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随着王丽华愤而起身的一声怒吼,其他餐桌上趴着睡觉的不少乘客都被吵醒,纷纷抬起头来看热闹。
咋的了这是,吵架了?
好在有梁有福守在过道上,乘客们看热闹归看热闹,却也发现了情况不对,没敢轻易靠近。
而此时的王丽华发完火后,又像是抽干了力气一般,颓然地瘫坐在座椅上,双目也开始变得迷离无神起来。
如果说,陈锐说出从业八年的人贩子,还让王丽华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话。
那四个妇女、粤西离山岛...
每当陈锐说出一个故事情节,就像一盆盆冰水泼在她身上,给她泼了个透心凉。
是猜的吗?
看陈锐的模样,讲故事都断断续续的,还总是讲述的同时修正故事的走向。
看起来就跟现编一样。
实际上真是这样吗?
凡是罪大恶极的人,很多都有一个共同点,不信鬼神,不搞迷信。
他们不吃善恶轮回终有报那一套,他们始终坚信自己的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自己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能成为天网恢恢之外的幸运儿。
所以,王丽华十分坚信,陈锐不是猜的,他的断断续续,也是刻意装出来的。
实际情况是,其实警方已经完全掌握了她的犯罪证据,这次本就是来抓她的。
只不过...在抓捕之前。
警方像戏耍小丑一般,免费看了一场王丽华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
亏自己的还沾沾自喜,以为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以为把警方骗的团团转。
此时的王丽华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她恐惧,她曾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试想过事情败露后的结果。
她想过自杀,想过亡命天涯,甚至想过逃亡海外,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甚至她无数次以为,就算被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就是枪毙吗,往地上一跪,眼睛一闭,估计都感觉不到痛,一下就过去了。
可直到这一刻真的来临。
她感受到裤裆中泛起一股热流...
是的,她怕了,身体再一次出卖了她。
甚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闪回这一生,从小家中贫困,小小的年纪便扛起家里的重担。
早早便嫁了人,彩礼就半袋麦子,结婚的第一晚,屋顶漏雨,滴滴答答吵得她睡不着。
得病的丈夫早早离世,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的她成了婆家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克夫扫把星。
她恨,恨自己的娘家,为什么会出生在那样的家庭。
她怨,怨命运不公,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打倒在地。
最终,她逃离了那个让她满怀怨恨的地方,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开始了自己崭新的生活。
而这一次,命运再次把她戏耍于鼓掌之间,甚至逼得她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深渊...
结束了。
这草蛋又可笑的一辈子。
而就在王丽华忙着自我回忆和总结的时候。
坐在对面的老赵看着自己面前的记录本,心里却泛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问出来了。
真问出来了。
没有立案,没有任何侦察程序,甚至连受害者都没有。
在完全违背执法程序和办案逻辑的前提下。
就靠着一张餐桌。
一瓶矿泉水。
和一张嘴。
陈锐就这么...问出了一个隐匿了八年的人贩子?
此时的老赵和王丽华一样,一样接受不了,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让这名几十年的老铁路再一次感觉自己老了。
跟不上时代了。
案子,还能这样办?
而就在老赵心里有着无数个问题,想要找陈锐答疑解惑时。
陈锐却对着老赵轻轻摇头。
师父,咱的事儿后面再说。
咱先趁热打铁,先把王丽华拿下再说。
还有高手?
还没完?
当然没完。
从程序上讲,现在上一波受害者已经出现了,就在粤西离山岛。
只要通知当地警方,先期摸排确认情况后,把四个妇女救出来,就能根据四名妇女的口供和指认,给王丽华定罪。
如果说,只是想要揭穿王丽华真面目的话。
陈锐确实做到了。
但陈锐想要的,可不仅如此。
可别忘了,这家伙已经从事拐卖活动整整八年了。
天知道,有多少无辜妇女遭她毒手。
离山岛的四个妇女倒是确认了,而其他妇女呢。
如果王丽华咬死不认,拒不交代呢。
反正都是死!
所以,陈锐必须一鼓作气,攻破王丽华的心理防线,让她彻底崩溃,让她全盘交代。
而想要做到这一步。
陈锐什么都不用做。
车上三件宝。
眼睛、本子、耐心好。
眼睛和本子都用上了,现在比的就是耐心。
这个女人心思多的很,多说对错,反而容易露出破绽,被她抓到机会。
既然这样...
