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你要往何处去?”
刚跳上墙的倩影猛然一滞,尴尬回头。
“阿雅,你啷个在这里嘞?”
龙阿雅也自院中跃上墙头,冲着蓝凤凰上下一打量,只见其怀中抱剑,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你做什么去?”
蓝凤凰晃了晃剑穗:“跟小哥哥学剑去呀~
你别看他年轻,单论剑法,他好厉害的嘞!”
龙阿雅当即伸手拍了拍胸脯,差点一口气顺不上来。
“那是因为你总不好好练剑,才会叫一个小你那么多的年轻人比下去!
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高明的剑法,你要学剑,回去自有大师傅教你。”
蓝凤凰摇头道:“我看寨子里的大师傅不如小哥哥。还有——”
她着意强调道:“我只比小哥哥大不到三岁,才没有阿雅说的那么老呢!”
龙阿雅一时气急,忙说道:“教主!汉人男子最会骗人,尤其是他这种好姿色的男人。你千万不要叫人家下情蛊了!”
蓝凤凰轻“呸”一声:“笑死个人嘞,我可是堂堂五仙教教主,明明是我在给他下情蛊呢~”
龙阿雅指着她怀中宝剑,质问道:“好,就算他剑法高明。既然是圣姑师弟,那想必传承高妙。
可平白无故地,人家为何教你高明剑法?汉人的道理可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是平白无故呀!”蓝凤凰笑道:“小哥哥说他学音律的天分不好,总被圣姑嫌弃,于是我就教他吹笛子。作为交换,他才教我剑法呢。”
“笛子?”
龙阿雅这才惊觉,教主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于是贴近了伸手在她腰间摸了一个圆转,只摸到一只寻常竹笛。
“蓝凤凰!你的雪凤霜凰笛呢!”
蓝教主又晃了晃怀中剑穗:“小锅锅教我练剑,把佩剑送我。那我教他吹笛,当然也要送他一把笛子喽?”
“你——!”
龙阿雅两眼一黑,只觉气血冲上脑门,震得人发昏。
蓝凤凰拍了拍她的肩膀,亲昵道:“阿雅阿雅~没关系啦,我可是天下第一下蛊高手,不会吃亏哒!
我先走啦,免得小锅锅等急,你早点安歇罢。”
说罢扭身便走,像一只蝴蝶翩翩飞去了。
龙阿雅望其背影,连连兴叹。
自家的白菜要从地里蹦起来锤野猪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
“既然如此,若那两个老者再现身寻我,便叫紫旗说我已经受召前往岳州了便是,你们万不要硬顶。”
“是。”
蓝凤凰到时,宁煜方与六郎交代完毕。
见有客至,齐正言便告辞离去。
“小锅锅,窝听你好像有麻烦?”蓝教主问道。
宁煜于是相告实情,又请小姐姐一起想想,这两个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
只是江湖上练拳法成名的好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紫旗教众没试出人家功夫根脚,实在难以判断。
想了片刻不得要领,蓝凤凰便安慰他道:“不必忧虑,管他什么来头呢!若是果真敢来寻你的麻烦,我便放蛇咬他一口,保管放倒。”
宁煜笑着拱手:“那便全仰仗小姐姐了。”
“好说好说。”蓝凤凰笑语盈盈:“快叫我听听你曲子吹得如何啦~”
“说起这个......”宁煜语带迟疑,从腰间解下一支六孔短笛。
“小姐姐,此物...还是请你收回去吧。”
宁煜双手捧出,月光一照,只见那短笛青白如玉,晶莹若雪,上雕一凤一凰,尾羽交织,栩栩如生。
蓝凤凰初相赠时,宁煜只当是个精巧物件,却也没太上心,便欣然接下。
只是今天白日里练习吹奏时,才渐渐发觉其不凡之处。
他以之奏乐,发觉竟然有清心凝神之效,于是尝试注入内炁,玄奇顿生。
一者,持此笛运转心法、搬运内炁,可令心火自清,不必分出大把精神小心护持灵台;
二者,他的寒冰真炁一注入此物,便可令其奇寒难熬。若还想握在手里,只得运全身功力与之相抗。
宁煜试了几遭,发现这对他来说,是个极有效的练功法子。
蓝凤凰闻言小脸儿忽然一黯,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垂落下去,低声道:“怎么了?它长得不好看,你不喜欢它,是不是?”
