侠客音调略微变化:
“你们两个问心考过的快就算了,心志坚毅,无可厚非。
“这问道关,想要过关,纯靠悟性和天赋。你们两人仍然这么快,前后脚,真是……”
他似一时找不到形容词,然而慕柔秀眉微微一蹙:
“你还是比我快一步。”
陈冲实话实说道:
“是这位帮了我一下。”
慕柔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两人一齐看向侠客,而侠客也在默不作声的打量着他们,此时缓缓道:
“你们两个,我都有所了解,而我,想必你们也认识了。
“能到这里见到我,过问心、问道两考,说明你们无论心志还是天赋,都是上上之选。
“那么,要不要考虑加入星火,共同做一番大事?”
陈冲微蹙眉头:
“你说的大事是什么?改变世界吗?”
侠客重重的点头:
“正是!君不见当今世界,亿民挣扎,上有公司垄断从武道至民生的各行各业,吸所有人的血,下有帮派欺行霸市,在城市的角落里危害普通人的安全。
“明明外面的异兽年年繁殖成长,不断的冲击人类世界,而内有墟隙越发动荡,每天都在增加、扩大,侵袭现实。
“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危机重重,可公司仍然坐视不理,只知道攫取利益,永无止境。
“我辈不才,想要改变现状,拯救整个世界!不敢说扶大厦之将倾,却也要拼命撑一把。岂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生活的世界崩颓?”
随着侠客慷慨陈词,陈冲眉头渐渐皱紧。
他缓缓道:
“我敬佩你们的理想,如果有能力,我也愿意出力。
“只不过,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已经自顾不暇,恐怕没有办法和你们并肩作战。”
他真心实意的将和林盼盼说过的话再讲了一遍。
侠客摆了摆手:
“只要认可我们的目标,有相同的信念,那就是同道中人,又哪里一定要并肩作战呢?各自在各自的战场奋斗,没有什么不可以。
“何况,就算是我们这里,一样有不同的看法,有步调并不一致的同伴。
“你加入我们,并不会强要你做什么,哪怕你什么都不做,我想总有一天,你的想法也会感染到其他人。
“更何况,虽然暂时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我们此时不是有一个同样的短期目标吗?”
侠客颇有深意的讲到。
陈冲道:
“你是说,祝氏?”
“正是。”
陈冲若有所思的问道:
“你为什么想对付他们?”
“你又为什么想对付他们?”
侠客反问。
陈冲皱皱眉,缓缓道:
“因为他们坏事做尽。”
侠客面具后的脸应是笑了笑,道:
“我的理由比你简单点——因为他们做坏事。
“我可是侠客,看不惯作恶之人,何需理由?”
他的声音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好像理应如此。
陈冲心中微动,沉默一下,道:
“没毛病。”
“所以,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咱们是走在一条路上的。”
侠客一扬手:
“以后就是同伙了。”
“只是暂时的。而且同伙未免不太好听。”
陈冲道。
侠客哈哈一笑:
“外人不就是这么看我们的么?暂时不暂时不重要,现在是就对了。那个吊坠,你拿上的么?嗯,你先拿着,相比他,你更适合的多。”
他一翻掌,抖手朝慕柔也丢出一个吊坠:
“妹子,你也来一个。”
慕柔下意识接过,然后蹙眉:
“我今天只是陪他来的。”
“见者有份。”
侠客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
“我师父不许我加入你们。”
慕柔轻轻道。
这话说的,像“我妈不让我跟坏孩子玩儿”……陈冲正想着,侠客也是失笑:
“那你回去就去劝劝你师父。嗯,飞鹤的师徒,在十八区算是少有的正派人士了,比这小子好些。”
他一指陈冲。
陈冲面无表情,他觉得这侠客做事多少有些随意,甚至可以说莫名其妙的,两人就暂且算加入了他们。
不过也有可能,这侠客提前就已经了解过许多,此时就只是拉人。
“所以,你想怎么对付祝氏?”
陈冲问。
虽然看不到侠客的脸,但陈冲一下就感觉到他严肃了一些。
侠客沉声道:
“首先,我要问,你对祝氏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
陈冲先是感觉怪异。
对于这个十八区最大的势力,可以说每个十八区的人都很了解。
宗师家族,金融集团,持股的产业几乎占满了整个十八区,各行各业都有涉及。
家族人丁兴旺,高手众多。
董事长祝洪是老牌宗师,并且手持神兵,一人独霸十八区;
族内七境高手为数不少,就连祝胜这被排除核心之外的子弟都能调动两人——当然,若不是他嫡出身份,该一个也调动不了。
陈冲将这些简单说了,包括知晓祝氏在城里城外掌握有庞大的犯罪链条贩卖人口。
目前看这个链条除了为各种医学、黑产等需要用人的地方输送原料,最主要的,是选取合适的儿童,为那位风烛残年的老宗师炼人丹。
中心城内早就有年迈的大人物靠换血、吃小孩或基因技术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都市怪谈,如今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侠客听了缓缓点头:
“差不多,但最关键的,却还不知道。”
“最关键的?”
