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你们已经知道了,王凤莲不是我的本名,我本名叫王丽华,也不是泽县人,而是...”
王丽华开口了,即将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把自己的这一生娓娓道来的同时,也把罪行和盘托出。
犯罪分子主动交代!
还是在没有立案的前提下。
这对于警察来说,不就相当于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嘛,大到能给人砸出脑震荡那种。
就在老赵下意识地想要拿笔记录时,餐桌上却出现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等等!”
等等?
听到陈锐的声音,老赵好悬没骂娘。
犯罪分子主动交代,你让她等等?
如果说,陈锐看魂儿老赵虽然看不懂,但还算能够理解的话。
那陈锐这一波突如其然的操作,真就给老赵整不会了。
这又是哪出啊。
折腾这么半天,不就是为了让王丽华主动交代吗?
九九八十一难都走完了,眼见着要取到真经了。
你给我说你累了想回家?
闹呢。
傻眼的不仅仅是老赵,全程观看了师哥王者操作的钟敏此时脑子都快宕机了。
老赵还好,还能稍微跟上点节奏。
可作为新人的她,那是一点儿都跟不上啊。
就跟初一学渣,误闯高三火箭班上数学课一样。
还能这样?
这是干啥。
这又是啥操作。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过程看不懂,但即便钟敏再傻,也不耽误她看结果啊。
总而言之就是。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乘客,一个完全看不出丝毫问题的女乘客。
在没有立案,没有任何正当执法程序,甚至连受害者都没有的前提下。
自家帅得掉渣渣的师哥就跟算命掐八字一般,算中了这家伙头顶双角,口生獠牙,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并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前提下,师哥找这个女乘客聊了聊。
咋聊的,钟敏不知道。
为什么要这么聊,钟敏也不知道。
师哥说的故事哪儿来的,钟敏还是不知道。
反正就是...
聊着聊着,这女魔头就跟发了疯一样,莫名其妙地就现了原形。
好吧,到这儿,就足以让钟敏惊为天人,回去逐帧分析,研究一辈子了。
可正当钟敏以为师哥的神操作已经结束,神通已经收手时。
等等?
不是,师哥,人家都要主动交代了。
你让等等?
完了完了,刚才的操作就没跟上。
这下子更跟不上了。
这...这对吗?
师哥,我本来就跟不上,你千万别把我往沟里带啊。
我这可是新号,别搞啊。
好在钟敏跟不上归跟不上,却严格执行师哥的命令。
无论多惊讶的事情,都把脸给绷住,绝对不表露出来。
不说话,不添乱,不自作主张。
不会操作,还不会抱着师哥的大腿边打酱油,边观摩学习?
而就在所有人都震惊、好奇陈锐到底想干嘛,是不是在发疯时。
只见叼着烟的陈锐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直接抬手打断了王丽华的故事。
这下子,王丽华自己都懵了。
不是,警察同志。
我主动交代都不行?
只见陈锐在几人的注视下,兀自抬起手看了看手表,先是通过这一动作,传达出他不耐烦的信号。
随后又眉头一皱。
“实话实说吧,你的情况我虽然没有具体了解,但大概还是知道一些。”
“在沪都站,有一支刑警队专门等着接你。”
“而我们乘警组接到的任务是对你进行抓捕控制...”
说着话,陈锐摊出一只手。
“你没听错,是抓捕控制,没有审问。”
“我们都不需要对你进行询问,甚至都不用确认你的姓名,只需要根据你的画像和外貌描述,甄别出来后,抓捕就行。”
“就这么简单。”
说完,陈锐甚至站起身来,一副要走的样子。
“你想说啥,不用猜我都知道,无非就是想说你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才会走到这一步对吧。”
“可这些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到时候法庭自然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有这功夫听你讲故事,我还不如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呢。”
“乘警这活儿可不轻松...”
“行了,师父,走吧。”
“小敏,来上铐子...”
听着陈锐这一通胡言乱语,老赵牙都快咬碎了。
小子,都这时候了,你还玩儿火?
这种事儿,能开玩笑?
钟敏也没好到哪儿去,好在她虽然搞不懂师哥想干啥。
但挡不住她唯自家师哥是从啊。
无论师哥想干嘛,师哥说让上铐子,那咱就上铐子呗。
闻言,钟敏绷着一张脸走上前来,同时掏出手铐,一副公事公办,要把王丽华铐上带走的模样。
也恰恰是拿着手铐走上前来的钟敏,让王丽华彻底慌了。
在她眼里,此时的钟敏就犹如一只怪兽,要彻底终结自己的自由,一把将自己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就在钟敏抓着王丽华的左手胳膊,即将铐上手铐的一瞬间。
王丽华再次崩溃了。
“不!”
