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果然没有说大话。
有宁煜的铺垫在前,圣姑在此地一亮相,直接了当地讲明去对付青龙堂和风雷堂,龙阿雅也一个不字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很奇怪,平时自己百般阻挠都挡不住眉来眼去的两人,怎么在圣姑面前如此安分守己。
以至于圣姑都说,蓝凤凰许久未见,竟然文静了不少。
稳住五仙教,宁煜一刻也不耽搁,径直飞马往衡阳而去。
......
衡阳,刘府。
刘正风正一脸苦涩地应对着鲁连荣。
“魔教贼人穷凶极恶,令人发指,却如何能算到曲大哥头上来?”
鲁连荣一把将茶盏扫在地上摔个粉碎,厉声道:“他不猫在你这里抛下整个天音堂不管,会惹来这么多黑木崖的人马吗?!”
他忽然站起身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秃鹫,黄眼闪烁着凶光:“平素你关起门来曲水流觞,没人说你的不是!
大师哥也好,我也好,从来都一力在帮你遮掩。
可现如今,到了本门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刘正风,你究竟还是不是衡山弟子!”
刘正风抬袖掩面,无奈道:“罢罢罢,你究竟要我如何,直说便是。”
“要你有屁用?!”鲁连荣毫不客气地骂道:“指望你这成日练琴不练剑的,去对付魔教长老吗?”
刘正风却不由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声,幽幽道:“鲁师弟,我纵然半月摸不到一回剑,也强过你十条街的......”
“强过我有屁用?”鲁连荣连自己也不放过:“我又不靠剑吃饭!”
他直说道:“我要你的好琴友出山,去拍死那两个蹦跶个不停的魔教崽子!他不是正经堂主、黑衣黄带的十大长老吗,总比那穿黄衣的副堂主要强吧?”
刘正风却大摇起头,说道:“我自家不能斩断俗尘,已然是惭愧至极,如何还能去搅扰曲大哥的安宁?”
这番话说得鲁连荣目瞪口呆,若不是打不过,他是真想拔剑替衡山十二代的诸位先人教训教训这位爱音成痴的刘三师兄!
“唉——”
屏风后响起一声长叹,转出个鹤发黑袍的老者来。
“刘贤弟,如果衡山派此番折剑,你余生岂能心安?只怕再也奏不出畅快通达的琴曲了。”
“曲大哥——!”刘正风霍然起身,双目含泪。
“我生于衡山,成于衡山,如今衡山有难,便是一死,也是天经地义,死得其所。
只是...只是可惜可叹,江湖风高浪急,终究将你我打散。此生尚来不及金盆洗手,与曲大哥一同归隐山林、笑傲江湖了!”
曲洋来到他面前,慨叹道:“刘贤弟,你叫我如何忍心眼睁睁看你一人独去,我......”
“要我说——!”院中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嗓音。
三人望去,只见少年振衣而入,抖落满肩霜雪。
“咦?”
一道人影紧跟着从屋檐上落下,在宁煜背后惊奇道:“你这小子,轻功又有长进?我居然没拦住你!”
方千驹剑法不行,猿公筋斗云却练得高深,衡山十三代只有莫大能依仗高深内功压他一头。
宁煜回头一笑,道声“方先生好”,又回转过去,拱手对堂中执手相看泪眼的二人道:
“要我说——刘先生还是一人独去了好!”
他语出惊人,叫曲洋和鲁连荣都皱起眉头,却知道这小子必有后话。
宁煜果然轻笑道:“我有一计,可叫您二位高山流水,同去同归!”
......
衡阳的江湖人忽然发觉,刘府经年不歇的丝竹管弦之声,居然停了下来!
刘府的弟子们集结起来,不再抱琴抚萧,而是佩齐宝剑,在刘正风刘三爷亲自率领下,快马向北而去。
与此同时,祝融峰上帖子如雪花般撒下,凡在衡山派旗下者无一遗漏。
帖中措辞严厉,血性勃发,号召众人北上拒魔。
“衡山派这回,怕是真要拼命了!”
“那不然呢?若让魔教两个副堂主踩灭了堂堂南岳,衡山弟子岂不是都要自己抹了脖子去?”
“我听说祝融峰上倾巢而出,凡是能提剑的,十几岁的小娃娃也都要上阵哩!”
“此诚危急存亡之冬也,衡山派怕是也顾不上什么三脉不和了。”
......
衡山县北,雷家埠。
“三师弟,你亲自来了!”
