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法高明,宁煜原本已经十分警惕。
可此人自称五仙教,再加上江飞虹这声“凤凰”,宁煜如何不知来人是谁?
立时卸下三分警惕,并没有拔出剑来。
“窝可不是来见你的咧~”
声先人到,官话里带着几分云南口音,宁煜听在心里,直觉娇俏可爱。
来人终于跃上屋脊,转身亮相。
她身着一袭靛蓝苗绣百褶裙,裙摆挑着朱红、明黄的缠枝蝶,周身佩满了苗银饰件。
胸前是层叠的雕花银项圈,圈上垂着细碎的银流苏。
腕间绕着三两道绞丝银镯,腰侧悬着银链挂饰,缀着小巧的银铃与彩珠,连鬓边都斜插着一支银蝶簪。
簪头的蝶翼颤颤,灵动至极。
自打她出现,江飞虹一双眼睛简直黏在了人身上。
“凤凰!不是见我,那你难道......”
蓝凤凰却不再睬他,笑眼弯弯地看向宁煜,上上下下打量不停。
看着看着,琥珀色的瞳仁越来越亮,颊边浅浅梨涡里,竟旋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小锅锅~圣姑可没有跟人家提过,你生得这——么俏!”
她一个“这”字拉长出十八弯,逗得宁煜笑意盈盈。
听了这话,宁煜再无防备,手离开剑柄,抱拳道:
“可是五仙教蓝教主当面,小弟宁煜,这厢有礼。”
“唔——不对不对!”蓝凤凰螓首摇个不停,簪头银蝶直振翅欲飞。
“又是教主,又是小弟的...小锅锅,你都把窝叫老啦!”
她莲步轻抬,两下就跳到了宁煜面前,抬起一根玉指在风中连连轻点:
“你跟窝念,要叫窝——小~姐~姐~”
宁煜凤眼连眨,颇有些目瞪口呆,这苗族姐姐奔放泼辣,委实叫人难以招架。
而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现场还有一人最为受不了。
“凤凰!”
江飞虹凄惨一呼,仿佛心都碎成了八瓣儿。
“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叫他!又怎么能叫他那么叫你!?”
蓝凤凰终于又看向了他,可说出的话却更叫人心碎:“干你甚么事情嘞?”
“还有,你不要再凤凰、凤凰地叫窝了。咱俩个真滴没有辣么熟!”
江飞虹眼里瞬间淌下泪来:“你!我们相识十年,你竟不许我叫你的名字。你的心真是好狠!好冰冷!”
“哎呦窝滴那个——”
蓝凤凰手背扶额,眼前一黑。
“窝纠正你一哈啊,窝们只是十年前见了一面认识了而已。
还有,算窝求求你喽,你愣不愣不要再跟到窝了?
真是烦死个人!”
“那他呢!”江飞虹悲愤地指向宁煜。
“你跟这小子素昧平生,如何就...就能那么亲密地相称呼?!”
这番质问,其情烈烈,其势汹汹,简直比他的剑还要逼人,宁煜也不得不向后仰了仰脖子。
“他?”蓝凤凰微微一偏头,理所当然地说:“因为窝就是来找他的呀~”
她侧目一看宁煜,忽然计上心来,又横跳半步,与宁煜肩头挨擦在一起,伸出藕臂揽住宁煜一只手。
宁煜本没有着意防备她,猝不及防给她抱住,下意识地正要挣扎,忽听耳边吐气如兰:“小锅锅,帮帮忙啦~”
蓝凤凰指着宁煜对江飞虹道:“你看一看,你有别个长得俊俏么?”
江飞虹看了看宁煜,悲愤道:“好男儿岂可以容貌论高下!?”
蓝凤凰又指向屋瓦间跌落的柳叶剑:“喏,比武功你也不是别个的对手咧?”
“我...这...!”江飞虹哑口无言。
“所以喽——”
蓝凤凰掰着指头数道:“你既没有人家俊俏,又没有人家年轻,比剑还输给了人家。
你看喽,换你是个小阿妹,你会喜欢哪一个嘞?”
“我......!”江飞虹一张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凤凰!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一片痴心啊!”
“你才不是一片真心嘞。”蓝凤凰道。
“你是想叫我做你的老婆!然后穿你们汉人的衣服,遵你们汉人的规矩,圈在一个小院子里伺候你,给你一人下小崽子。
再或者说,是点苍派想把五仙教的教主拐回家去!”
江飞虹如遭雷击,满目破碎:“原来...原来你竟然是这么想我的。”
“窝难道想错了嘛?”蓝凤凰反问道。
“你口口声声爱我死去活来,追得窝上天入地都摆不脱,却怎么不敢喝我泡得酒嘞?”
江飞虹艰难道:“在下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实难下咽。”
蓝凤凰又问:“前年你搞了一支队伍吹吹打打,八抬大轿开到窝们寨子前,你怎么不问问窝们苗家提亲,是不是这些搞法嘞?”
见江飞虹半句都答不上来,她把手一摊:“你看喽,我想错你了没?”
蓝凤凰又转向宁煜,晃了晃头上银簪,问道:“小锅锅~我要是嫁给你,婚礼上可以不戴你们汉人的凤冠、盖头,穿戴窝们苗家的衣冠嘛?”