“不能这样,你必须听我说。”
被钟敏死死抓住左手挣脱不开的王丽华,干脆绕出桌子,噗通一声跪在陈锐面前。
“同志,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说吧,让我说...”
为什么王丽华这么坚持要和陈锐合盘托出,甚至不惜以下跪的姿态,求着要跟陈锐讲。
很简单。
一旦被戴上了手铐,被移交刑警队,那就不是倾诉了,也不是讲故事了。
而是交代。
是犯了罪的罪人,在向执法机构承认罪行。
那是不平等的,是被动的,是卑微的。
犹如一只蚂蚁,在命运面前只能选择无奈的妥协,接受自己的宿命。
而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还没戴上手铐,她还不是罪人。
她还是王丽华,还是那个出生于山区的悲惨女人。
她还可以像讲故事一样,把这一生的苦闷一吐为快。
她也不需要陈锐同情,也不奢求法律的宽恕。
她只是想在一切尘埃落定前。
最后一次,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让别人知道,她这一生的悲惨遭遇。
这种状态,在心理学上,被称为童年情感忽视(CEN)或自恋性损伤。
这类个体内心深处都有一种“修复性渴望”,试图通过此刻的全然被懂,来疗愈过去那个“从未被看见”的自己。
通俗的解释就是。
极度渴望被理解。
是的,我确实做错了。
但你们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
不,你们不知道。
你们只知道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想要将我绳之以法。
在我童年孤苦无依的时候,你们没看见。
在我早年丧夫,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你们不知道。
在我抛弃过去,一心想要重新开始的时候。
在我挤在桥洞里又饿又冷的时候,你们没管我。
当我走上绝路,一步步步入深渊的时候。
你们知道找我了?
知道给我上铐子了?
早干嘛去了。
不,我必须说出来。
我确实错了。
但错的不仅仅是我,是我那狠心的爹妈,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村子。
是当初那个骗我钱的黑中介,是那个看我农村来的,天天欺负我的组长。
是这狗屁的老天爷。
凭啥要把这笔账算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必须说,把我这一辈子的遭遇全都说出来。
今天的我确实错了。
但十岁的我,二十岁的我,确实是无辜的啊...
看着跪倒泪奔的王丽华,仿佛也让陈锐陷入不得不听她诉苦的窘境一般。
只见陈锐抬眼看了一圈后方全都站起来看热闹的乘客后,也终于狠不下心走人了,随即一脸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起来吧。”
“我先说好啊,是你自己要说的。”
“而且你想说啥我也清楚...”
“我们确实没有接到审讯的任务,这样搞难免因为画蛇添足挨批评。”
“这样吧...”
陈锐仿佛在为难之中,考虑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般。
随即看向钟敏。
“小敏,你去广播室把张姐的录音机借过来,再要一盘空磁带,待会儿直接录。”
“我们也懒得记了,直接录下来,到时候直接把磁带一起交给刑警队...”
直到这次,听到懒得记三个字,老赵冷汗都下来了。
他终于知道陈锐会莫名其妙闹这么一出了。
没错,就是因为他。
因为他刚才准备动笔记录的动作。
如果刚才王丽华交代的时候,老赵真的拿笔一脸认真地做着记录。
恐怕王丽华连早年经历都还没讲完,就反应过来了。
你们不是已经掌握情况了吗?
那还这么认真做记录?
哪怕只是一丝丝的怀疑,都有可能让这个本就多疑的女人再起疑心。
到时候,王丽华完全可以通过信口胡诌来进行试探。
比如她故意说错自己老家的地名,来看老赵和陈锐的反应。
也就是说,老赵根本就不能记。
只要一动笔,就坏了。
他这一笔写下去,恐怕就是无数个妇女,再也等不到被拯救的时候。
要不然老赵背心都湿透了呢。
看似陈锐的荒唐举动,却阻止老赵犯下大错。
可这看似荒唐的一退一进,却彻底击垮了王丽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警方都不需要她主动交代了,那肯定就是证据链都掌握得差不多了啊。
都这样了,还用怀疑,还用试探吗。
那不又跟刚才一样,纯纯小丑自欺欺人吗?
想通了关键后,老赵默默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扣上。
老了,真的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