陶苓女侠在庄园外领头接收物资,却发现领头的正是自家三师弟。
“二师姐!”
庞易下马拱手,正色道:“倘若本门此战折了剑,我纵然把家里基业打理出一朵花来,又有什么用?
他拍了拍腰间宝剑,嗟叹道:“只可惜平素疏于练功,不知到了飞云浦,又能杀几个贼人。”
“师弟何必妄自菲薄?”陶苓上前拉住他向里走去。
“连刘师叔都亲自北上到此,本门此番众志成城,必能挫败魔教,还潇湘大地一片朗朗乾坤!走,快随我去拜见师父!”
庞易随师姐快步前行,一路左右张望,许多面孔并不熟悉,陶苓便一一给他介绍着。
“那几位是刘师叔弟子,中间那个姑娘乃是刘师叔独女,唤作刘菁的,女大十八变,你怕是认不出了。”
“这边过去的是鲁师叔弟子带来的人,我也不熟悉,说是一群医生。”
庞易不断地点头,左右上前见礼。
进了内院,忽又围上来一圈,有老有少,先拜见陶苓。
陶苓笑道:“快来见过你们庞易三师兄。”
“拜见三师兄!”
庞易略有些懵,仔细瞧了瞧,有两个熟悉些,好似是积年的外门弟子,其余的竟一个也不认识。
“师姐,这......”
陶苓掩口一笑:“你呀,还是别整日念那生意经,多回回祝融峰吧。
六师妹入门之后,师父不再游戏人间,一意坐镇门中,教导弟子。
不光将好些外门修习多年的弟子拔入内门,修行本门高深武学;
还从旗下各处势力挑选优秀年轻人收入山门,一派励精图治之象呢!”
“哦?”
庞易闻言,委实讶异,感叹道:“小师妹真是我衡山的大福星!”
终于进了后厅,庞易一眼便瞧见衡山派十三代莫大、刘正风、鲁连荣、方千驹四人齐整,或坐或站,正对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各抒己见。
还有十四代向大年、莫枕寒、宁非烟三人侍立一旁,记述所议。
他双眼忽然一花,鼻头发酸,好悬没落下泪来。
打他上山起,快三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番场景,一时激动难以自抑,双膝下跪,口呼师父。
莫大先生转头一看,温声道:“老三也来了?”
庞易以头抢地:“魔教猖狂,徒儿愿附恩师左右,不惜死战。”
莫大却摆手道:“你剑法稀松,能成什么事,就在此地待着吧。”
庞易一听这话,顿时羞愧难当,无话可说。
“咳...咳!”一旁小姑娘忽然咳嗽两声,冲莫大翻了个白眼。
她俏生生地开口道:“三师兄,师父的意思是说呢,此处离飞云浦还有数十里之遥。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本门全伙聚集,足足一百五十多人手,人吃马嚼是头等大事,非得托付给三师兄亲理不可。
是以请您坐镇后方,统一调度,实在是太辛苦啦!”
莫大无奈一笑,清了清嗓子:“听懂了就出去做事,既然有要事非你不可,就别在这儿扭捏了。”
“是!弟子谨遵师命!”
庞易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来又对小非烟笑了一笑,健步如飞地出去了。
陶苓笑道:“现如今,衡山掌门也要听小掌门的了。”
小非烟扬头一哼:“本来就是嘛,师父整日喝着三师兄进献的云雾茶,却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总叫人寒心呢!”
莫大苦笑着点了点头,可若叫他对这些严待了数十年的弟子和颜悦色,也委实难为人。
鲁连荣也讥讽道:“小掌门比老掌门更会得人心!大师哥,你不若早些退了吧。”
莫大抚须笑道:“急什么?潇湘夜雨,还得落几只大雁再歇。”
......
湘江走到长沙、衡州分界处时,原本向南的河道忽然连拐两个海底捞月般的大弯,转向西北一绕,然后才乖乖流向南边。
这两弯首尾相连,形似环佩交叠,将两岸的低缓丘岗切割出两道深阔的河汊,勾连出一片纵横数十里的浅滩湿地,碰到涨水季节,便是一片汪洋。
彼时水面印着天上云彩,行于其间,如翔飞云之中,故此得名——
飞云浦!
