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在轻微的晃荡中悠悠醒转,鼻尖嗅到淡淡的水汽与一缕清冽的香氛,便知已身在船上。
头枕肩垫柔软舒适,并不觉得难受,只是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如藤蔓般缠紧四肢百骸,牢牢攥着他的精气神。
他施施然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鼻挺唇润,肤白如玉。黛眉疏朗清冽,似雪后初霁的山尖;瞳仁清亮如洗,藏着未散却的月华。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一层朦胧的月雾。
宁煜先是一怔,散乱未醒的心神竟被这骤然撞入眼帘的美貌摄去半分,而后才感到一阵陌生。
待看清那直入人心的挑剔眼神后,才突然清醒过来,明白眼前究竟是谁。
于是侧过脸去,轻声唤了句“任师姐”。
四目相对时,任盈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原本也下意识地要逃开的,只是叫宁煜抢了先。
此时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反而觉得有趣,悄悄抹去唇角那一分笑意后板起脸来:
“怎么,摸都摸通透了,还怕看上两眼?”
“呃...”宁煜果然招架不住,只能灵机一动,连忙抬手捂着胸口,顺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气息急促,脸颊因咳嗽泛起薄红,倒真有几分虚弱不堪的模样。
任盈盈没好气地秋波一横,纵然知他把戏,也只好轻轻为他顺着背。
“师姐,你没事了吧?”宁煜抬眼望向师姐,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
“我是没事了。”任盈盈仍是那副清冷的口气。
“可你怎么办?五脏大损,从今以后废人一个,出不了两剑便要累得咳出血来,甚至不知还能活几年。我瞧你是没用了。”
宁煜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船边划过的流水:“那我便回洛阳去吧。”
没来由地,他忽然感到一阵阴风萦绕在自己身后,叫人脊背微僵。
“既然没几年好活,便求师姐发发慈悲,叫我埋在巷外的竹林里。
这样一来,纵使化作坟茔,也能日夜聆听师父、师姐的琴音,也算遂了心愿。”
那阵阴风忽然消失了,身后仍然是温软一片,叫人沉溺。
“哼,你想得美。”
半晌之后,任师姐才冷哼出声。
“是谁说要提剑犁清竹林之外污浊乱世的?这就想躺下了?”
顿了一顿,又补道:“你休想。”
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尾音却悄悄软了几分,随着船身的晃荡,轻轻落在不知谁人的心尖上。
......
一行按原定计划乘船入湘江。一路上,任盈盈亲自护着宁煜,绝不假于人手。
船入渌江时,任盈盈已然内伤尽复,专心为宁煜调理伤势。
只是他实打实地五脏受创,根基有损,缓过气儿来仍是一副气血亏损、弱不禁风的样子。
为掩人耳目不露怯,只得再度遮掩起面貌来。
不日抵达醴陵,老郑已然领着天音堂下诸位头面人物,纠集人马等在此处。
原来是黑木崖钧令已到,盛赞曲洋威压衡山之大功,准其一应所请。
正正经经拓着黑木令的委任状送达,宁煜便就此升任天音堂副堂主。
不过,按常理标配的长老之衔却是没给。
除此之外,还批下多番财货物资,连三尸脑神丹都给了几副。
如今神教体制之下,这东西几乎便可与香坛编制划等号!
老郑高兴得红光满面,改口也很顺溜:“宁堂主哇,隔着这么几千里,您怎么把杨大总管摸得这么透?!”
宁煜看了看单子,轻哼一声:“杨总管现在心里把咱们当成了自己手下,自然就大方起来。
再加上,他还要补偿冤枉曲长老的那一份儿。”
以前曲洋哪边都不靠,当个骑墙派,自然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
杨莲亭此人别的不感冒,就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现在宁煜把一份压服湖南的功劳送到他手心,可不正是搔其痒处?
“堂主,咱们是不是贺一贺?”刘允叉手问道。
老郑看了看宁煜肩头披的厚毛皮大氅,眼睛一眯,却没附和。
“罢了吧。”宁煜道:“曲长老不好这些,我一个副堂主...别让底下人觉得又是个梁寂。”
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要尽量少在人前现眼。
“便就如此吧。辛苦各位依照之前商定好的方略做事,我就不再多插手了。”
“是!”