只见陈锐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几个兜,一顿摸空后,随即给老赵比了个夹烟的姿势。
看到陈锐的手势,老赵的脸瞬间就垮了。
他一天的烟可都是定时定量供应,抽一支就少一支,哪怕让老赵背锅呢,他都不愿意把烟让出来。
可这种情况,老赵又不得不把烟掏出来。
行,小子,拜师这么久,你的烟一根都没抽上就算了,还来蹭你师父的。
而抖出一根香烟的陈锐满是从容的叼进嘴里。
歘...歘...
老式火石打火机中冒出火焰,缓缓把香烟点燃。
点燃香烟的陈锐深吸一口后,就跟故意的一般。
“呼...”
故意发出吐气声,仰着脖子将烟雾吐向厢顶。
“师父,你这五牛烟不行,太呛了,不好抽。”
“下一回换塔子吧...”
听到这话的老赵脸色更黑了。
蹭我的定量烟就算了,你小子还嫌弃上了?
终于,听到陈锐和老赵把自己当空气一般的轻松交谈,缓过来的王丽华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只不过这一次,她显然失去了谈话的所有主动权,彻底被陈锐掌控了节奏。
不得不说,陈锐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如果陈锐接下来追着讲故事,肯定会被王丽华发现端倪。
只要陈锐发现王丽华崩溃后,但凡多嘴问上一句,都有可能被王丽华反应过来。
而陈锐呢,一句话都没问,反而优哉游哉地抽烟,一副情况我尽在掌握,今天就是逗你玩儿的欠揍模样。
至于实际情况。
你不是很聪明吗?
那么聪明,你就自己慢慢猜呗。
不错,王丽华确实很聪明,也确实上套了。
在缓过来的第一时间,王丽华就在回忆以往的所有案件,尤其是近两年的案件。
她回忆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当事人,每一笔交易。
她很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导致自己全盘皆输。
就像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明明凭实力能考六百分,结果高考成绩一出来,连本科线都没上。
你总得让我看看卷子,到底是哪儿没对。
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吧。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可王丽华在脑海中回忆了半天,她都实在想不到,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按理说,以自己的办事方式,要出问题早就出问题了。
为什么会是今天,会是现在。
最终,自己找不到答案的王丽华只能抬头看向陈锐。
“能给我一支吗?”
“当然。”
在老赵滴血的表情中,陈锐大方的把烟盒一抖,抖出一支香烟后递了过去。
只不过陈锐并没有像刚才拧瓶盖那样,主动给王丽华点烟,而是轻轻地把打火机推了过去。
会看身体语言,自然也会使用身体语言。
此时陈锐反差的态度,明显就是在利用身体语言向王丽华传达一种信号。
刚才是逗你玩儿,所以才给你拧瓶盖。
现在不想逗你玩儿了,自然也就没这待遇了。
想要抽烟,你自己点。
交不交代,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你爱说不说。
而陈锐的动作语言,在王丽华看来,就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刻意讨好就是有所求。
反而事不关己的模样,再次印证了她的猜测。
恐怕警方已经把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居然已经到了自己交不交代,都不重要的地步了吗?
唉...
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帮警察的办事效率啊。
不过也可以了,自己小学都只念了四册,能坚持八年,已经相当不错了。
输给他们,也不冤。
想通了,自然就通透了。
悠悠给自己点燃香烟后。
“咳咳...”
五牛确实劲儿大,很少抽烟的王丽华感觉脑袋发昏,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看着手里的香烟,王丽华沉默片刻后,一脸真诚的看向陈锐。
这次是真的真诚。
“同志,你的故事讲完了。”
“可以听听我的吗?”
憋得太久了,憋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来,王丽华从来不敢和别人一起睡觉,深害怕自己说梦话暴露身份。
这八年来,她足足换了十多张身份证,数十个名字,多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叫王丽华了。
这八年来,王丽华就像一个被塞满垃圾的垃圾桶,想要找人倾诉,想要得到别人的理解。
错的不是她,是老天爷,一次又一次把她逼向绝路。
直到此时此刻,王丽华终于解脱了。
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终于可以讲故事一样,把自己所有的遭遇和恶行,一股脑倾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