宁煜轻叹一声,答道:“它实在好看极了,我也实在宝贝得紧,只是...这般宝物,只怕在五仙教中也稀罕至极,如此轻易地给了我,我怕你会有麻烦。”
蓝凤凰轻轻点头:“此物名为雪凤冰凰笛,以昆仑山中万载冰窟中生长的一截青灵竹为材,确实是本教圣物之一,当然稀罕至极。
只不过——”
她低头藏着眼睛,叫宁煜看不见神色,伸出柔荑握住了雪凤冰凰笛。
“只不过小哥哥嫌弃不要它,那便也没有什么可稀罕的了!”
话音一落,她忽然甩手,竟然就将这宝贝一把丢了出去。
“诶——!”
宁煜惊喝一声,瞬间飞身而出,内炁在三阴交一跳,将云隐飞烟步运使到极致。
他身如踏云而行,身后曳出一道飞烟,终于赶在其砸在地上之前,一把攥在了掌中。
其实这雪凤冰凰笛质地坚逾金铁,摔是摔不坏的。可既然是这等世所罕见的宝物,又叫人如何忍心呢?
“当啷——!”
又听身后一声响,宁煜扭头回望,自己送出的螭龙剑跌落原地,那道蓝盈盈的身影却已经飞身而起,化蝶而去。
此时不追,难道还能站在原地,为着连剑都赚回来了而窃喜吗?
宁煜脚步急旋折身,反手抄起佩剑,足尖一点墙沿便纵身上瓦。
二人在溶溶月色下衣袂猎猎翻飞,青影追着蓝影,一追一逃间身形疾掠,不消片刻便掠出了醴陵城郭。
行至郊外野径,周遭树影疏斜,江风裹着淡淡水汽拂面,渐闻渌江流水潺潺,宁煜心念微动,脚下步伐便慢了几分。
如此又走片刻,身侧那抹灵动的苗疆蓝影,竟在林莽间倏然没了踪迹。
“小姐姐——!你在哪——?”
丛林矮树之中,宁煜转了两趟,焦急地放声呼喊起来。
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凄楚,在空寂的郊野里悠悠荡开。
果然过得片刻,一缕竹笛音从林隙间飘来,哀婉悲戚,百结千回,那股凄切之意,竟快要压过莫大先生的潇湘夜雨。
宁煜凝神辨向,循声追去,耳畔流水声渐次洪亮,待转出一片密莽,才知已至渌江江畔。
转过一棵老樟树,眼前豁然开朗——满月悬于天际,清辉满铺江面,水波粼粼,如碎银般晃眼。
一道纤细清影正孤立于江畔青石之上,横笛吹奏。
江风轻拂她的衣袂,衬得身影愈发伶仃。
那笛调哀转久绝,似将生平万般委屈与愁绪都揉进了曲声,字字泣血,肝肠寸断。
宁煜收了呼喊,一面安步前行,一面横笛于唇前,卖力地吹奏起小姐姐才教会他的曲子。
哀婉的悲调中骤然刺出一曲热烈奔放、明快爽朗的小调,倘使此乃两剑交锋,必是绝妙一招,正切在对方剑脊发力之处,登时将其压住。
宁煜越靠越近,笛声越奏越响,不光将蓝凤凰凄婉的笛声压住,便连这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也似被这曲中的滚烫欢喜裹住。
让这清冷的江夜,都暖和了几分。
这无疑是一首表达欢喜之情的曲调,只不过,纵然是谱这曲子的人在此听了,恐怕也得好奇,究竟是何事能致人如此雀跃?
笛声被彻底压住,蓝凤凰只得气鼓鼓地停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面向渌江,甩给宁煜一个背身。
宁煜在伊人身后站定,摇头晃脑地硬生生将一曲奏完,直至最后一个欢快的音落下,才停下来深深换了口气。
“小姐姐,你看我这一曲,可吹熟了吗?”
蓝凤凰重重一哼,别扭道:“仗着雪凤冰凰笛吹那么大声音,吵也吵死人啦!”
宁煜笑道:“这是我头一回学一整首曲子,一想到是吹给小姐姐的便忍不住欢喜,禁不住就越吹越用力啦。”
蓝凤凰又哼一声,却不再说别扭话了。
宁煜又追问道:“那小姐姐喜欢吗?”
见蓝凤凰还是不说话,他等了又等,只得叹道:“看来我委实是一块儿朽木,苗疆小蝴蝶也点化不得。
那只好回去请教师姐,练上半年三月,再来请小姐姐转身啦!”
说罢,脚底在青石上一扭,转出一道脚步声。
“诶别——!”
蓝凤凰听了这话,霍然转身,伸手拽向宁煜。
可一转过来,便碰上一对笑语吟吟的凤眸,当下知道受骗,哼了一声又想转回去。
宁煜哪能放她走?一步便跨了上去,与佳人并肩而立,共赏江月。
雪凤冰凰笛在宁煜指间旋转,耀出道道光彩。
“小姐姐既然拦我,那就是说我吹得不差喽?”