衡山派人马开到此处时,已然是腊月二十,快要过年了。
此时深冬水枯,江水回落,浅滩复现。
洲上的芦苇、菖蒲茂盛,湿地间便成了水鸟、鱼虾的乐园。
还有渔人们驾着小划子穿梭于浅洲之间,撒网捕鱼,自有一番烟火气息。
但这烟火气之下,却藏着一派江湖的肃杀——
“这未免也太假了一些。”
刘正风立马在坡上,指着浅滩边缘的渡头说道。
“这个时节了,哪还有零散渔翁在此摆渡?”
鲁连荣扫了眼道:“就是一处招子罢了,人家也没怎么费心潜藏。速速拔了!”
刘正风点了点头:“大年,你领师弟们去吧。”
“是!”
向大年招呼一声,领十数名刘府弟子下马拔出长剑,冲下坡去。
那滩边几名渔夫见此动静,果然从船板里各自摸出兵器,悍然迎战。
刘正风站在高处看了一阵,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鲁连荣听见,讥讽道:“叹什么气?谁让你只考校曲艺,不考校武艺的?”
那十多名衡山弟子舞起剑来,架势严谨,有模有样,可十多人围着六七个敌手,居然一时不能拿下。
“这看着还不是魔教贼子呢。”鲁连荣一双黄眼转了一转。
“只是被他们裹挟住,不得不听命的长沙府江湖人而已。”
刘正风摇头道:“废拉不堪,废拉不堪呐......”
师长们便在远处看着,底下弟子如何不清楚自己表现奇差?
终于是向大年单骑突出,大喝一声刺死一人,余下的师弟们才鼓起勇气,一起杀上前去,结果了几人。
就这,还有三名弟子被敌人兵器划伤,好在并不致命。
“向...向少侠!”
向大年检查补刀时,来到一名敌人身边,那人忽然叫破他名。
此人伤在侧腹,恐怕没中要害,一时还能说话。
“前年我...我还曾到衡阳拜访刘三爷,与向少侠打过...打过照面呢。”
向大年已经认不得此人是谁了,此情此景,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地上那人苦着脸问道:“你们...衡山派...为何不能早些北上灭魔呢?
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夹在正魔之间,究竟该如何自处?”
向大年无法回答,该取其性命的一剑也委实下不去手。
还是一旁有个师弟见了,上前来结果了此人,还安慰道:“师兄莫要多想,此人既然来到飞云浦,便是与本门为敌的。”
......
这样的一幕幕发生在飞云浦一带各处,衡山派与风雷堂相互接触,都在打探对方主力位于何处,到底都来了哪些高手。
这般打着打着,没两日风雷堂便发觉有些不对。
“姚长老,我们中一定出了内奸!”
一个满脸横肉、皮肤黝黑的大汉起身抱拳,悲愤叫骂。
“衡山派的人跟开了天眼似的,在这几十里芦苇荡里抓我们的人如同捉鸭子一般轻易!
这两日里,我手下可谓损失惨重!”
此人号称“湘水龙王”,原是长沙府湘江上讨生活的水鬼,此番被风雷堂收服,连着手下黑帮一起给捉来做了马前卒。
又有一人起身道:“而且,在这飞云浦里打游击,潇湘夜雨实在太过鬼魅。
往往听见胡琴声响,我们的人便要死啦!”
“我知道了!”
姚观一掌拍在桌上,叫停了诉苦。
他环顾左右,沉声道:“诸位香主虽是新进之人,但你们每个人身边都有本座派去的监军。
你们没那个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跟衡山通气儿!所以,都是本教忠臣,没有奸臣!”
这话虽难听,可好歹是个定论,叫大伙不必为了清查内奸而人人自危,也算安定人心。
“至于衡山派为什么开了天眼......哼!”
姚观冷笑一声:“有些人从来就喜欢干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眼里没有半点大局。”
“既然如此,老子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
这一日晚间,宁煜随着莫大一道,刚刚拔除一处风雷堂据点,正沿着河岸巡视。
同行者还有陶苓、宋祁渊等二十名莫大一系的弟子。
莫大与宁煜并马在前,正说着话。
“你也找不着那姚观在哪埋伏?”莫大皱眉问道。
宁煜颔首道:“姚观脑子不笨,他有意识地在防备青龙堂,此时确实不知藏在哪里。”
莫大放眼望去,近百里飞云浦水天相接,芦苇连片,口中喃道:“这可就难了,大举冒进恐中埋伏,还是先照旧拔除其招子、爪牙吧。”
“是这个理。”
宁煜道:“这几日咱们已经打过照面的,便有湘江水帮、铜官窑帮、岳麓毛仙派......等诸多被裹挟的江湖势力。
风雷堂想必是打着消耗咱们气力,以逸待劳发动决战的主意。”
莫大点点头:“有青龙堂送来的情报在,咱们对付这些皈依者并不费劲,正好还当作练兵。
再加上你带来的医生......
