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闹雪声相杂下,飘萧密势洒空来。
时入冬月,衡州淅淅沥沥的小雨里,竟也开始夹杂起一小朵一小朵的雪花。
衡山县城的一座商会里,宁煜等来了一位披雪沐雨的老人。
“魔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见面,鲁连荣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宁煜将桌上的信纸推了过去:“昨日才追上我的消息,赣州青旗旗主司寇南亲笔。
我救过他的命,应当不会虚言骗我。”
鲁连荣解下披风甩给弟子,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他坐下来冲手心哈着气,迫不及待地拿信看了起来。
宁煜一面给他倒热水,一面开口道:“衡西夜战之后,梁寂报功之时,还顺带参了曲长老一本。
向黑木崖检举他尸位素餐,根本常年见不着人,更遑论用心事业。”
“你身份特殊,梁寂将你当作了曲洋一系,所以相瞒。”鲁连荣道。
“不错。”宁煜轻轻颔首。
“梁寂投靠了杨莲亭,摆明了觊觎天音堂堂主的位子。
风雷堂童百熊与杨莲亭素不对付,遂强行横插一手。
这两拨人到了衡州找不着曲老,说不定自己还要掐起来呢!”
“要我说,这一遭其实是神教内斗,衡山派不必太过紧张。”
“哼!”鲁连荣从鼻孔中嗤了一声:“上下嘴皮子一碰,你倒是说得轻巧。
这群魔过境,百鬼夜行,还不知要把衡州搅和成什么样子,我衡山派岂能坐视不理?!”
宁煜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他两眼:“鲁先生,这么有气概的话,真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照金眼雕从前的习性,听说魔教不是针对衡山,应该长出一口气,然后小心谨慎地缩在衡山暗中观察才对。
可如今嘛,却分明有跃跃欲试之态。
“哼!”鲁连荣放下信纸横眉一笑,居然颇有些豪迈之色。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他吹着热茶说道。
“衡山派既然后继有人,重拾生生不息之相,那我们这些老骨头便是烧尽了,也得给后人留下一片干净的土壤!”
“衡山如果是棵大树,老夫就是它的根系。
三十多年来,老夫在衡州扎深扎实,触及山山水水。
没有人比我更懂衡州!
无论是谁要来这片土地上兴风作浪,老夫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啪-啪-啪!”宁煜轻快地鼓起了掌。
“那我可就静静看着您老人家大发神威,好好收拾杨莲亭和童百熊的手下喽!”
鲁连荣斜觑他一眼,嗤道:“小子,你何必在此故作姿态?
若你果真打定主意置身事外隔岸观火,又何必如此火急火燎地赶来衡州与我会面?”
宁煜痛心疾首道:“鲁先生怎么能这么说?我当然是因为心忧衡山安危才星夜赶来,这可是我家妹妹的门派基业!”
“哼!”鲁连荣讥道:“要不要我颁个客卿长老的牌子与你?”
“如此甚好。”宁煜抬手一礼:“往后我在衡州,就拿这个身份白吃白喝了,全都挂您的账。”
“我没功夫跟你打太极!”
鲁连荣一挥大袖,身子前倾逼视宁煜,一双黄眼炯炯有神:“我需要魔教南下之众的详细情报!”
宁煜轻轻一笑,好整以暇地伸手点着桌面,叩叩作响。
“鲁先生,您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
鲁连荣梗着脖子:“我们是合作!”
“合作?”
宁煜反问一声,身子向后一仰,老神在在地说道:
“晚辈别无所求,就想看金眼神雕如何大杀四方,没什么能跟您合作的。”
确定曲洋并非是直接暴露之后,宁煜心下大松,此刻委实是颇有余裕。
鲁连荣深吸口气,深知自己此番确实落在下风,只得叹道:“说罢,你要如何才肯帮忙?”
宁煜冷笑道:“鲁先生,衡西一战你千里之外运筹帷幄,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叫我们与嵩山两败俱伤,何等威武霸气!
却没想过江湖上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吗?!
此番也叫该我试一试,南岳衡山偏安一隅数十年,这柄天柱神锋,究竟还是否锋利!”
“唉——”
鲁连荣沉默良久,终究一声长叹。
“到底是你自家妹妹的基业,你如何忍心泼洒?”
好个金眼乌鸦,软硬兼施,竟还打起感情牌。
宁煜却不接招,冷硬道:“一入江湖深似海,既然拿起了剑,就该有这个觉悟。想护一方安稳,不流血,可能吗?”
见金眼雕无言以对,他又道:“别跟我说你没求援。”
鲁连荣瓮声道:“五岳同盟、武当、少林、丐帮...我都去信了。只是...会不会有人来,我也不敢预计。”
“小子,你到底作何打算?”
......
