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爱人去世得早,靠着他一个人把儿女拉扯大。
孩子们很懂事,他平时忙着工作经常不着家,两兄妹就自己买菜做饭,自己洗衣服做作业,自己上下学,几乎没让他咋操心过。
老大赵红辉成绩一般,初中毕业进了铁职院,现在在机务段工作,找了个供电段的媳妇儿,大富大贵谈不上,小日子也算红红火火。
老二赵红英打小就要强,复读一年,考上了首都的重点大学。
那几年赵德柱总觉得亏欠两兄妹,一心想要弥补,却总是张不开口。
每次赵红英收假要回首都上学的时候,赵德柱总会和队里调班换线,亲自把赵红英送到首都。
赵红英知道,却对这个当爹的依旧没有好脸色,那几年母亲一直生病,还要照顾兄妹俩。
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次,放学回家,母亲瘫倒在沙发上,邻居帮着两兄妹把母亲送到医院。
手术是曹叔叔签的字,两兄妹守在手术室外面哭了一整晚。
等赵德柱第二天下午值乘回来赶到医院,赵红英逮着赵德柱的手就是狠狠一口。
这个爸,确实亏欠了家里太多。
这些年,两兄妹长大,也逐渐理解警察这份工作聚少离多不容易,但对于赵德柱这个父亲,难免总有一丝疏离。
前些年,赵红英处了个对象,对方也在机关上班,家里也是地方领导,家境优渥,能力也强,两人也算是两情相悦。
可当赵红英满心欢喜地把对象带回家时,见完面后老赵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赵红英当场就发飙了。
“要你管的时候你不管,不需要你管的时候,你知道管了?”
事实证明,老赵的判断是对的。
男方父母眼光挑,压根儿就看不上赵红英的家庭背景,在对象的坚持下,证扯了,孩子生了,户口也办了。
但婚礼却各种借口一拖再拖,迟迟不肯办。
直到几年前,婆婆专门来找赵红英长聊过一次后,两人离婚,孩子归赵红英。
这些年,赵红英也不犟了,一个人拖着孩子生活,每到周末,都会回来看看老赵。
赵红英也说过,她那儿的房子大,住的开,想让老赵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老赵拒绝了,一个人住老房子挺好,不想给俩孩子添麻烦。
今天休假,老赵照常和往常一样,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
傍晚六点过,老赵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呢,隐约闻到空气中一阵焦糊味。
老赵赶紧起身朝着厨房走去,关火后看着锅里黑漆漆一坨的菜汤,拿着锅盖愣在原地久久不语。
第三次了,这已经是这段时间第三次了。
怎么会忘了锅里还煮着菜呢?
不应该啊。
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要不是出门忘带钥匙,准备拖地的时候才发现,明明刚刚才拖过...
一开始,老赵还归结为年纪大健忘,这段时间没休息好。
可看着锅里黑漆漆的一坨,老赵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
第二天上午。
人民医院的医生办公室里,看到穿着白大褂,推门而进的陈琳,老赵赶紧笑着站起身来。
“小琳,你这么忙,还来给你添麻烦。”
陈琳的笑容有点不自然,示意老赵赶紧落座后。
“赵叔,就你一个人来吗,英姐呢...”
看到陈琳手里的报告单,再看看陈琳的表情,火眼金睛的老陈立马猜到了什么,心里一沉的同时,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脸。
“小琳,没事儿,有啥和我说就行。”
“孩子大了,真有啥事儿,他们帮不上忙,还操心。”
听到这话,陈琳转身倒水的同时,眼眶一红,抬头整理一下情绪后,这才挤出笑脸重新坐下。
“没啥大事儿,赵叔,就是您这烟,真得戒了。”
这年头,还没有脑脊液的确诊方式,一开始陈琳听到老赵的描述后,也以为是维生素缺乏、电解质紊乱引起的短期性健忘。
这种情况,很多人都有。
再严重,就是甲状腺功能减退,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一通检查下来后,都没问题,甚至还专门拍了CT排除了肿瘤、血肿引起的脑部病变。
最终,还是一位师兄得知情况后,给陈琳提了个醒。
要不做一个DSM?
这是现在国际上通用的诊断标准之一,而诊断的方向,是记忆障碍。
术语叫做...阿兹尔海默症。
诊断级别分为三种,可能、很可能,以及肯定的。
而通过长达四十分钟的DSM诊断,诊断结果上,明显写着很可能三个大字。
也就是说,老赵患有阿兹尔海默症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这还是缺乏确诊方式的保守估计。
想要进一步确诊,需要进行脑脊液检测,而这种检测方式,现在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国内根本没有。
作为弟弟的师父,陈琳很想在心理上安慰老赵。
可作为一名医生,陈琳必须客观理性地诉诸事情。
“是这样的,叔叔,你不用太担心,这就是一个慢性病,而且发展速度也很慢,而且...”