蓝凤凰扭头向一边,咬着唇道:“既然是你吹的,自然是不差的。”
宁煜不再看江,不再看月,只看向伊人清丽的侧颜,鬓边几缕发丝在江风中摇曳生姿。
“可见吹得如何其实不打紧,要紧的是何人在吹。人对了,曲自然就对了。”
宁煜缓缓道:“就如同,送的是什么也不打紧。稀世珍宝也好,随身琐物也罢,要紧的是何人相送,代表着谁的心意。”
“你也知道!”
蓝凤凰转过脸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娇嗔,还微微盈着泪光。
“我问你,它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宁煜看着那双眼睛,轻轻伸手过去,勾住了小姐姐的指尖。
“它好看得当世罕见,我喜欢得不忍释手。”
蓝凤凰小嘴一瘪:“那你为什么不要它?!”
宁煜叹道:“含蓄...含蓄是一种饱满的蕴藏,就好像剑在匣中的沉默。”
话音刚落,见蓝凤凰柳眉渐竖,眸底漾起几分薄嗔,宁煜忙抬手抢白:
“然而我现在知道了,奏乐可不似论剑......谈情,更不似。”
“呀~”一声娇软的轻呼逸出。
一听这话,蓝教主颊边梨涡里,不由晕出一抹淡淡的红来。
那撩拨着她指尖的手忽然一把抢了上来,霸道地将她整只手掌都攥住。
细密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漫上心尖,那温热的掌心和因练剑而磨糙的指节,都在她脑海里刻画得一清二楚。
“那我可讲心里话了,小姐姐!”宁煜欺近一步,在蓝凤凰耳边念道。
“雪凤冰凰笛...可是我心头绝好,攥在手里就再也不想放开,方才只是照我们汉人的规矩礼仪,跟小姐姐客气一下。”
蓝凤凰眼底的气恼早散了大半,指尖轻轻在他胸膛一点,娇嗔道:
“我们苗家可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虚伪规矩,什么辞来让去的?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她伸手一摊,腮帮微鼓,娇哼道:“好似谁求你收下似的,不给你啦,你还窝!”
宁煜瞧出佳人已然消气儿,眼底漾开笑意,索性陪她演起戏来。
他面露苦恼之色:“这可如何是好?这般宝物,我是万万舍不得的。”
“好哇,那也简单!”
蓝凤凰眼神一亮,揪住宁煜衣领,把这张冰姿神丰总也看不厌的俊脸拽到面前,眉眼弯起,故作蛮横之态。
“叫本教主亲上两口,从此你作亲阿哥,我作小阿妹。小阿妹心里喜欢亲阿哥,自然是一万件宝贝也不吝啬的~”
“没想到堂堂五仙教主,竟然是个劫色的采花大盗?”宁煜挑眉轻笑,语气里满是纵容。
“哼!没想到吧?”
蓝凤凰龇牙做个娇俏的鬼脸:“我可是凶名赫赫的五毒教主,当然是无恶不作,要抓你这个小白脸回寨里采阳补阴呢!”
宁煜牙里轻嘶一声,险险有些接不住这般直白的娇蛮,愣是叫气海雪山转出一缕寒炁才清明神智。
他轻轻一笑,反说道:“雪凤冰凰笛乃是万载寒冰中孕出的宝贝,只亲两口,岂不是太贱卖了?
小阿妹心里再喜欢亲阿哥,也不能这般委屈了宝贝。
我便替它鸣个不平,想要换走这笛儿,恐怕得亲上......一万口才行!”
说罢,宁煜一手攥住小姐姐紧绷的柔荑,一手自她背后抚过,攀上脖颈,在蓝凤凰惊讶的注视下,就此俯身下去。
“小姐姐,你当我不知道,你教我的那曲《牵情寄慕》,本就是苗疆男女诉慕的调子吗?”
“唔...!”
一声软糯的轻呢逸出唇间,那双踩在草鞋中的赤足扭捏一阵,十只娇嫩如笋尖的玉趾骤然发力,高高踮起。
宁煜似有所感,于是松开掌中纤指,环臂揽住那柔若灵蛇的腰肢,稳稳托在怀中。
一双藕臂脱了束缚,便偷偷摸摸地划过情郎双肩,漫向其后背而去,似怕人脱逃了一般。
一时间,江上风歇,流云漫过月轮,将漫天清辉轻轻遮掩,连渌江的流水都似放缓了脚步,波平浪静,悄悄静默。
天地间,仿佛只剩江畔相拥的两人,连风都舍不得吹,生怕搅扰了这一番旖旎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