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灵子灯管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时滩那张笑容扭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言寺站在原地,瞳孔很轻地颤了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过了。
从以前的时候,他就很奇怪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人类死亡化作魂魄,小部分直接消散,部分抵达尸魂界,部分堕落成为虚。
看似没什么问题,但结合上所谓的三界平衡,就非常的说不过去。
如果以轮回来看,魂魄的总量一直在减少,根本没有创造。
更别提死神消灭的虚以及灭却师湮灭掉的。
如果按照魂魄总量一直在下降的说法来考虑。
那现世的人类只会越来越少——因为轮回的魂魄在减少。
但事实呢?
事实就是随着来到近代,生产力的解放,人类的数量呈现爆炸式的增长!
那么问题来了。
尸魂界里的流魂和死神不断增加。
虚圈的虚也在增加。
人类凭什么增加?
这么一想,那所谓的三界魂魄总量平衡就变得十分诡异了。
那么多魂魄从哪里来的?
更别说那些退役的队长级人物,灵体全在地狱好么。
随便怎么计算,事实上魂魄一直在增加啊!
还有那些退役的队长,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最后选择自我终结的强者,他们的灵体全在地狱。
地狱不在三界平衡的公式里。
言寺平静地开口:
“所以现在的灵王,到底是什么?”
时滩的肩膀抖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他伸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出来的咯咯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笑声撞在金属墙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
时滩弯下腰,墨绿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他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
然后忽然停下。
时滩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言寺。
“灵王?”
他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耳语。
“那不过是个过滤器罢了。”
时滩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天花板的方向慢慢转动。
“每天,每时每刻,从现世涌过来的魂魄洪流,经过那个楔子。
一部分被筛进虚圈,一部分放进尸魂界。剩下的……”
他手掌猛地握紧。
“化作最纯粹的灵子,喂养那些早就该死的老东西。”
时滩转身,一脚踢在元就的尸体上。
尸体翻了个身,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特别是这些贵族,纲弥代家,还有零番队那些怪物!”
他的声音拔高了,嘶哑里混着愤怒。
“他们靠吸食人类活到现在,几千年,几万年!
每次现世战争,每次大规模死亡,都是他们的盛宴!魂魄越多,他们吃得越饱!”
时滩猛地转身,面向言寺。
动作太快,衣摆甩出风声。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了,换成一种奇特的平静。
“我调查过你,言寺未来。”
时滩向前走了步。
“你和那些死神不一样。你认同人类短暂的生命。”
他伸手指着地上的贵族尸体。
“你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对吧?”
然后把手摆到言寺面前,手掌摊开指尖微微上翘,作出邀请的姿势。
“来帮我。”
言寺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你有什么计划?”
他是真的想听。
这个看起来和疯子没两样的男人,亲手杀了全族长辈的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
时滩笑了。
他侧过身手臂划过弧度,指向那三个敞开的房间。
死神淡蓝的灵子光,虚的浑浊白光,灭却师的银色辉光。
三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把他的侧脸映出诡异的色彩。
“这里是三界的力量,死神,虚,灭却师,隔壁房间还有灵王的大量碎片。”
他转过头嘴角咧开。
“现在的灵王被设计成过滤器,供养那些混蛋。
那我只要造个新的灵王,替换掉上面那个,他们就会断粮,慢慢枯萎,最后死掉。”
“但现在缺个关键的东西。”
“人类。”言寺很快就明白了,回应着。
能够替代灵王的,只能是人类。
时滩愣住了。
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双手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喔喔喔!”
时滩兴奋地转了个圈,墨绿色的头发飞扬。
“对!对!一点都没错!三界是人类创造的,灵王本身也是人类,所以只能由人类来替代!”
他停下旋转,站稳身体。
“所以我准备去找那个死神代理,银城空吾。
完现术者,体内有虚的力量,又是代理死神……只缺灭却师的了。”
“只要补上最后一块拼图,他就能成为新的灵王,和最初的那位一模一样。”
言寺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下。
银城空吾。
的确,从构成上来说,他只差灭却师的力量。
那么,要让这家伙也登上舞台吗?
“替换灵王之后。”言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时滩眨了眨眼。
“啥?”
他的表情是真的困惑,眉毛挑起嘴角下撇。
时滩挥了挥手:
“替换掉灵王后,当然是把世界毁灭了啊。”
“包括我在内,死神,虚,人类,现世,尸魂界,虚圈……全部。”
“毁灭干净。”
言寺沉默了两秒。
“毁灭世界,然后呢?”