洞庭湖北,白螺矶。
江风裹着碎雪沫子斜斜扫过江滩,天地间一片濛濛冷白。
道旁衰草凝霜,滩边浊浪拍石。
梁寂安坐于一柄明黄罗伞下,伞面遮了斜斜落来的雨雪。
他手捧茶盏,指尖轻扣盏沿,好整以暇地饮茶听雪,眉眼间却溢出一丝忧虑,远不似作态一般从容。
在其身后,有十几名黑衣大汉披蓑戴笠,身如铁桩,矗立于小雪细雨之中。
他们蓑笠上凝了薄薄一层雪粒,檐角雪水顺着蓑边滴落在地,敲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周遭静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北面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江滩的沉寂。
梁寂抬目望去,只见一线黄龙撞碎漫天风雨,马蹄翻涌,裹着风雪呼啸而来。
来者显然注意到这边相候的阵仗,却殊无减速停下的意思,蛮横地冲到近前。
吁律律律律律——
数十骑奔至梁寂一众十步之内,才猛然勒马收缰,马首人立,长嘶连连,几乎是擦着人前堪堪停住。
这般雨雪湿滑的天气里,仍能驭马如此利落地疾奔、收势,真是秀了一手好骑术。
马蹄踏溅起的泥雪混着尘沙,劈头盖脸卷来,落在梁寂手中的茶盏里,将清凌凌的茶水蒙了一层灰翳。
马队打头之人一身杏黄,扬鞭哈哈大笑,声震四野:
“哈哈哈哈——梁寂,怎地就你在此等老子们,青龙堂的人还没到吗?他们分明更先启程!”
梁寂黑着一张脸,却仍放下茶盏起身抱拳,不愿失了礼数:“姚副堂主请了。我们这里已收到消息,青龙堂诸上使走得水路,日前已过九江,不日便沿湘水抵达。”
姚观听梁寂特意称他副堂主,心知这厮是在提醒自己,二人其实平级。
只是他高据马上,左右一扫梁寂身后人手,心中不由一哂。
你天音堂残破成这个样子,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于是他张口讽道:“真不愧是杨总管手下的‘精兵强将’,晃了一个月还在水上。
可别在湘江的画舫上用干了力气,到时候下不了船呀,啊?哈哈哈哈!”
梁寂不好接话,只当做耳旁风:“姚长老一路颠沛辛苦,庄中已略备薄酒,这就请移步吧。”
“哈哈,好!”姚观自以为压住了梁寂,扯缰调马,畅快道:“湖南洞庭春好大名声,正要领教一二。”
“请!”
两方人马当即合流,南向天音堂驻地庄园而去。
一路上梁寂始终落后风雷堂副堂主姚观半个身位,心下暗自想道:
兵不强马不壮,终究腰杆难硬气。可本堂新近损失惨重......
他思虑良久,还是唤来心腹,附耳吩咐:“速去江西再催诸旗来湘,临江紫旗那里也莫落下!”
哼,等到了湖南,待某聚起兵马,看你还怎么嚣张。
......
“岳州是不能去的,谁去谁倒霉!”
湍急的江水之上,一男二女站在船头,也正谈论时局。
宁煜指着已然远远在望的渡口说道:“咱们就驻在这里,一步都不能再北上!”
“真的咩,小锅锅?”
蓝凤凰弯着腰探头探脑,不停地试图越过拦在二人之间的身影,去跟宁煜对视。
宁煜莞尔一笑,也轻轻弯腰探出脑袋:“明面儿上,你们是杨莲亭大总管叫来的帮手。
倘若到了岳州,杨总管手下与童长老手下争斗起来,你们如何自处?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是的奥......”蓝凤凰听了,苦恼地点了点头。
倘若杨莲亭部属令他们对风雷堂动手,他们不动吧,是抗命之罪;
可若果真动手,却又要大大开罪风雷堂和童百熊。
童百熊此人,正儿八经在大战中掩护过东方不败教主的性命,有道是功高莫过于救驾,如何得罪得起?
神教上层内斗,却将他们这些下属为难得要死,真是不干人事。
“好嘞!”蓝凤凰点了点头:“那就听小锅锅滴!”
龙阿雅左看看,右瞧瞧,见自己这样伫在中间都拦不住这二人眉来眼去,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这位看着三十余岁的美妇前迈一步,截断二人交通的视线,冲宁煜质问道:
“汉人小子!你欺负我们教主年轻,迷惑了她,可是却迷不倒我!
我问你,我们躲在这醴陵不北上,回头杨总管要治懈怠怯战之罪,本教又当如何?”
“此时易耳!”宁煜直起腰来负手一笑,看向这位五仙教圣蝎使。
“龙阿姨,左右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见龙阿雅英眉倒竖,宁煜也不卖关子:
“离开衡山县时我已安排好,左近不日便会有五仙教抵达衡州,与衡山派大战一场,而后败逃的消息传开。”
龙阿雅檀口微张,轻呀一声:“果真?”