维持此时态势,本门是可以接受的。”
宁煜却摇头道:“找不着姚观,还是不能放松。此人性格鲁莽,万一有出其不意之举呢?”
二人边议边行,走了一阵,忽然看见不远处水边拴着几只渔船,在岸上支了个棚子,似是个歇脚的地儿。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各自都觉出不对来。
衡山派与魔教在飞云浦血战正酣,南北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时在此开张,是准备招呼谁人?
莫大向后打了个手势,众人都立即警觉起来。
这几天日日见血,衡山弟子们蜕变得极快。
宁煜轻声道:“莫大先生,此处不在情报之内。”
“瞧着人也不多...”莫大想了想。
“吃了它?”
“好!”
二人下马靠近,入了棚内,只有三张桌子,有一张围坐着四五人。
他们在条凳上坐了,立马便有小二挂着抹布出来招呼。
“二位客官,您用点儿什么?”
宁煜似笑非笑地问道:“瞧你这儿简陋至极,有什么可招待我们的?”
小二直起腰杆,神气道:“您别瞧这地儿一般,后头船上都是刚打起来的鱼,可新鲜哩。您看那边那桌儿,他们吃着正香呢!”
“好,那就烧两条鱼来吃。”
小二指了指棚外十多匹马:“还有那么多客官......?”
宁煜道:“不必管他们,就我二人吃饭。”
“好嘞!”那小二眼中精光一闪,低头钻向后厨去了。
过不一会儿,便听见船篷里油声烧响,又有油烟阵阵升起。
那小二又提了一壶茶水出来,给宁煜和莫大满上:“鱼已经烧上,还请您二位稍等片刻!”
宁煜耸了耸鼻子轻轻一嗅,还真闻到一股油烟味儿,赶紧屏息奇道:“你们居然真的在烧鱼?”
小二手中一滞,茶水差点洒出来:“客官真会说笑,您点了鱼,我们自然要烧。”
宁煜轻轻点头:“那就是还得再拖延一二?”
这话一出口,棚中陡然一静。
“客官......着!”
那小二嘴上说着话,忽然将手中茶壶向宁煜脸上砸去,同时右手一甩,从袖口落下一把匕首。
可宁煜的手远比此人更快!
他一手隔开敌人砸来的手腕,另一手如探波拂浪,向前一撩,正打在此人胸口。
这小二登时浑身一僵,连匕首都没刺出,便直向一旁倒去。
与此同时,莫大先生一掌拍在面前桌沿儿,木桌顿时被轰飞,撞向棚中另一桌“客人”。
那桌霍然站起一个原本背对他们的黑衣人影,回身甩出一掌,竟瞬间将飞来的木桌劈碎开来。
“嘭——!”
气浪炸开,木屑四散飞溅,棚中众人立即飞退躲避。
宁煜足下一点,潇洒飞出,经过支柱时忽然拔剑一削,整间竹棚顿时噼里啪啦垮塌下来!
动静方歇,衡山派众弟子已然提剑赶至。
而岸边那几条船上也涌出十数名劲装大汉,
甚至还有人提着刀扶着船,浑身湿透地从水下现身,裤脚滴着江水,在滩涂踩出深浅不一的泥印。
粗粗一数,竟总共有快三十人。
江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扑来,枯黄芦秆簌簌乱晃。
宁煜与莫大见此情景,皆面色一变——不好,敌人势众,恐怕是中埋伏了。
“哈哈哈哈哈——!”
方才棚中劈碎木桌的黑衣人一马当先,迎风傲立,大笑道:
“既然莫大先生不愿意多闻一闻这‘灶灰迷’,那姚某也只好凭真功夫见识见识潇湘夜雨了!”
莫大眉头一跳:“铁指惊雷,姚观?”
他眉头紧锁,指尖攥紧短剑,深知今日难以善了,唯有拼死护弟子突围。
对方慨然道:“正是在下!”
莫大叹道:“姚长老敢只带这么些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咻——!嘭!”
