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好。”
软卧车厢内,一身警服的陈锐抬手敬礼,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位从部里下来的检查组组长,居然会单独召见自己。
“好好好...”
笑眯眯的刘镇江上下打量了陈锐一眼后,连道几个好字,抬手示意陈锐礼毕的同时,拿过自己靠在床头的拐棍。
“来,小陈,陪我这老头子下车走走...”
搞不清楚状况的陈锐只能全程奉陪。
来到站台上,刘镇江环顾了站台一圈,随即目光朝着轨道延伸的方向远远眺望。
“前面就是鱼坝隧道了吧。”
“对,就是鱼坝隧道。”
刘镇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随即扭头看向站台东侧的一片缓坡,并抬手指给陈锐看。
“那年电影队来放电影,就在那坡底下...”
“路上喇叭掉下来被驮马踩坏了,电影放出来没声。”
“没声也要看啊,大家伙坐了满满一山坡,没一个人说话,看得一个比一个认真。”
“那风啊,呼呼的吹,我和政委就去抱着挂电影布的杆子,一人抱一根,哈哈哈。”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刘镇江不禁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老爷子的眼眶就红了。
陈锐站在旁边静静听着,同时心中大为震撼。
鱼坝隧道,陈锐从师父那儿听过。
当年铁道兵某师修建鱼坝隧道的时候,整整牺牲了十八名战士。
这还只是一个隧道,可想而知,当年修建蓉春线的时候,有多少战士永远留在了这里。
整理好情绪后,刘镇江看向后面的尾厢,终于再次开口道。
“听说文明车厢是你的主意?”
刘镇江已经见过老赵了,可现在,他更想来见一见这位年轻人。
“额...这是我们蓉局各级领导的集体智慧。”
没办法,局里给的太多了,一套学区房啊,直接从陈锐这儿买断了文明车厢的专利。
再说了,就算陈锐把这事儿扛下来,以他的年纪和资历,得到的好处也相当有限。
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交给领导们去操作。
面子他可以不要,里子给够就行。
“哈哈...”
闻言,刘镇江抬手对着陈锐点了点,显然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不过他却没揭穿,想不到老实木讷的火车头老赵,居然有个这么圆滑的徒弟。
略过这个话题,刘镇江话锋一转。
“想不想去刑警总队。”
刑警总队,隶属于铁道部公安局,全国铁路刑侦最高指挥机关,对下进行业务指导,制定刑侦策略;直接组织、指挥跨省区重大案件的侦破工作。
毫不夸张的说,刑总,是每位年轻铁警的终极梦想。
为什么说是年轻铁警呢,因为随着年纪逐渐变大,大家终究会意识到自己距离那个位置的差距有多大。
脑子跟不上、反应跟不上,就连刑总熬夜,恐怕也是全国铁警的熬夜冠军。
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啊。
刘镇江这么突如其然的发问,显然是看中陈锐这块初露锋芒的璞玉了,甚至不惜亲自挥锄头,想要帮刑总挖墙角。
可让刘镇江意外的是,面对这巨大的诱惑,陈锐居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想。”
对于陈锐来说,在哪儿抓人不是抓。
他好不容易才适应蓉局的节奏,和大家伙打成一片,上班了就抓抓人,没事儿了就炒炒股,放假了就回家陪陪父母,多好。
当刑警,咋想的,累得跟孙子似的不说,几月几月的回不了家,好不容易搞个对象,就跟宿舍楼下的蓝花楹似的,不是绿了就是黄了。
不去,狗都不当。
这下,刘镇江笑不出来了,也终于知道,每当老赵提起他这个徒弟,为什么总是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模样了。
碰到这种油盐不进,比猴儿还精的徒弟,是个师父都得愁。
...
检查组走了,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风轻云淡。
以小宋为首的两名刑警一刻也没耽误,带着刘镇江签署的检查报告,即刻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回首都复命。
刘镇江没走,这位早就退休的老爷子,这次出来除了公务以外,貌似还带着重游故地的性质,带着一名随行保健医生,以及一名全程隐藏在暗中的警卫,又踏上了继续南下的列车。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刘镇江破例,让陈锐送自己上站台。
临别前,老人家送了陈锐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仗要打,我们的仗,已经打完了,而你们的,才刚刚开始。”
“好好干,我在首都等你。”
好像老爷子笃定了陈锐终有一天要去首都一般,言辞斩钉截铁。
而敬礼送行的陈锐默默站在站台上,看着出发的列车,久久不语。
...
相比于陈锐这边的云淡风轻,另一头,蓉城家里已经炸锅了。
乘警大队的办公室里,一众头头脑脑拿着电话猛猛打,有打给沿线派出所的,询问389车次的经过情况。
有打给春城车站的,询问389到底到了没有。
当然,也有直接联系389的。
“喂,喂,说大声点,听不清楚。”
“老赵呢,快让老赵接电话...”
就当整个乘警大队的办公室里闹哄哄一片时,楼梯上,响起一片问好声。
“田处...”
“田处长好。”
穿着警服的田宝仓拾阶而上,不断对着周围抬手示意,直到来到二楼走廊,田宝仓的步子这才慢了下来,也轻了下来,同时伸直耳朵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不多时,办公室内传出罗万里标志性的炮仗嗓音。
“啥?”
“确定吗老赵,这事儿可得弄准喽。”
是啊,这种事可不敢出岔子,整个蓉局上上下下全都在等消息呢。
明年是笑着过,还是哭着过,就看这一遭了。
整个办公室里,一众乘警大队的头头脑脑,全都放下电话,死死盯着和老赵对上话的罗万里。
指导员何勇军提着个保温瓶,就跟等在产房外面的父亲一样。
综合办张主任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打火机,半天都没按下火。
在一众沉重的呼吸声中,罗万里却一脸平静地挂断了电话,在万众期待中,缓缓掏出自己的烟盒。
当颤抖的手点燃打火机火苗那一刻,烟雾缭绕中。
“成了。”
哄,整个办公室差点被掀翻了天。
而走廊上,听到消息的田宝仓也终于如释重负露出笑容,并没有进入办公室去打扰乘警队的狂欢,而是像来时一样悄悄下楼。
平安车组这关过了,接下来,终于轮到他们这帮蓉局领导出手了。
文明车厢,这一次,陈锐帮蓉局输送了一大波弹药。
要是不把其他十一个局打得满头包。
都对不起西南老大哥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