宁煜只矜持一笑。
衡州之根金眼乌鸦,做个这等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蓝凤凰欢快地拍了怕手:“这样一来,窝们才是最干实事的,黑木崖也无话可说喽!”
她又下腰从龙阿雅身后探头出来,眉眼弯弯:“小锅锅,你真好~”
这声喊得娇柔婉转,荡人心魄,叫人忍俊不禁,笑脸相迎。
若实论颜色相貌,蓝凤凰只眼睛又黑又大,可肌肤微黄,委实比许清如还略逊一些。
只是其声音之娇美动听,远过于其容貌之美。
再因那一点云南口音稍添娇憨,每每叫人心动不已。
她扯了扯圣蝎使的袖子,娇声道:“阿雅阿雅,窝们来到这千里之外两眼一抹黑,又跟汉人打不来交道,就听小锅锅的嘛~
他手眼又宽,心地又好,又是圣姑的师弟,不会害我们的啦!”
龙阿雅横她一眼,眼神分明在说:什么手眼宽、心地好,你个妮子分明是瞧人长得俊!
蓝凤凰笑嘻嘻挤了挤眼睛,也半点不藏心事。
只不过,蓝凤凰刚才所言却是实情,五仙教到了湖南,是实打实的生人,目下还真离不开宁煜。
所以龙阿雅也委实反驳不得,只得在心里悄悄叹气:
傻教主,我就怕人家用心帮忙是放长线钓大鱼,钓你这只小蝴蝶呢!
宁煜看不见二人眼神交流,指着醴陵渡分说道:
“龙阿姨你看,为何选在此处,其实多有说法。
醴陵此地,有渌江穿城而过,向西交通湘水。
一来方便往来衡州;二来,如果神教人马果然南下,我们也可以凭此迎上。
再说向东,翻过罗霄山便可从萍乡通袁州,便于我手下人马通信支援。
统而言之,实乃一处进退两便的战略要地。”
宁煜看向龙阿雅:“五仙教此来,什么功劳、名声都是虚的,保全自身才是龙阿姨心中首位,对否?
既然如此,据于醴陵,岂不是恰恰合适?”
龙阿雅终于无话可说,侧首抱拳道:“宁公子所言无不有礼,本使无话可说。”
宁煜侧身让过,谦虚两句,心下安定数分。
五仙教手段独特,令人忌惮非常。如能在此乱局中争取到自己这边一起行动,自然是大大的助力。
这其中固然少不了圣姑的面子,但你拿不出令人膺服的真东西,又怎么取信于人呢?
蓝凤凰也欢快道:“小锅锅,你懂得好多呀~我都听不懂你说的这山那水、东南西北的啦!”
宁煜却摇头轻叹道:“我从前有一回落了难,逃亡时两眼一抹黑,离了城镇连活着都难。
所以从此每到一处便先问地理,一定要先知道该怎么跑路再说。”
说话间船只到岸,五仙教一众二十多人下了船,作汉人打扮混入人群,在醴陵城中寻了住处,安心歇息。
果然如宁煜所言,驻马在醴陵,袁州和衡州的消息往来都十分方便。
过了几日,齐六郎亲自跑马而来,送到消息。
一是岳州总坛下令,着各旗赶往湖南。青旗残破不堪,司寇南旧伤未愈,只派了大猫小猫两三只应付;
二是说青龙堂有一批人手自京杭运河南下,经安庆府抵达九江。
郑栖白在九江殷勤接待一场,并率人跟随其部一同入长江而往岳州进发。
领头之人乃是青龙堂副堂主,神教黄衣长老,号称“剑掌双绝”的卫沧澜。
算算这消息从九江发出,再一路送至醴陵的时间,此时此刻队伍便是没到岳州,怕是也已经不远了。
宁煜立即书信一封,传予衡山县大顺商行。
“公子,还有一桩怪事。”齐六郎愁眉不解,禀报道。
宁煜问:“哦,却是何事?”
“日前有一对夫妇领着两个老头找到临江,点名要见您。
一来二去的说不清便起了冲突,可不就动上了手,结果......”
宁煜皱眉问:“是硬茬子?”
“是,那两位老人,恐怕是很高的高手,稍稍出手便打伤一众弟兄。”齐正言重重点头。
“只是见您确实不在,他们才罢休,若是要下辣手......刘副旗主说,只凭那两位老者,便可横扫紫旗。”
宁煜听了,也不由顿感棘手。
临江纵然分出三十号精干人手到分宜待命,准备西进,可也还余了三四十人维持生意。
这里头既有原紫旗精挑选出的老人,也有粮草充足后招买来的好手,素质理当不差。
这样能被两个老者正面挑了,而且,人家估计是忌惮日月神教才没大开杀戒...会是什么人呢?
还偏偏在这种要紧时候。
齐正言道:“人家没亮身份,旗众也没能看住踪影,着实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