两人说话间,一只响箭直窜入云,在天上炸开一片红光。
宁煜甩掉手里的信号弹,重新握住剑柄,心里暗忖:风雷堂消息竟如此灵通,能这般精准地埋伏到莫大。
姚观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红光,嗤笑道:“此处却是离你们衡山派更近,但本座亲自动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眼底闪过狠厉之色,除掉莫大,衡山自然溃退,哪还用得着在这水泊中纠缠!
话音落下,他已然一个健步冲锋上前,口中大喝:“动手——!”
莫大先生不知何时已然短剑在手,飞身迎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喝道:“走!”
两人身形乍交,姚观掌中单刀翻飞,破空带起锐响,莫大短剑如寒星穿隙,剑风裹着江雾贴地游走。
两人刀剑相撞,缠斗在一处,身影快如残影,风雷堂弟子欲上前助阵,却连招式都瞧不清楚,不能近前三尺。
二十名衡山弟子列阵迎上虎狼般扑来的敌人,刀剑相击之声骤然爆竹般在岸边炸开。
衡山弟子们心中惶恐,却也咬着牙不肯退缩。
只是姚观亲领的都是正经的风雷堂精锐,个个悍勇无比,下手狠辣。
莫大门下弟子到底不似他们擅长搏杀,又不如对方人多势众,纵然拼力抵挡,却还是渐落下风。
没过几招,便有人手臂被砍中,踉跄倒地,转瞬便被补刀,鲜血漫入滩涂的泥洼。
惨叫声混着金铁声、呼喝声,在江滩上连绵不绝,交织成乱,竟然压过了江风。
众人不敢恋战,护着受伤同门,步步向后方马匹退去,且战且走,衣袍上溅满血污与泥点。
又有两人不慎被脚下软泥滑倒,当场被乱刀砍死,倒在血泊之中。
陶苓、宋祁渊二人一同为众师弟断后。
陶苓持剑护左侧,剑花翻飞逼退近身两人,剑刃擦过对方臂膀,溅起血珠;
宋祁渊横剑在右,劈断一袭来的长刀,换手以剑背砸中对方额头,将一名衡山弟子拉到身后,二人倚背而立,相互支应。
宁煜则亲冒锋矢,径直杀入敌群之中。
长剑一水出鞘,寒芒映着天边残红,衡山剑法施展开来,剑势如层峦叠翠,连绵不绝。
他展开身法,以天柱峰剑路之诡谲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如一团云雾飘飞不定,却是出手便要见血!
左劈挑翻一人,右刺透腹一人,剑尖旋拧又抹过两人手腕,最后一招横削,割破一人咽喉。
外围的风雷堂教众浑没看见细节,只听见惨叫痛呼与兵器坠地的“当啷”声连连响起,前方人不知怎么就止了前进步伐,让出一丈空地来。
“小子好身手,敢坏风雷堂的事!”
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起,一名赤面大汉手持狼牙棒,拨开人群越众而出,棒身铁齿沾着泥点与血迹,泛着幽幽冷光。
此人跨步上前,扫过被杀伤的手下,不禁怒火中烧:“小子听了,杀你之人乃是神教风雷堂香主周猛!”
说罢,挥舞狼牙棒横扫而起,带着劲风砸向宁煜肩头,风势卷得周遭芦秆弯折,棒身铁齿擦着空气,发出“呜呜”声响。
宁煜足尖点地,斜掠避开,剑顺势撩向对方手腕,欲逼他松手。
此人招式刚猛,长剑却接不得,需以巧破力,耗其体力。
周猛早有防备,手腕一转,狼牙棒竖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溅起,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顿时暗惊:这小白脸看起来年纪轻轻,哪来的这般内力!
当下收起小觑之心,打起十二分力气,挥棒再攻。
狼牙棒竖劈而下,势如千钧,直砸宁煜头顶。
周猛怒吼道:“受死吧!”
宁煜却忽然剑交左手,反手刺向对方肋下空当,周猛慌忙收棒格挡。宁煜却趁他收棒的间隙,借步欺近,长剑斜刺,再取他小腹。
周猛慌忙侧身,衣角被剑刃划破,溅起血珠,心中愈发焦躁。
不等他后退,宁煜脚尖如箭簇点在他膝上,逼得他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同时长剑斜削,精准砍中对方持棒手腕。
周猛惨叫一声,吃痛松手,狼牙棒哐当坠地,砸得泥花四溅。
“香主!”
周遭教众见他落败,立时扑来欲救,却怎生来得及?