陈冲挑眉。
侠客问:
“你觉得祝氏坐镇十八区,掌握了进出城的要道,管着庞大的人口运输链条,那么多人,他们是只为自己用吗?”
“你是说,还有其他利益关系?”
陈冲眉头紧皱。
这不让人意外,但是如果他们联系很紧密,想对付祝氏无疑就很麻烦了。
侠客点点头:
“祝洪老狗的状态其实已经很差了,这盗寿的古法,也不是他本来有的,而是别人给的。
“他现在就趴在别人那里,举全族之力炼制人丹,然而得三颗就要上贡两颗,使劲摇尾巴当狗,才能得一颗续命。”
陈冲和慕柔听得都十分严肃。
祝氏已然是宗师家族、庞然大物。
可连整个祝氏都要给别人当狗,那对方是有多么势大?
“是哪一家?哪个公司?或者是哪几个?”
陈冲皱眉问。
侠客缓缓道:
“好消息,只是一家,也是个宗师家族。
“坏消息,这个家族在第八区,是第八区最大的势力之一,抚河陆家。”
陈冲脸色顿时变幻起来。
第八区,抚河陆家?
这可真是,太巧了。
他若有所悟。
陆子建能跑到利川来耀武扬威,一个中心城子弟轻易就掌了一座城,换做别人,其实没这么理所应当。
然而利川距离十八区很近,是十八区影响范围内的一座卫星城,也即是祝氏手能盖到的地方。
而又因为祝氏的掌门人仰着陆家的鼻息,所以陆子建才能轻易封城屠人。
原因原来都在这里。
陈冲脸色更加沉静如水。
这可真是新仇旧恨,全在一起。
侠客认真道:
“陆家不是一般的家族,在第八区稳坐钓鱼台,距离内圈层就一步之遥,家族和希望集团的董事也往来密切。
“对付祝氏,特别是在拐卖和血祭这件事情上,等同于对付陆家,所以你要想清楚了。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知道自己真的在做什么,然后再慎重考虑,不要盲目行动。
“如果你现在决定收手,我理解你。”
他说的妥帖,语气平静,并没有嘲讽之类的意思。如果陈冲真的为难了,绝不会因为他的话感到尴尬或勉强。
陈冲缓缓点头:
“好,我干了。”
“嗯,犹豫也是正常的……嗯?你干了?”
侠客显然误会了陈冲的点头。
陈冲说:
“干的就是陆家。”
“???”
侠客愣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怪异道:
“你跟陆家有仇?”
“你知道我是利川人吧。陆家的人毁了利川。”
陈冲相信侠客肯定调查过自己,一时没联系起来而已。
侠客想了下,才哦了一声:
“陆子建?陆家陆子建干的,对吧。哼。”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显然是对这种事情表达不满,然后对着陈冲的语气温和了些:
“但是陆家不容小觑,陆子建这种只不过是不受器重的废物而已,远远代表不了陆家的真实实力。你真的想好了?”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陈冲道。
侠客听得愣了一下,忽而哈哈大笑,用力拍着陈冲的肩膀:
“好,说得好啊!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
“行,那就干他娘的一票,先从祝氏开刀!”
他将陈冲的肩膀拍得邦邦响,七境的力量,一般人怎么受得住?
然而陈冲面不改色,顿时让侠客更加欣赏,笑的也更欢快。
“我已经端了他们几个另外的窝点了,不及上次那个那么大,但也是不小的损失,他们最近正在追踪我,我不好露面。
“但据我所知,他们的产业还没停,所以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仍然在杀人炼丹,说不定就是他们最大也最隐秘的工厂,陆家跟他们合伙建的工厂。
“这个地方应该还在十八区,因为这里是进城第一站,人口转运最方便。要是往里面运,经过其他家的地盘多了,变数就多。大概率还在这里的。
“只是我不方便出面,这几天搜集信息也很困难,虽然有几个怀疑的地方,但想确定位置……”
陈冲听了,从怀里掏出两个账簿:
“这是我之前拿到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侠客接过一翻,眼睛顿时亮起:
“跟我拿到的不一样,我比比……”
他从胸口一掏,掏出另一本笔记本,两相比较,翻的越来越快,眼睛也越来越亮。
突然,他蓦的一顿,兴奋的叫了一声:
“哈哈!果然找到了!
“这群家伙,胆大妄为,竟然真的把这工厂藏到墟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