二月下旬,日月神教天音堂总坛正式从岳州南迁至醴陵。
自此,长沙、袁州、临江三府连成一片,横断潇湘,控扼湘赣。
再加上年关下威压衡山的那一战,曲洋已有南方武林第一人的名头,一时间威震四方。
尤其长沙府武林势力,刚刚被姚观、卫沧澜二人霍霍过一遭,更是无人敢于炸刺。
而在这样蒸蒸日上的情况下,天音堂却并没有肆意张狂气焰,反而行事低调而持重,叫三府江湖很是舒缓了一口气。
宁煜委郑栖白坐镇醴陵,重新招募组建在两次大战中几乎打光的白旗,并任白旗旗主,同时遥领九江黑旗旗主。
通过这种方式,确立其在旗主、香主这一级别中的特殊地位,实质上统理事物,做了个大总管。
并希望他以治理九江的作风,治理整个天音堂,求稳定,聚人心。
这之外的,还有刘允继任临江紫旗旗主,司寇南的青旗北上移至袁州。
又依靠杨总管新批下的三尸脑神丹,在新归附的长沙黑道势力中设了两张香案。
崆峒花架门的薛涉,也在服了一枚脑神丹后,携妻重获自由。
除人事之外,宁煜一概不管,交给老郑。而他则安安心心地养起伤来。
一连请了几个当地知名的老大夫,都说元气大伤,有碍寿元,至多开一些养生健气的方子。
任盈盈气得柳眉倒竖,留下所有的内伤圣药,准备孤身北上。
因怕她走之后,醴陵内里委实空虚,恐有不测之意外,便请蓝凤凰再多看顾一阵。
五仙教小蝴蝶自然无有不应,甚至是喜出望外。
于是写信给龙阿雅和教中长老们,说有圣姑口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啦。
当日晚扶宁煜散步的时候,小蝴蝶蹦蹦跳跳地安慰他:
“小锅锅,你不要急,我刚给阿雅写了信。
不就是元气大伤嘛,中原的庸医治不好,我请苗疆的神奇巫医来看你!”
宁煜自然笑着谢过。
除了旁人在想办法,他自己也没闲着。毕竟这舞一趟剑就气喘吁吁的身体实在是个拖累。
除了请许清如采办诸多药材之外,他还给龙虎山小田道长去信一封。
信中详述了自身困境,并将他推衍而出的七伤拳心法毫无遮掩地和盘托出。
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态度,对龙虎山这等讲规矩守道义的玄门正派,他倒是不担心有去无回。
整日里既练不得功,宁煜却也没放下修行。
他不仅仔细推敲梳理起一身所学,还试图有计划地进行优化整合,并在其中抽空兑现诺言,指点齐六郎练剑。
宁煜将原本三十六路齐家剑法删繁就简,改得只剩下六路,又新创出相配合的发劲心法,在齐六郎身上一边实践一边修改。
他一直走得太急,这偶然慢下来换了个视角,居然意外发觉了些别样的巧思,有温故而知新的益处。
如此大半月后,忽然有一趟洛阳永盛镖局的镖押到袁州,藏剑山庄马不停蹄地传到醴陵。
宁煜闻之颇为高兴,解开一看,仍是那只锦匣。
打开来先是一封不指名、不署名的信笺,纸上只得一句话——“闻郎君雅号‘天霜剑’,妾心窃喜不自胜。”
宁煜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才收起来查看剩下的两部折子。
分别是《嵩阳诀》,与《玄冰镇岳神功》。
各自摊开,宁煜领会起来全都不陌生。
前者字迹娟秀,显然是自己启蒙时所修行《嵩阳真经》的高深部分;
后者笔迹清俊,却是又新一版的寒冰真炁了。
“《寒天大法》不好听吗?左大师伯是有多执念于五岳并派呀?”
宁煜腹诽着研读起来,领教左大盟主的心胸眼界、奇思妙想。
他去岁末曾处心积虑地整理寒冰真炁法门,便是为了这一遭——
把沈知涯包装成一个修行寒冰真炁的天才少年,再以他为纽带,同左大师伯一起深研寒冰真炁,同参上乘境界!
正觉闲适,这可不就来活儿了吗?于是他院中自此夜光长明,总要蓝凤凰来吹灯催人睡觉。
忽有一日老郑亲自来打扰,请宁煜务必拨冗一见。
“属下参见宁堂主!”