周猛失了兵刃,只得以肉掌攥向迫来的剑刃。
他指缝中鲜血直流,却拦不住剑尖透颈而入,眼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身躯僵立一瞬,便轰然倒地,压折了一片枯黄芦秆。
宁煜拔出长剑反手一荡,又斫过扑来教众的大腿,将其杀退。
手腕一抖,剑刃上的鲜血甩落在泥地,发出“嗒嗒”轻响。
他立在滩头,青衫染血,发丝被江风吹得凌乱,剑尖垂落,目光冷冽地扫过风雷堂众人。
一时气势迫人,竟叫风雷堂教众们裹足不前。
有人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心中满是惶恐:连周香主都走不过几招,我们上去不也是送死吗?!
趁这间隙,衡山弟子已大半翻身上马,马蹄刨地,发出“哒哒”声响。
宁煜侧目见此,大喝一声:“走!”
而后拔足飞掠,纵起剑光,又在身前二人咽喉上带起一道血线,头也不回地直奔莫大与姚观而去。
莫大先生毕竟年事已高,比巧论招还罢了,如此失了先机正面角力,决不是他所擅长的战斗。
倘若衡山掌门今日折在此处,那才真是兵败如山倒了!
风雷堂教众循着宁煜去向望去,在原地愣了两息,才有人在香主死后接过指挥,号令着向衡山弟子们追去。
“走!快走!”陶苓一甩马鞭,催促众人拍马。
宋祁渊却大喊道:“二师姐,我等岂能丢下师父逃命!”
陶苓一把抓过他的缰绳,强行拽过马头,骂道:“动动脑子!咱们能帮着师父什么?先帮他们引开这些喽啰再说!”
宋祁渊如梦方醒,立即催马提速。
余下的风雷堂教众里并没有太出挑的高手,两条腿没有四条腿快,衡山弟子们总算是渐渐逃开距离。
莫大在激战中见弟子们脱险,顿时放下心来,便欲觑得机会脱战而去。
姚观正与其当面交手,如何察觉不出手上变化?
他处心积虑、甘冒奇险,又动用多番资源才抓住这个机会埋伏到莫大,怎么能容他轻易走脱!
姚观怒喝一声,再不有所保留,将一身功夫使到极处。
他右手单刀直进,不求伤敌要害,一味蛮不讲理地磕向莫大掌中短剑,不叫人走脱。
同时左手藏在腰间忽然一变,捏出个怪异姿势。
其后三指收起,食指绷直伸出,拇指上翘,合紧虎口。
莫大自然不会瞧不见,心想:这便是铁指惊雷?
他虽着意提防,可并没有改变打法,仍然一意寻机脱战。
云雾幻剑在他手上飘来荡去,耀出片片光羽,如梦似幻,叫人难见虚实。
拼招论巧,莫大先生稳在姚观刀法之上,数招之后便脱出纠缠,立即欲拔足筋斗而去。
便在其侧身的一瞬间,姚观藏蓄已久的绝招终于迸发——
“呔!”
一声怒喝如炸雷滚过江滩,姚观周身气劲陡然暴涨,惊雷指终是破空而出!
那食指绷直如铁,指风锐啸,竟真有惊雷裂空之势,裹挟着刚猛无俦的内劲,直点莫大胸前。
招还未至,凌厉的指风已压得莫大衣袂猎猎作响。
莫大虽一心脱战,却早已将姚观这招提防到极致。
见这一指压来,他侧身一旋,掌中短剑骤然变势,云雾幻剑的缥缈骤然敛去。
只见剑光一闪,瞬间分化出七道寒芒,层层叠叠,刺向姚观,正是回风落雁剑中最精妙的“一剑落九雁”!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七道剑影分袭姚观胸腹、双肩、双腿七处要害,竟将其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姚观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却终究是悍勇无匹,惊雷指毫不停滞,依旧疾点莫大胸口,同时右手单刀横舞,刀光如墙,硬生生挡向袭向胸腹要害的四道剑影。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几乎连成一串,火星在寒雾中炸开,姚观单刀狂舞,竟凭着刚猛内劲硬接下四道剑影。
但其余三道剑影已然避无可避,这一剑七出,竟然全是实招,没有虚招——潇湘夜雨,名不虚传!
“噗噗噗”三声轻响,剑光入肉,姚观左肩、双腿各中一剑,血洞瞬间绽开,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袍。
可他竟恍若未觉,脸上反倒涌起一股凶戾之气。
拼着硬生生受了三剑,惊雷指已然穿透剑影,点在莫大胸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