还没等陈琳说完呢,老赵依旧保持着笑脸。
“会越来越严重是吗。”
“嗯...”
记忆力明显衰减,证明已经来到了阿尔兹海默症初期,这个过程一般会持续好几年。
中期后,记忆和认知功能显著下降,分不清时间地点、在熟悉的地方迷路。
发展到晚期,逐步丧失沟通能力,甚至认不出家人,彻底失去自理能力。
长久的沉默后。
“小琳,叔叔托你个事儿...”
“叔叔您说。”
“这件事,麻烦你不要告诉红英,也别和小锐说。”
“叔叔,我...”
老赵抬手打断。
“放心,我是个警察,不会给组织拖后腿。”
“我跑了几十年车,这一辈子都在铁路上。”
“再让我跑一趟吧,跑最后一趟...”
...
独自走出医院的老赵这一次并没有选择坐公交,而是沿着街边缓缓往家走。
当了一辈子警察,跑了一辈子车,最终留下了什么呢。
家庭,家庭没照顾好,孩子,也亏欠得多,两个徒弟也走了...
不对,还有一个陈锐。
好在老天待自己不薄,把这么一个好徒弟交到自己手里。
走着走着,前方拐角出现一个报刊亭,想了想后,老赵来到报刊亭抓起电话,熟练的按下几个号码后,手指却悬停在拨号盘上。
无奈一笑后,老赵掏出裤兜里的号码本,找到第一页的号码,拨通后。
“在哪儿...”
“师父?我这会儿在打球呢,有事儿?”
“晚上来家里吃饭?”
“晚上?行啊,回锅肉别炒了啊,这几天我吃素,上次你炒的丝瓜豆腐不错,还有...”
老赵立马挂断电话。
吃现成还挑上了?做啥吃啥。
...
第二天,值乘日。
由于183上午11点过发车,乘警组便选择当天早上9点听取简报。
早上八点五十,陈锐正在简报室门口和着几个小伙伴一起扯闲篇儿呢,扭头一看。
“师父?”
再抬手看了看时间后,今天师父咋来得这么早。
一身警服的老赵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模样,远远冲着陈锐扬了扬下巴,就算是打招呼。
看到老赵进入简报室后,就连后面的钟敏和梁有福也好奇的凑了上来。
“师父,师爷今天咋来这么早。”
“我咋知道。”
“不过看着挺高兴的样子,像是有啥好事儿。”
“好事儿?”
三颗脑袋凑到一起,脸上全是吃瓜的欲望。
“诶,你们说,师爷是不是找新老伴儿了。”
“你咋知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陈锐也敏锐地注意到,今天师父的眼眸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
这种情绪,并不在师父教过的八种情绪之列。
因为这一种,是悲伤。
...
“行了,差不多就是这些,邱姐,新的安全宣传语我待会儿让小敏给你送过去。”
站台上,陈锐刚开完三乘会议,正准备上车做发车前准备呢。
“小锐...”
“咋了师父。”
看到陈锐上车后,老赵把多功能腰带递了过去,笑道。
“我俩再搭个班儿?”
系着腰带的陈锐一愣。
“我俩?”
班次不都分好了吗,这个月陈锐带梁有福,师父老赵带钟敏,一组白班一组夜班。
咋临发车了,师父要改班儿?察觉到哪儿不对后,陈锐悄声问道。
“师父,有任务?”
莫不是有啥重大任务,需要师徒俩一起上?
老赵笑着摇摇头,把水杯递给陈锐。
“就这一趟,下次再改回来。”
???
虽然陈锐不明就里,但师父都发话了,自然照做。
“行,听您的。”
说着话,把水杯插到后腰,又按下对讲机。
“有福有福。”
“在呢师父。”
“这趟你和钟敏夜班,我和你们师爷白班,站台和发车巡视我们来。”
“啊?好...”
交代完,正忙着插肩咪呢,眼前的一幕却让陈锐楞在原地。
只见老赵直接将自己的枪套递给陈锐,里面赫然是一把五四式。
“师父,你干嘛。”
整个乘警组,只有师父老赵这一把枪,平时都是师父保管,大部分时间都是锁在保险柜里。
而今天,师父居然把枪交给自己?
老赵一脸淡定。
“别一惊一乍的,这两天我腰疼,这玩意儿太重了,你带。”
陈锐是正式乘警,还是副组长,自然可以带枪。
接过枪套的陈锐往腰带上挂,好奇道。
“上次给你买的膏药不是挺有效的吗,咋又疼上了。”
“要六十的人了,能和你们年轻人比?”
等陈锐装备整齐后,肩咪也正好传来声音。
“183,开始检票,重复,183开始检票。”
听到声音的老赵晒然一笑。
我们怎么告别呢...
像当初见面那样。
小锐,师父再带你跑一次,像第一次那样,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