“然后?”时滩这次真的笑出声了。
“都死光光了,哪还有什么然后?”
他看着言寺,眼神渐渐变了。
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冷却。
“怎么。”时滩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认可?”
他的右手很自然地垂到腰侧,手指擦过斩魄刀的刀柄。
言寺呼出口气,轻轻摇头:
“你刚才那些话,还以为你是站在人类的角度,想切断尸魂界的吸血系统。”
“毁灭世界也不是不行,只要之后再创造就好。”
“现在看来,你只是单纯想破坏一切?”
“对啊。”时滩理所当然地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他向后撤了两步,脚跟落地的声音很轻,但战斗的架势已经摆开。
重心下沉,右手五指虚握在刀柄。
“我搭建舞台的目的。”言寺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让上台的人一起思考怎么解决问题。”
“想成为神也好,想回归混沌也罢,或者维持现状,毁灭创造——都可以。”
“但,你这样只想把一切烧光的人,不能上台。”
时滩的嘴角扯了扯。
“哦?”他的音调拖长了。
“意思就是,你想阻碍我咯?”
根本不等言寺回应。
时滩的身子压得更低,嘴唇快速开合,吟唱声急促:
“啜饮四海,盘踞天涯,万象尽皆,覆写切削。”
“艳罗镜典!”
刀身拉长,颜色褪去,化作透明如水流的质感。
这是纲弥代家代代相传的刀,以灵魂为代价,模仿一切见过的斩魄刀。
时滩盯着言寺,冷笑着开口: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
“正好,可以用你的斩魄刀能力亲自看看。”
他深吸口气,然后吐出解放语:
“执笔吧,缀文万象!”
安静。
刀没有变化。
时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透明的水流状刀身,依旧保持着艳罗镜典的形态,没有变成预想中的毛笔。
他皱眉,再次尝试。灵压从体内涌出,灌进刀身。
但刀还是没变。
“不可能。”时滩喃喃自语,“绝对不可能。”
他见过缀文万象的始解。
在四十六室的监控记录里,影像很清楚。
艳罗镜典连流刃若火都能模仿,为什么模仿不了缀文万象?
除非……
时滩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
“记录过去,锚定现在的……”他的声音发颤。
“不是斩魄刀?”
时滩盯着言寺。
“是你本身的能力!?”
言寺的左手抬了起来。
手掌平摊,掌心向上。
右手并指成刀,从左手的掌心缓缓向外抽出。
有东西从掌心被拔出来。
先是刀尖。
然后是刀身。
鞘伏。
时滩认识这把刀。
二枚屋王悦的失败作,锋利到能切开空间的怪物。
艳罗镜典当然也能模仿。
但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模仿不了缀文万象?
“想明白了么。”言寺轻声说着。
他单手握住鞘伏的刀柄,举过头顶。
时滩的呼吸停了。
“等等——”他急声开口。
身体里的灵压炸开,想切换艳罗镜典模仿的斩魄刀,换成饿乐回廊,换成千本樱,换成任何能应对这个距离这个速度的刀。
但来不及了。
言寺的刀挥了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灵压的光,甚至没有刀身破空的轨迹。
就那么简单地,从右上到左下,划出道斜线。
时滩感觉到脖子一凉。
视线忽然升高。
他看到安全屋的天花板,看到灵子灯管排列的图案。
看到言寺还保持着挥刀结束的姿势,刀身垂在身侧。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头离开了身体。
头颅在空中翻转。
时滩的眼睛死死盯着言寺,视野随着旋转晃动。
那张原本写满困惑的脸,忽然放松了。
嘴角向上弯起。
咧开。
“哈哈……”
笑声从断裂的喉管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哈哈哈!!”
头颅落地。
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滚了几圈,脸朝上停住。
时滩最后的视线里,是言寺收刀的动作。
鞘伏消失在掌心,像从未出现过。
原来如此。
假的。
记录过去是假的。
因为知道过去所以能推演未来,也是假的。
这家伙的力量,根本就是灵……
思绪中断。
安全屋里只剩下灵子灯管的电流声,还有血从无头尸体脖颈断口涌出,粘稠的哗啦声。
言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时滩的头颅。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狂笑的表情。
他转身,走向那三个装满灵子液体的房间。
脚步踩过血泊,在石板地上留下浅浅的红色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