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有没有出问题不知道,但对面的刘春莲肯定没有出问题。
最起码,陈锐可以肯定刘春莲没疯也没傻,而通过她的反应来看,尸体也确确实实是在家里。
别说于波等人不相信了,陈锐自己也不信啊。
就连坐在旁边的方洁,也以为陈锐出岔子了,想到陈锐事先的叮嘱,她没有选择抬头,也没说话。
只不过桌子下,却用脚尖轻轻碰了陈锐的皮鞋一下。
这是在提醒陈锐,尸体不可能在家里。
陈锐自然知道不可能,但事实就是这样啊。
这还能咋办,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沿着这个方向,一条路走到黑呗。
而且这诡异的结论,让陈锐有一种相当不好的预感。
这尸体,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恐怕不比藏匿作案工具来得简单。
又是大脑过载烧冒烟啊...
由于和谐友善的关系,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我们大致省略,保留出其中具有信息量的只言片语。
塑料布...
砍刀...
一台小功率的家用饲料粉碎机。
猪圈。
六头饲养的家猪。
当案件经过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观察室里,众人的脸色那叫一个黑。
估计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吃猪肉了。
最惨的还得是陈锐。
他最爱吃的回锅肉啊,以后还咋下得去筷子。
尽管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了,但还是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
怪不得大家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呢,这能找得到个啥。
不,严格意义上说,应该很好找。
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在猪槽里,在猪圈里,在粪坑里,在粪桶里,通过浇水施肥,在李良平家的菜田里。
不行了,蔬菜也吃不下去了。
事实证明,陈锐的问题还是太具有方向性,导致忽略了很多东西。
比如作案工具其实远不止一样,和锤子一起埋进邻居家地基里的,还有一把卷刃的砍刀。
办案六队也忽略了很多东西。
李良平家的三轮车没有用来运尸体,而是用来运一台小功率的饲料粉碎机。
那台粉碎机是从李良平表哥家借的,而且是每个月都要借,用两天就还,当时警察调查摸排的时候,双方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而那台粉碎机还回去以后,李良平年过八旬的舅公使用过一次,当时是用来打玉米秸喂牲口。
但凡老爷子眼神儿好一点儿,也能发现打碎的玉米秸里,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但凡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发现粉碎机不好用,拆开维修的时候就能发现,里面不仅金属锤片被磨损变形的不像话,还能在犄角旮旯发现各种惊喜。
总而言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把时间放长一点,这个案子总会迎来破案的一天。
只不过急着破案,迫于压力,陈锐才会坐进这间审讯室。
当陈锐大致读出作案经过的时候,刘春莲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早已崩塌。
原来警方早就找到证据了吗?
呵,看了这么多大案纪实,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大案纪实的素材。
好了,结果已经出来了,但这只是陈锐单方面得出的结论。
虽然警方可以进行后续印证,但陈锐还是想把最后的工作做完。
只见陈锐看向坐在对面低着脑袋的刘春莲。
“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如果说,刚才刘春莲还是不能说,那现在,刘春莲则是不想说。
你们都调查清楚了,那我还有说的必要吗?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聪明却有魄力的女人,能够把收集到的各种知识利用起来为自己所用。
知道把作案工具掩埋到新房地基里。
能把一个一百多斤的男人,一点点变成种菜的肥料。
这工程量可不小,一般人可干不下来。
干得下来的,也不见得有这种心理素质。
这份心思和能力,但凡用到正道上,都能让刘春莲和自己儿子过上好日子。
看到刘春莲还是不说话,陈锐终于破天荒地侧头和旁边的方洁耳语几句,交流完后,方洁这才把目光脱离记录本,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女人。
“刘春莲,我们已经派人去山城接你儿子了。”
“如果如实交代的话,我们可以考虑让你和他见一面。”
终于,听到儿子,刘春莲绝望的眼眸中,罕见的浮现出神采。
儿子,是她唯一的希望。
可正是这份希望,没有让她迎来曙光,却让她行之踏错,步入深渊。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见刘春莲缓缓坐直了身体,侧头荡开垂在额前的发丝,脸上说不出的平静。
“那天我在坡上割猪草,我弟站在窝子田边喊我回家。”
“家里来了个媒人,拉着我妈说要给我说亲,说男方是隔壁村的,是个司机,条件好。”
“催得很急,换了身衣服就去了,我妈还在乡场给我买了一双新皮鞋。”
“十八块钱,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皮鞋。”
“我没想过要嫁人,我妈说好,我就嫁了。”
“腊月十八结的婚,在家过的年,初二回了趟门,还给我妈买了件新衣裳,初六出的门。”
“那会儿没租房子,住在车队,自己开火。”
“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没洗,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他打牌输了。”
“我和我妈写信说他打我,我姐来电话说男人都这样,过两年就好了。”
“后来租了房子,打得更凶了,扯着我的头发按在地上扇我耳光,邻居来拉过两次,后来也懒得管了。”
“有一次我买菜被偷了五十块钱,害怕被打不敢回去,就去派出所找警察。”
“呵...警察说这种家庭矛盾不归他们管...”
说到这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全都闭上了眼,方洁握着笔的手也露出青筋。
“强强四岁的时候,他在外面和一个女人搞上了,我知道这事儿,但没提,害怕被打。”
“有一天他收车回来吃完饭就说要带我去离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都听他的。”
“强强跟着他,给了我两千块钱,我想回去,我妈不干,说我傻,结个婚啥都没捞到。”
“在蓉城打工,在餐馆里当服务员,存钱给强强寄衣服、书包...”
“老板娘看我干活儿踏实,把我介绍给她老家亲戚。”
“当时李良平骑摩托车来的,老板娘说他是蓉城户口,本本一换,少干十年。”
“后来我才知道摩托车是借的,但我不在乎,至少他不打人。”
“结婚后我才知道他喝酒赌钱,但起码不打人。”
“我劝过,也吵过,没用。”
“连我藏在年画后面用来买种子的钱,也被他偷出去输了。”
“每个月都有人来家里要债,没钱,让他们看得上啥就拿走。”
“后来强强家有电话了,我就每个月去小卖部去给强强打电话,很多时候都说强强不在家,我知道,他们不想让我和儿子说话。”
“去年过完年,小卖部让我去接电话,是强强自己偷着打来的,一直哭,说是那贱人打她,还不给她饭钱,他爸也不管,偏心那个小杂种。”
“我找过他,想要把强强要回来,他狗曰的要我十万块!”
“我没办法,只能忍...”
“后来我对李良平百依百顺,啥都顾着他,也不和他吵了,家里的活儿都我干,他喝酒赌钱我也不说。”
“上个月,我想着差不多了,就和他商量,能不能把强强接过来,肯定把他当亲爹孝顺。”
“他当场翻脸,说我想多了,给别人养儿子,这一辈子都不可能。”
接下来的事儿,自然就解释得通了。
李良平堵死了刘春莲唯一的希望,长久的压抑和妥协,让这个女人愤然出手。
一开始,刘春莲还编了个外遇的借口。
不过她也没想过靠着失踪就能瞒天过海。
但她坚信,只要死无对证,警方也会拿她没办法。
只要她坚持住,就能把儿子接到身边。
就能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奢望的不多,没有人打自己,儿子在身边。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