她轻轻扭胯撞了宁煜一下,正要催他答应,便听宁煜已然笑着说道:“自然可以!小姐姐那时候戴着银冠,不晓得会有多漂亮。”
在蓝凤凰连串的笑声中,江飞虹沉吟半晌,泪流满面,终究一叹:“凤凰妹妹,不管你是怎么想我,我江飞虹此生此世,确是真心属意于你,绝不涉及其他。”
“唉——”蓝凤凰又闭目长叹一声,正要再说话,身旁宁煜却忽然出声。
“柳叶剑。”他委实是看不下去了。
“正如在下方才所问,你的真心人家不是没看见。可无论你再怎么属意人家,姑娘既然不属意你,你又何必强求?”
江飞虹沉痛问道:“凤凰!你果真如他所言,从来没有属意过我吗?”
蓝凤凰重重点着头:“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啦!
只是咱们两家同在云南,长老们实在不愿意跟你们点苍派起什么龃龉。
所以窝真的求求你,能不能别找窝麻烦啦?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嘛?!”
“好,好......好——!”
豆大的泪珠连串落在瓦上,一个男子哭成这般,委实也叫人动容。
江飞虹忽然“啊”地大叫一声,弯腰拾起佩剑,横锋在项上一绕!
“诶——!”
“啊呀!”
这一下电光火石,宁煜和蓝凤凰到底隔着好几步远,又全没预料,纵然立时拔足掠去,居然也赶之不及。
那柄柳叶剑丁零当啷地坠落屋顶时,两人同时赶到,伸手拽住江飞虹软倒的身躯。
宁煜将其面孔脖颈翻开一看,只见动脉喉管俱被切开,冒气的冒气,冒血的冒血,纵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活。
“这人对自己,竟也下得去这般重手。”宁煜轻叹一声。
“他这也算是以死明志了,只是...何必呢?唉——”
蓝凤凰却捂着脑袋连连跺脚,差点踢下去几片瓦:“哇呀呀,这个江飞虹,真是死也要找窝的麻烦!
他这样子伏剑自杀,点苍派定要将账算到窝头上来。小锅锅,你说我倒不倒霉?!”
宁煜颔首道:“确实倒霉。人死在这里,瞒不住的,等这事儿传了出去,江湖上只会说小姐姐你是勾魂夺魄的五毒魔女。
柳叶剑江飞虹却是个可怜可叹的痴情人。”
这却是没办法,谁让点苍派是江湖正道,而五毒教与魔教瓜葛颇深呢?
“情他的大头鬼!”
蓝凤凰气得鼓起腮帮子,看了看江飞虹尸体,终究死者为大,不忍心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下可怎么办喽?长老们又要禁窝的足了!”
宁煜却道:“其实也好办。”
“啊呀?”蓝凤凰一听这话,拽着宁煜膀子就摇晃起来:“小锅锅,你既然有办法,就快救一救窝喽~”
宁煜笑道:“这位今天本是来与我比剑的,有正经的战书、回帖为证。
反正方才我已经赢了他两次,只当窝没有手下留情就是喽~”
“讨厌鬼!”蓝凤凰挤着眼睛做了个鬼脸:“不许学窝说话!你们汉人就喜欢笑话人。”
宁煜却摇头道:“哪有笑话?是真觉得小姐姐说话有趣好听呢!”
蓝凤凰眨巴了两下清澈的大眼睛,惊奇道:“诶——你说的好像是真话诶,你真觉得窝讲官话好听吗?”
见宁煜欣然点头,蓝凤凰喜滋滋地嘻嘻两声,忽然又一瘪嘴:“你人这么好,我可舍不得叫你替窝顶雷了。罢了罢了,禁足就禁足吧。”
月色再好,可怎能叫客人一直在屋顶吹冷风呢。
唤了人来收敛好柳叶剑的尸身,宁煜便邀请蓝凤凰下去大堂,奉茶待客。
“小姐姐——”宁煜一面斟茶,一面学着蓝凤凰的口音唤她,将“小”字的一声调拖长两拍。
“嗯?怎么啦~”蓝凤凰翘着双足,显然听得很受用。
宁煜问道:“请问五仙教是何时收到我家师姐消息,连你这位教主都请动,亲自东行来找我?”
“小锅锅不必说请。”蓝凤凰接过茶盏啜了一口,道了声谢,答道:“窝是九月下旬收到圣姑信的,她是我、是本教极好极好的好朋友,所以我们立刻就动身啦!”
“哦...这就怪了。”
算算日子,他寄往洛阳的信件怕是才到没两天,任师姐哪怕即刻回信,也应当到不了南边儿才对。
更别说,消息已经送到云南转了一圈,且蓝凤凰连人都已经跨过黔湘赣四五千里地儿。
此时一问,蓝凤凰九月下旬收到消息,那即是说,最迟九月中,北方便生了什么变故。
难道金眼雕的担心成真了,黑木崖果真被嵩山的计策调动,要大举向南用兵?
可那又关任师姐什么事?她为何要主动掺和一脚?
宁煜于是问道:“小姐姐,不知圣姑究竟为了何事劳你跑这一趟,又专门叫你来寻我呢?”
“唉——”蓝凤凰搁下茶盏轻叹一声:“这说起来,可就复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