正厅上首,宁煜端坐于梨花木椅中,目光缓缓落在堂下躬身行礼之人身上。
这是个约莫四十七八的中年男人,身着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口裤脚磨得微泛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尘泥;
头上戴着顶灰布幞头,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胡茬剃得干净。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肩背挺拔;双手拢在袖中,指节虽未外露,却能隐约瞧见袖口处露出的指腹,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全然一副混在市井中毫不起眼的模样。
“初到江西我便听说,天音堂原有两坛香,只是您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缘悭一面。
香主是前辈,快请起吧,不知贵姓?”宁煜抬手问道。
男人直起身,脸上堆起一抹圆滑的笑意,抱拳回道:“堂主容禀,我们这一行当忌讳多,不敢起名字,否则难免遭些不可说的惦记。”
郑栖白为他介绍道:“宁堂主,这位是南派行当里坐头把交椅的大师,道上人人敬称一声‘三叔’!”
宁煜一听,立即肃然起敬,抱拳一礼:“原来是南派三叔当面!”
“岂敢岂敢......”男人连忙回礼,自谦道:“堂主光风霁月、年少有为,岂是我们这下九流行当能比,叫我一声老三就是了。”
他长揖至地,慨然道:“宁堂主,我已收到曲堂主亲笔信,从今往后,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这便是曲洋压在手里的最后一坛香——长沙土夫子,也就是在黑道中也处于鄙视链最低端的,盗墓贼。
正是靠着这伙人,他才能取得包括《广陵散》在内的诸多古籍古卷珍本。
“好说,好说......”宁煜将手边一个瓷瓶向外推了推,朗声道:“今年端阳已经不远,便请三叔把药先拿了去吧。”
男人的目光落在瓷瓶上,瞳孔微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却还是压下了急切,凝声道: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宁堂主,不知您喜好些什么?也好让在下略尽绵薄心意”
宁煜见状轻轻一笑:“三叔不必顾及,只因正有一桩差事相托,恐怕要误了您安生过端阳。”
男人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请宁堂主吩咐便是。只要是这一行内,没有在下办不成的事!”
“要远涉外地,可有关碍?”宁煜又问。
男人摆手道:“若不销赃,便无甚妨碍。堂主要找什么东西?难道已知墓在何处?”
“只知道个大略,还要劳烦三叔辛苦。”
宁煜摇了摇头,闭目似在回忆,口中缓缓念道:“终南山后,重阳宫畔,活死人墓......”
......
终南山磴道崎岖,苍松虬枝横斜探空,
苔痕漫生的青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一头扎进半山氤氲不散的云岚里。
山风卷着松涛簌簌作响,裹挟着草木清冽的气息,
偶有野雀从林隙惊飞,翅尖划破谷间的清寂,余音在层叠峰峦间悠悠回荡。
“爹爹,你走慢一些吧,我实在是爬不动啦!”
走在最前方的身影回过头来,一撩颊下五柳俘须,方正端肃的脸上眉峰微蹙。
“原说了这趟是快去快回,你非要跟来,却当是在游玩吗?”
被训斥的小姑娘委屈万分,雪白的鹅蛋脸倏地垮下,腮边碎发被山风吹得乱颤,嘴里小声嘀咕:
“我又没有爹爹和大师兄一般的好内功,这石阶又陡又滑,自然赶不上你们。”
那爹爹又道:“谁叫你平时贪玩,不专心练功?你看你大师哥可嫌累吗?”
一旁剑眉薄唇的青年连忙上前,温声哄道:“小师妹,你走不动了早些说呀,我背你便是!”
少女脸上立时由阴转晴,杏眼弯成月牙,娇呼一声:“大师哥最好啦!”
说着便蹦跳着扑上前,灵巧地跃上了青年的脊背。
那中年文士看着这幕,摇头道:“冲儿,你便是太纵容她,日后更难收心练功。”
令狐冲稳稳托住小师妹的腿弯,脚步依旧轻快稳当,闻言朗声道:
“师父说得是,可咱们既要快去快回,却不好叫小师妹拖慢了脚步。”
岳不群望着云雾翻涌的山巅,沉叹口气:“也罢,赶路为上。
近几月关中江湖波诡云谲,咱们不能离华山太久。独留你师娘一人守着山门,我终究放心不下。”